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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昏的街道上,粗大的梧桐树下,我发现了这家小旅馆。白石雕饰的门,门口的墙上有盏古色古香的灯,已经亮着昏黄的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我到达这个从未来过的城市的一角洋溢着。就是这儿吧,我对自己说,走进去要了一个单人房间。
房间虽然显得有些旧,却相当干净,舒适。一整天的疲乏顿时得到了释放,这房间让我有回家的感觉,真好!稍作盥洗,倦意就上来了,把自己甩在印花布的床上,清洁的枕套和床单有股阳光的味道。我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照例的一本圣经,我打开来,从随意翻到的地方读起:(约伯回答) 我有甚麽气力使我等候? 我有甚么结局使我忍耐?
我的气力岂是石头的气力? 我的肉身岂是铜的呢? 在我岂不是毫无帮助吗? 智慧岂不是从我心中赶出尽净吗?
这些字句让我的眼前朦胧起来:我好象躺在温暖的海湾里,柔长的水草摆动着,轻轻地抚摩着我的脸;漫漫的暖流包围了我,悄悄地把我往迷糊中推送……我的意识还在挣扎着思索:我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我来作一次拜访……刚刚从那个公寓里出来的时候,那个满脸于思,皱纹里都透着哀伤的老人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一定是在梦中行走,高一脚,低一步地显得有点蹒跚,心里只惦念着寻找,去何处寻找却是一个未知。我在心里重温着那个声音,低低的,柔柔的,悄然呼唤着我的名字,一滴泪水从我的眼角缓缓地流下……你在哪儿?
好象有密密的草场在身旁,总是牵牵绊绊地扯着我的衣服,手脚,我艰难地移动。许多飞翔的小虫在眼前杂乱地舞动,好象灰色的云雾弥漫,一片接一片地带着一种逼迫向我袭来。我挥手摆动着,费力地想拨开障碍,轻松一下手足,最好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驻足,想在此时找一点清静,却摆脱不了这种滞止的困境。我在哪儿呢?
我在意识里寻觅我的故事,我和她的故事,可是总有一片茫然的雾罩着,意识在游动中找到一点丝丝缕缕的印象,却又很快地消失了。我完全象个失忆的人,白痴似地胡乱搜索,心里却有点隐隐地作痛-发生了什么事了?真是没有一点头绪。
这一定是梦了,我看见满山的梅花,一片白色和粉色的云,迤逦地蔓延在山坡上。人影在花树中间穿行,间或听到轻俏的笑声,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我回头寻找。忽然耳旁有轻轻的喘气声,我回首就见到一个浅浅的笑脸……想起自己有过的承诺,要带着她一起去赏梅、一起去看樱花、一起在桂花树下聊天……这儿不正是梅林麽?我伸出手去,想邀她与我同行,在花树的包围中,随心所欲地走,随心所欲地看,随心所欲地随心。可是我的手落了空,没有人向我走来,一阵弥漫的黑潮淹没了我的视线,把我向更深沉的幽暗中拽去,我在更深的迷茫中行走,不知道前路何去何从,这么孤独无援的感觉,象一层细密的丝网把我紧密地包围起来了。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机械地伸出手去,在床头柜上摸索,一把抓起话筒,忙不叠地应声,怕人不知道我已经接了电话。可是没有声音……。
“唉……”半晌,才听到了一声叹息,这已经足够牵动我的每一根纤细的神经,让我全身震撼,我的心已经激烈地开始狂跳,我听出是谁的声音了。 “你在哪儿?快回答我!快!”我急切地请求着,却没有马上回应,真急得几乎要哀求了。 “我知道是你!”我的手紧捏住话筒,紧张得心跳声似乎在耳边轰鸣,刹那间千言万语都涌上来,却在咽口噎住了。我哽咽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淌下我的脸颊……我在梦里寻觅的人,我日夜思念的人,让我魂萦梦绕的人,终于有了音讯。
“你一路上辛苦吗?”她幽幽地开口问了。 “我还好啊!你怎么样呢?你在哪儿?”我听明白了她的声音,悲喜交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所有的情况,尽管言辞混乱,却是一叠声地发问。“你知道吗,我有多么想念你啊!” “我也是!我就是不放心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的,柔柔的,隐约听得出抽泣声,她也在流泪呵。我的心被抽紧了,我好想伸出手去,为她拭去眼泪,亲吻她被泪水沾湿的睫毛。
“不要!不要伤心了,我来看你了。更不要不放心我,我是个要强的人呢。”我显然是语无伦次,只是想把储存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要好好地生活!要珍惜你自己,不能活在过去……”她只是不歇地叮嘱着,象在交代什么,我只从那细微的声音里,捕捉她的面容,揣摩她的表情。我眼前出现了昔日的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惊喜和神采。
我们在一起呆了三天,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和感受,让我都来不及细想她当时的心境。我喜气洋洋地当我的东道主,带着她快快乐乐地逛街市,游湖登山,牵着手在街上漫步,傍晚在森林公园散步。还忽发奇想地去跳舞,虽然我们谁也不会跳,只在舞池里相拥着慢慢的踱步,互相对望着,可是我眼前有她,我的世界就比什么都完美了。
我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从言语投机,到互相倾慕,我就想把她带到我的现实生活里来,成为真实的人生伴侣。她犹豫了很久,总是告诉我种种不可行的理由,也许是很多借口,我却不愿意放过她,用我的一片诚意去打动她,终于她答应来我的城市看我。
她给我带来了无比欣喜的三天,我完全是乐而忘形,根本没有仔细体察一下她的情绪,事后才想起她的神色中的忧郁,那种细微的,让人心酸的沉默。也许是她掩饰得太好,也许是我太不懂女孩子的心事,只在絮絮叨叨讲自己的童年,少年和大学里的趣事,想让她和我分享我的每一个记忆。她是那么投入的听我的叙述,眼神里闪着小小的光彩,伸出手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膝盖,我被这种单纯的愉悦笼罩着,只觉得我们的相识相知才开始,还有长长的一生的路,等着我们共同去携手同行。而有她同行的念头,让我欣喜欲狂,只想把我的爱护和关切统统倾注在我们今后的日子里,这是一个让人怦然心动,难舍难分的知己啊。
只有在我送她上飞机以後,我才突然感到了一种恐慌,她去了?飞越大洋地离我远去了?心底的那种失落,让我体味了人生另一层在深处的惶惑,乐极生悲的滋味就象是丰盈的雨水,突然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刹那间无影无踪,代之以久久的惆怅,不息地在思索中寻寻觅觅。
我收到过她的E-MAIL,告诉我,她平安到达的消息,然后就是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打算。我竭力找寻各种资料,提供药膳和滋补的方子,希望她能采纳一、二,也让我尽点微力照顾她。在长夜里,我的思绪飘洋过海,象夜风和星光般地被黑夜吞噬,茫茫然的感觉抓住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接触到她生活的天地。后来,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对着屏幕,无休止地在浩淼的信息网络中搜寻,徒然地发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从屏幕伸展出去的这个纵深无尽的世界,无情地沉默着,没有回应,突然一切都变得生疏,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我只有在心底里疼痛着,在思念中煎熬着,在困惑中整理了自己的头绪,我想去找她,我只要努力去寻找,应该找得到她的。
经过近一年的争取,我终于到她所居住的城市来了。这时候,接到她的电话,无疑是对我无法言状,百感交集的心情,加上了更多的意外的冲击。这似梦似幻的时刻,说不清是惊喜、伤神、感动,这让我语无轮次,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明天来看你!我明天就会来看你了!”
“你的路还好长,你会有自己的幸运,只要你珍惜自己,好好地走下去……”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好象她平常的样子,言辞有条理,眼光很清澈。 “什么也不要多说,我要见到你!你怎么能忍心不让我知道你的音讯呢?”我开始激动起来,提高了声线。
“你要好好地生活,别让我恨你……”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只是重复着相同的言语,渐渐地变轻了,如游丝般的悠长,细弱下去…… “别挂电话!我求你!……求你!”我急了,突然,电话中断了,只有讯号的蜂鸣声,在耳畔回响。
黑夜忽然凝固了,象脱离了这个时空,瞬间回复到了远古,一派静谧、清虚,窗外的天空黑得深蓝,如此冰清玉澈的世界,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明明她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为什么她的家人对我说她离去了?我不信!我不能相信!
我再也不能安睡,扶着窗框看天上的星星,一颗星倏地划过天际,有了一刹那的蓝色弧光,瞬间又消失了。我想到自己的生活,追求的理想,似乎在瞬间爆发过灿烂光辉的爱情,虚幻与真实其实也离得不那么远,我眼里的真实,也许是她眼里的虚幻。是谁说的:世上本无真相,每个人眼里都有自己的真相。
早晨的喧闹逐渐飘入窗内,我看见街上的车辆多起来了,走廊里走动的声音也多了起来。我到旅馆的餐厅吃了早餐,向一位年轻的女侍打听纸条上地址该怎么走,她一看地址,就善意地朝我打量了一下,建议我最好是乘出租车去那儿,“不很远,不过我们这儿没有巴士到达。”她补充道。我向她道了谢,准备离去,她又说了句话,让我停了下来,“你不带点花去吗?”对了!花是她最喜欢的,可是这么早,花店开门了吗?
“来吧,我可以帮你一下呢。”她领着我往旅馆的后院走去,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花园,右侧种了一排白色的百合花,正开得旺盛。她拿出一把小刀,利索地割下六枝花,用她口袋里的餐巾纸包了底端,然後递给我:“拿着吧,开得很漂亮呢。”她的眼色里流露着同情之色,我也不想多问,只是一味地道谢。
在门口很快地找到了出租车,我上了车,把地址告诉司机。他本来热情的笑脸突然收敛了,打量着我手中的花,客气地对我说:“这不是很远的,请坐吧。”我看看手中的花,上面还有一点清晨的露珠,洁白而清纯,透露着隐隐的香氛。车子上了一个高坡,就看见很大一片树林,这儿安静极了。
我再看看手中的地址:日落花园,湖边道,第12街12号(SunsetGarden 12-12 Lakesidelane),我想她所住的地方一定有个湖吧。树林延续了很长的一段路,还是没有看见湖的影子,这儿却没有看见住宅,可能在再远一点地方吧。前面却豁然开朗了,一大片草地,一个巨大的铁门,石墙上有日落花园的牌子。车行几分钟,我就看见了一片墓地,我的脑子完全麻木了!
车停下后,司机问我是否需要他等待,我漠然地摇摇头,付了车钱,看他离去。是的,我到了一个湖边,这儿就是湖边道,数过去里面最后一个坟墓,就是12号。我蹲下身,把百合花放进坟前的花插,抬起头来,看见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我看着那几个字母,脑子里一片茫然,我的眼睛模糊了,只见一层朦胧的烟霭,闪着黄黄的散光。旁边是湖,黯黯的水波里,有着被风逼起缕缕的涟漪。风里似乎有着若隐若现的叹息声,我侧耳细听,却又没有了声息。我伸出右手,抚摸着墓碑,用手指在每一个字母里慢慢地划着,冰冷的石碑迅速的吸取了我手上的温度,我感到了透心的冰凉,这是她给我的最后的信息?
是的,死者已矣,生者尚需面对一个接一个的人生课题,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站起身来,再向她的坟墓行个注目礼,准备离开了。突然,我发现有一根电线从土里伸出,视线随着追寻过去,居然连接在附近的电话线杆上。我颤抖着手,把地面的电线拉起,使劲扯去,电线牢牢地栓在什么地方,一动也不动!我完全呆住了!
(li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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