|
后面是沉沉的车流声,前面是欢畅的水流声,聆耳细听,似乎还有雨丝在下着,唏唏嗦嗦的。已是夜里十点了,我站起身,打开门,想让湿润的空气混合着瓯江的体香灌进小小的房间。可是一到门口,便又欣赏起瓯江的夜景来了,像往常一样,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它,感觉它,享受它。 前几天一直下着雨,把整个睡得不觉春晓的瓯江给催醒了,伸了一个懒腰,血脉贲涨着,急速奔流。远山崔魁而深邃,江面朦胧而迷茫,只有对岸祯埠村的几点灯光,倒影在水里如真似幻地点缀着,使其更加显得清静、安详。 江面的夜色是一个很难形容的意境,它使人沉静,也使人遐思,许多许多的历史与现实都会在此间呈现。“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知,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每每临江而立,我的脑海里就会翻起这些绝美的章句,想起苏轼当年郁郁不得志时的洒脱与忧伤。于他而言,生性的豪迈与超脱终难敌多舛的命运,胸中尽是缠绵的情愁,哀婉的悲伤。在惘然之余,只得在一江夜色中“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而这种悲叹并不是苏轼一人所有的。川流不息,逝者如斯,自从孔子在江边发出这样的感叹之后,后世的文人墨客英雄壮士似乎没有不叹息于此的。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李太白:“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柳永:“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辛弃疾:“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王实甫:“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这也许是江水固有的秉性所致吧。它那永恒的流逝太像我们拥有的时间了,而人生在时间流里又显得那样短暂。没人会在流水跟前无动于终的。斜晖脉脉水悠悠,流水淌去了古人的叹息,而今人的叹息又正注入流水之中。 瓯江没有那么多承史载册的典故,也没有太多的人物在它身旁叙述悲愁。仔细寻来,倒还有一些美丽的传说,比如朱元璋与刘基的事:据传朱元璋打天下时,闻说刘基是位经天围地之才,便学刘备请诸葛亮一样,亲自到石门洞躬请刘基。他们便于夜间泛舟瓯江,商榷国是。试想一下,在几百年前的一个夜晚,月朗星稀,山色空蒙,风悠悠水清清,一叶扁舟撑着灯悠游于江面之上,里面坐着未来的帝王将相侃侃而谈。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啊? 白发渔樵江渚上,贯看了秋月春风。我站在阳台上,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感受着寂静的夜,幻想着历史的景幕,无意中又有些怅惘,总怀疑自己演绎了的和正在演绎的生命有多少价值可论。 江面上的霏雨飘进来,润在我脸上,很是清新惬意,同时又感到了点点寒意。我退到房间里,关上门,重又坐到台灯下。
其实瓯江与我如此近地相处已有两年了。两年来,它一直悠悠地流淌着,像一位清秀娴淑的女子,时时打开我的心扉,撩拔我的心弦,抚去我几多惆怅与寂寥。我感受它的真纯,领略它的坦荡,阅读它的深厚,任由它潜移默化地涵养我的身心。 我发自内心地认为瓯江是美的,美在它没有历史的重荷,也没有香烟的弥漫。山与水的交融,便构了成它丰润妩媚的肌体。真真切切而不带任何虚拟,一颦一眸都孕满万缕春光。那是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天上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滂沱,整个江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正在房间里读报,听到雨声的同时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在叫嚷着,我忙打开房门寻觅,只见一群鸭子在江边自由自在地游戏,它们对暴风雨不视不见,像是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回事。当时我就想,这是一种最平淡最真实的人生态度了,任由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我长时间地观察瓯江,发现它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时候,它都顺意展现自己的美,不因外力的存在而改变自己。通常所见的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的美景,但也有乌云低压、阴风骤起、大雨滂沱日子。然而,是风则为舞蹈举袂,潇潇洒洒;是雨则为身心补益,清清爽爽。所有的一切都不碍为自己装扮绝艳丰姿。 瓯江的水,是绿湛湛地一带缥碧;瓯江的山,是青郁郁地逶迤叠嶂。 江水不停地歌唱,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嘤嘤成韵;一有闲暇,在旖逦的碧蓝之上,在酣美的阳光之下,便有许多帆船在江面上飘起几点耀眼的洁白;微风兴起,整个江面幻化成千亩碧田,无数朵白兰此开彼落。 “云日相晖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有时望着柔软的水面,我真想踏波而去,去寻访它心灵中的晨曦。 顺江而下,两岸山峦不断地翻空出奇又捭阖自如,擅用人间一万个比喻来塑造瑰丽之姿。山脚下江水边的村庄建筑,耕田深谷,或幽默机智,或沉郁含蓄,多端变化、参酌互见。 山水孕育人的魂灵,人的心融于山水之间。瓯江山水的真实与亲切,也造就了瓯江人真实与亲切。记得是许多年以前了,那时我经常乘坐木船往返于丽水与腊口之间,有一次走到大水门外时,我突然溢出许多鼻血来,自己无法止住,荒忙走进路旁的一家店铺。那店家见我捂着鼻血,立马放下手头的生意,把我让进屋里躺在靠椅上。拿来药水绵塞住我的鼻子,又取来一条毛巾,浸透了冷水,整齐地折叠好敷在我的额头上。并不无关切地说:“后生人,六月天出门一定要小心,这种日子是很容易砂闭的。你现在脸色很白,我看你还是走归去,不要去坐船了,过几天再走吧”可现在,往返于丽水至腊口的客船在十几年前就停开了。几天前,我去过大水门,以前的码头和那家店铺早已无影无综了,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宽阔防洪堤,心生许多愁怅。 江水悠悠,江风徐徐,我想着想着,不觉已过子夜了。便困顿地上床睡觉,此时,瓯江响起了它那永久而美妙的鼾息,似美丽情人轻微气韵在枕边悠悠流动。 这便是瓯江,我想。
(陈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