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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秋走的那一年,才十三岁。 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秋秋与我同岁。我们祖祖辈辈都生在、长在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山沟里,整个村子几乎都是我们的本家。如果排起辈份儿来,我还得叫秋秋“姑”。可是就因为她只比我大两个月,所以我从小说硬着嘴不肯叫她,一直唤着她的名字——秋秋。至于后来干脆叫她为“堂姐”,就是到了城里以后的事儿了。
秋秋是在她爸入土后的第二天清早走的,她把瞎眼的妈留她姐了。我撂下正在扫院子的扫帚一直撵到村口,一路就跟在秋秋的后面,她也没有回头看过俺们这个村子一眼。我想她这一走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因为在她之前,村儿里的许多人都这样,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也不知道究竟能在山外头成什么气候,反正是不会回头了。
“秋秋,你在城里咋过活?”终于在村口的那株老槐树下我再也跑不动了,冲着她喊了一声。 秋秋回过头来,也是一脸涨得通红,喘着气:“谁让你跟俺这么远?快回屋里去。” “你在城里咋过活?”我又问了一遍。 这时,她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水渠沿上,也不吱声。我蹭着步子,慢慢向她挪过去,坐在她旁边。
清晨的露水还没有退净。沾在草叶儿上,反射着七彩的光。渠里的水很细很清,被窄窄的渠夹着,打着褶子流动,但没有声音,静静地,仿佛也是不愿意打扰了这宁静的乡村的清晨。偶尔有一两只麻雀扑棱在那株老槐下,拾着落在地上的几粒不多的籽儿,清清的风吹动了秋秋额前的那排留海儿,与顶得板平的脸放在一起,显得那么不协调。
秋秋身上的那件细粉格子的褂子是前年过年时她妈托人在城里扯的布,还是俺妈给她量着身子做的呢,那个时候很合身,让我好是羡慕了一阵。于是也就缠着俺妈也给我做一件来,直到来年开春了,我也才得了这么一件,只是与秋秋的还有些不一样,她那是尖领儿的,说是穿上这样的衣裳看上去脸蛋子就不再那么圆了。而我的是圆领儿的,让我的扁方的脸显得圆些。
从此,每当我同秋秋在一起时,就爱去瞅着她的脸盘子,越看越觉得秋秋比我长得好看,而且细细的眼睛一笑起来,眯得让女人家都想疼爱。同她在一起让我稍微值得安慰一些的是她比我要矮半头,我也总耍笑着说高的是姐、矮的是妹子,看她咋喊俺。可是秋秋总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就像她家地里的高粱一样——晚熟。
“真要走呀?”我觉得我该是换一种问法的时候了。 “嗯。”秋秋回答得非常肯定,但能听得出来也非常没有底气,似忽自己也没有了主意的样子。
我知道秋秋的出走就是因为她爸给她订的那门亲事,从我们有记忆起,就知道她爸早早地就把她们姐妹俩的后半辈子安顿好了。因为她爸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没办法看着一对女儿走多远。有这样想法也是正常的,天下哪有父母不为子女着想的呢?只是秋秋她爸丧失了劳动力后,就终日里在家与那瞎眼的秋秋她妈搭伴儿了,里里外外的活儿,全都交给了秋秋和她姐。
听说秋秋她姐夫要倒插门,那年年底就完婚。秋秋想再过不了两年自己也该被送到她爸给找了那人家里去了吧。想起这事儿,秋秋觉得有些委屈。并不是觉得那家人不好,而是觉得自己也要像她妈她姐一样,也在这山旮旯里守一辈子了。
“木花,你快回吧,不然你妈又要嚷你了。”说着,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沾的泥。 我这才发现我一直拽着她的细粉格子的衣角呢,也随着她站起来。她比我矮半头,所以我看不到她微低下的眼睑下的那双眼睛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凭感觉,那里不止有倔强。
“你在城里咋过活?”我还是问了这句。 “不知道,先出去再吧。你好好念书,以后也来城里长点出息!”她边说着,也真像个大姐姐一样帮我拍打着身上的土,完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村去了。
(二) 等我回到院儿里,我妈正揪着扫帚在院里划拉着。见我一进门,就把扫帚冲着我打过来。说我这个死丫头一大清早地就胡逛,不知道做点家务活儿,懒到这份儿上的丫头以后都找不到婆家。
我边躲闪着边抹眼泪,这泪不是因为我妈打我才流的,而是送过秋秋后一路上就没断的眼泪。
“妈,妈——别打俺,别打了。”我躲也躲不及,哭也不敢放声哭。“妈,秋秋走了——” 我的话还没停,俺妈手里的扫帚先停在了空中:“你听谁说的?” “我跟她一直到村口,跑不动了,她走了,我就回来了……” “你咋不把她拉回来?她这娃咋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到集上去了?”妈边自言自语着,边撂下扫帚向院子外面走。 “今儿个才初八,哪里来的集呀?妈——”我喊不住俺妈,我知道她是向秋秋家跑去了。
直到我背了兜兜去学堂,脸上的泪都没有干。
十三岁的我才上到小学三年级。我妈一直不愿意送我上学的,所以就那么拖着,比别的孩子们都迟了两年。后来我爸一再地劝说,她终于送我去读书了,结果中途又因为家里七零八碎的事儿又耽搁了一年。我的成绩总不如那些小我一两岁的娃儿们的好,因此我妈也有了最好的让我辍学的借口,有好几次,我自己也有些动摇了。
“你好好念书,以后也来城里长点出息!”就是因为秋秋的这句话,才让我坚定了信心一定得读好书,才有可能让自己跑出这个穷山沟。毕竟我没有秋秋的胆量敢不顾一切地出走。
就从这一刻起,我开始专注地看着老师在黑板上的每一个字了,也开始大声地朗读着每一篇课文了。教室里坐在我前排的三儿第一个感觉到我这些变化,问我是咋了。我诡秘地挤了挤眼睛,拍了他的小秃瓢一下:“说了你也不懂!”
当村头的那株老槐又结过几遍籽后,我终于连蹦带跳地跑进屋里,告诉爸妈我考上中学了。爸没有表情,妈起先是喜得掉了几滴泪,而后又阴了脸说:明天临村的王家要来提亲。
听了这话我撒腿就向村口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反应,那天我正巧就穿着同秋秋一样的、已经短得几乎不能再穿了的、细粉格子的褂子,而且跑的路线与那天秋秋出走时的一样,同样是到了村口的那条渠边就再也跑不动了,也同那年送秋秋一样坐在渠边闷着头,心想那渠是不是有着什么魔力?为什么一跑到它跟前就没劲儿了呢?如果我有足够的力气,我准会一口气冲出村子的,无论是爸妈还是棚底下我最喜欢的那头老牛再叫,我也不会回头的。
日头都偏西了,我才不得不回家。肚子已经骨碌骨碌响了,可是我不敢给爸妈说饿。他们也不理我,可能是想看看我究竟有多大能耐去折腾。后一我才想明白,我没有也象秋秋一样不回头的原因是,秋秋还有她姐。而我却是家里的独苗儿,我这么一走,俺爸俺妈将来可咋过活?
我在该点灯的时候进了何老师的屋子,她是我们村唯一一名老师,也是小学校的校长。第一句话是她向我表示祝贺,说我考上中学了,这是好事儿,说村里又多了个女秀才。然后看我一脸委屈相儿,就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紧接着问我有没有吃饭,我摇头。她就从案上扣着的碗底下摸出一个馍,夹了点辣子盐给我。
也多亏了何老师,如果不是她,也就不会有我以后的这些故事了。如果没有她的帮忙,可能现在我早就同我妈一样围着灶台、孩子和男人转了。
(三) 爸妈还是继续送我去念中学了,学校就在东边的王村。让我尴尬的是那正是妈帮我说的婆家的村子,也就是说我将会成为这个村儿的媳妇。可是因为我们村儿太少又太穷了,根本没有中学可念,十里八乡的孩子们也大都集中在这里念中学,也由此可以说明王村还算是这山里比较富裕的吧。
从念中学的第一天起,我就起得特别早了,一路小跑地穿过小路抄近道儿去学校,直到日头都掉在山那边了才能回家来。妈每天都给我的书包里塞一个馍,也偶尔塞上一颗新收下的鸡蛋。可是吃了很久,都觉得没有何老师那晚给我的那个馍香。
去上学还没几天,就让我哭了一场,硬是闹着不去学堂了。爸妈知道是因为那王家儿子的事儿让我在同学们前面难做,但还是劝我说这有啥呀,女子长大了总要出嫁的,现在俩人儿一个学堂里念书,一起长出息,以后一起过日子,有啥不好的?听了他们这样说,我也就不把那些同学之间的玩笑话放在心上了,由他们说去。
“灰娃,灰娃,娶个媳妇叫木花……”王村儿的孩子们无论是看到我还是灰娃,都这么有上句没下句地喊着,有时我都想从家里的地窖直接由地底下钻到教室里去听课,不愿意在路上遇到那些淘气的孩子们。灰娃他妈只要遇上这事儿,也就撵在路上,直到赶散了那群起哄的孩子。
只是与我同岁却高我两级的王家儿子蔫蔫地从来不做声,也从没有显得生气的样子,自己反而像没事儿人一样,感觉孩子们嘴里喊出的“灰娃”并不是他。我们在前后两排平房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打个照面,我也不会直眼去看他的,早早就躲得远远的了,所以好多日子过去了,灰娃在我的印象里还只是一个轮廓。平头,厚嘴唇,瘦高,长胳膊,皮肤倒比有些女娃子还白。
听别人都叫他小名灰娃,直到他毕业那年才从光荣榜上得知,百十来名学生中,头十名里就有他——王辉。
灰娃去城里上学后就让我心里塌实多了,爸妈也不怎么同我提订亲的事儿,我想这事儿可能也就不了了之了,又没收他家的财礼,又没落下什么话把儿,所以渐渐地连灰娃的样子都淡忘了。
直到我又准备考学的那年,我打算住在学校里,爸妈就是不同意。我想他们这回说什么都不可能让我再继续考了,因为我已经十八了,村儿里同我一样闺女基本都成家了,而我还同一伙伙娃儿们在课堂上傻坐着。其实这年的爸妈已经比我想象中的通情达理得多了,说让我别操心家里,能好好读完这些书就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大人们背着我们还是在私底下拉扯着,我家跟本没有中断同王家的关系。他们劝我好好念书,也只是想我以后去撵上灰娃,怕人家王家嫌弃我。有一天晚上,我扑在我妈怀里哭了好久好久,这也是头一次感觉到妈其实是那么疼我,我也是第一次感觉这么恋恋不舍这个山沟沟的家。
“妈,俺不出去,等上完学,俺就回来伺候你和我爸……”话还没说完,我妈的巴掌就落在我的头上了。虽然这不是妈第一次打我,但我感觉是最疼的一次。妈也是哭着才告诉我,当初跟王家攀亲就是因为看上人家的灰娃将来肯定会有出息,想让我过了门后跟人家沾沾光,所以对于我上学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混过去了。眼看着王家的娃儿往城里去了,妈才想着也该让我往城里去找点出路,别跑了这门好亲事。可不想我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妈伤透了心。
同妈聊了一整夜,妈终于道出了她一肚子的苦水。从小她也是个倔女子,也想走出大山去,可家里穷得连衣裳都缝不起,也就用几担麦换了同我爸的亲事。她的希望就在我的身上,而且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女人。她看我不是一块能学好习的料,就早早地想走攀高枝儿的路,而我长了这么些年了,却没有理解她的苦心,总与她别劲。
(四) 我终于没考上学,而且年龄也不小了,妈说不能再让我这样考下去了,同我爸商量后就让我去城里找灰娃。
从我认识灰娃到现在,我不曾同他讲过一句话,除了听同学说起过一两句关于他家的事儿外,都是些取笑我们俩的话,所以我都躲着不听,于是了解得也太少太少了。我自然没有按妈给的地址去直接找灰娃,而是按秋秋走前给我留下的话,先去打听她的下落。
一家工厂的看门人把我拦在栅栏外问我找谁,我说找我秋秋,他说没这人。我说就是石埂乡里来的秋秋,结果旁边路过的几个女的就回过头来看我,问是不是找赵秋英。我说不是姓赵,应该与我同姓,姓翟。说话间,就见一个女人从院里走出来,她们向她打着招呼,说可能是我找的就是她。
我几乎认不出秋秋了,她比以前要瘦些,不过皮肤要好些了。以前的细辫儿没了,额前的留海也偏向一边儿拢起来了,头发烫成了卷卷的,象城里人一样了,挺好看的。面色粉粉的,象施了桃花胭脂。她手里正卡着个脸盘儿,里面是些看上去刚洗过的衣服,其中就有一件是被拧成了麻花形状的细粉格子的。
盯着她我傻愣了半天,她却一眼看着我就叫到:“木花,你咋会来这儿了?哟,又长高了呀。”我甩着大脚丫子就向她跑过去,她带我进了她家——其实只是租来的一间小屋,就在离她工厂不远的小巷子里。就着从小窗射入的一点点光线,我们一直聊到黑天。我问她是不是嫁人了,为什么连姓都改了。秋秋说城里人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人,所以总是叫她翟(zei2)秋英,她听着心里不舒服,干脆就给自己改姓赵了。
见她搭在院子里的衣服我问:“那件衫子你咋还穿着哩?我的那件早就穿不上了。都洗烂了我还没值得扔呢。” “傻丫头,那都是哪门子的事儿了?你为我这些年白吃干粮不长呀?”秋秋点半我的脑袋笑我。“这件是前两天才新做的,他给我买的料子,一起做工的一个大姐给缝的。” “谁?” “……”
说话间,突然秋秋的房门被人用钥匙打开,进来的却是灰娃。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灰娃,除了又长高长结实了些以外,其他的特征基本上没有变。虽然我不曾仔细地观察过他,但还是肯定一定是他。
但这个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让我开始怀疑自己了,秋秋见我们俩都一脸茫然的样子,赶忙介绍给我说那是刚考上省师专的王辉,也是她现在的对象,城里人习惯叫成“男朋友”。我努力地收着自己脸上的惊讶,没有做声。显然秋秋离开村儿这几年根本就没有同村里的人有多少来往了,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我同灰娃之间还有那层关系。正巧这层关系是我所不愿意接受的,于是听到秋秋这么一说,就顺水推舟地装着与王辉初识。还说我们是来自于一个乡的,也就互称为老乡吧。
灰娃显然也认出我来了,只是看上去没有我这么惊讶。他还是原先那副蔫蔫的劲儿,半天没从他口里挤出几个字,我真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的人,今后怎么为人师表,不过看他又长高长结实了的身子,感觉以后当个体育老师还不错。
王辉倒是大方地来同我握了握手,吓得我出了一手心的汗。当从他的大手中抽出时,才感觉到了那种来自于男子汉的力量。秋秋看我窘的样子打趣说,如果我叫她姑,那么以后就可以叫王辉姑夫了。从那时起,我决心叫秋秋堂姐,因为我们三个同岁,怎么也不想让他们高出我一辈去,虽然骨子里有着那一份正在渐渐疏远的血缘关系,但从小玩在一起长大的,情如姐妹。
王辉什么也不说,只当不曾知道任何事,这一点反而使我不安,让我回去怎么给妈交待?本来想说进城后就找不到王辉呢,可是这样以来,迟早妈都会知道真相的,那样不仅伤了两家的和气,而且会更让妈难堪的。况且同王辉在一起的是本家的姑姑——秋秋。
我想过再次远远地离开这个城市,找一个没有人任何人能认出我的地方。可是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没有太多的文化、没有一技之长,又怎么凭一日两日在城里站住脚呢?我妈也是个要强的女人,既然她把女儿送出来了,就没打算让我再回去。我本来就没有寄希望在王辉身上,可是他以这样一种形式的出现,也实在是让我难以接受。
眼前的王辉与秋秋表面上看似兄妹一般,但人家自己都承认将来会是一家子了。所以我坚信不移地认为王辉终有一天会以翟家女婿的身份回村儿的,但不是我的女婿。而我呢?就算能在这城里混几年,还真地永远不回去了吗?我妈以后咋过活?我爸以后咋过活?我又到哪里再挖出个“王辉”来还给他们做女婿? (五) 经过秋秋的介绍,我就临时留在她做工的那个工厂了。工作不累,就是机械式的拣拣废纱什么的,然后把能用的再拉去碎成沫儿,加工成被、褥等心棉。可就是工钱给得太少了,有时候也只够吃顿面条的。
秋秋说我可能在这家厂子做不长久,因为秋秋做了这么长时间,自己都觉得有些撑不下来了,何况新来的并不熟练的工人呢?她说让我也做好思想准备,别以为进了城就有人养着了一样。所以一有空秋秋就陪我去劳务市场找活儿,想找个合适的人家作保姆,可是人家都嫌我年龄有些大了,说干不了三五月可能就要回家办喜事。我一再说我不会近几年嫁人的,可是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话。
这一次是王辉帮了我的忙,找到了一个他学校的冯老师家去作保姆,伺候行动不便的王辉的师母。秋秋很是羡慕地说,如果她也多读两年书,一定也去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家做工,总比终日里看老板的脸色强。
王辉对我不温不火的态度,别说不象同窗,甚至比一个纯粹老乡的态度还要冷淡些。秋秋则相反,当我真是自家的妹子一样亲,可能真是离家许多年了,听着乡音都觉得亲切。偶尔,我会偷偷地写信回家,告诉妈说我一直同王辉在一起,而且他还帮我找了份很体面的工作……
我的确没有欺骗我妈,事实就是如此,可是其中的逻辑就没那么简单了。我只是想让我妈放心,想让她知道她闺女在城里好好的。
也许一年当中,只有秋日的阳光是最可亲可近了的,没有风的日子,阳台外的枝杈上的叶儿们一动不动,也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恬静。我总喜欢在此时闭了眼睛坐在窗前晒着太阳,感觉到能暖和身子的温度,看到透过眼皮的红红色血色。就这样,等着冯师母午觉醒来,然后推着轮椅送她到大院中,一起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或者坐在小花坛边儿上,给她读故事。并不是她自己不愿意看,而想让我借这个机会能多学点东西。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初只是傻傻地读,没能体会到老人的苦心。
冯老师老俩口很热情,身边没有儿女,所以经常请王辉和秋秋一起来家里玩。渐渐地感觉我们三个倒象是冯老师家的孩子们了一样,他们非常喜欢自己的得意门生,也不嫌弃我这个乡下丫头,只是对秋秋总多多少少有些看法。因为秋秋越来越像城市女孩子那样事故了。爱攀比、好面子、终日里依着王辉,当他为自己藤缠树,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冯老师不便多说,冯师母却看在眼里怪在心里,时不时地对着我唠叨两句。
我没有资格说秋秋,她比我来城里时间长,比我长得见识多,况且她还比我大些,就算不是我姑,也是我姐了。而只知道啃书本的王辉几年里越发显得木讷了,除了陪秋秋逛逛街或者来看看冯老师外,就是泡图书馆了。秋秋已在她打工的群体中是很出类拔萃的那种了,不仅跟老板会拉关系、升了工钱,而且还有一个大学生的男朋友,这是同行的姐妹们想都不敢想的。
终于在一天的晚饭后,冯师母又扯开了关于王辉的话题,问我:“你看王辉这小伙子怎么样……”
(六) 还没等王辉毕业,秋秋就出事了,是秋秋和她老板之间的事情。老板娘将秋秋赶出了那个工厂,而且还做了一些杀鸡给猴看的举措。
秋秋蓬头垢面地蹲在楼角下等我,说自己没脸进冯老师家的门儿了,才让送牛奶的大爷叫我出楼来。看到秋秋一脸的血痕,反而像有把刀割在我的腕子上。抱秋秋在怀里,可以感觉到她发抖的身子。
这又是一个冷冷的春里的清晨,就像那年同秋秋坐在渠边一样,只是此时的秋秋不再是那时的秋秋了,给我印象最深的她额前的一排留海儿也没有了。像电影中换了角色一般的,这回是秋秋揪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恍恍惚惚地自言自语着:“让我以后在这城里咋过活?”
瞒着冯老师和师母,先安顿秋秋歇在我的小屋里,说秋秋近来病了。然后我借出去买药的机会,跑到王辉煌的学校里去找他。可能打听的人都打听过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突然有人告诉我好像在秋秋的工厂门口见王辉晃荡过,我想:糟了,肯定要出事儿了。
等我慌慌张张地跑近秋秋的工厂,那里已经聚了好几辆警车了。满头大汗的我挤进人堆儿里后,看到地上有血印儿。始终没有看到王辉的影子。我开始紧张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蚀着我,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王辉会做这样傻的事。
等周围的人都散尽了,我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前浮现着从我刚上中学起对王辉的第一印象,那时的灰娃就是憨点,无论如何也不会同伙伴们打架的。想着想着,突然听到工厂墙根底下有人在呜咽着。顺声望去,看到的是蜷缩在那里的王辉。埋着头,衣服、裤子上全是土,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一个灰娃。
不过突然发现他的影子,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是惊还是喜,跑上去抱住他:“灰娃,灰娃,你没事儿吧……他们——那些人没把你咋样儿吧?刚才那警察干啥来了?”
他不吭声。突然看到王辉手里捏着一把圆规,这让人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即是想来替秋秋出气的,一把圆规又能如何?真是一个书生,就连想动武也这样小家子气。
这是我进城后第一次叫他灰娃,因为我始终要在秋秋和其他人的面前表现出来我同灰娃只是初识的老乡,所以以前的小名儿自然应该是不知道的,可是这天我顺口叫出来,却觉得格外的亲切。
灰娃也抹了一把眼泪说:“木花,秋秋现在咋样儿了?” 我说在家里呢。
正巧在秋秋出事前后,有人告了那工厂一状,说是制造黑心棉,要打假。公安局来找那老板,结果厂里的保安还同警察干起了仗,才留下了那血。王辉亲眼看到那黑心老板被带上警车的一幕,但心里仍不解气。
等我带灰娃到了冯老师家,他们老俩口已经同秋秋聊了好久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我同灰娃远远地在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屋里的气氛凝固了冯师母的话语,凝固了秋秋的眼泪,也凝固了灰娃的心。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后,冯师母说让王辉帮我下厨去搞点饭菜来。我知道她这是有意支开王辉,要与秋秋单独谈谈。
(七) 灰娃的蔫巴劲让人感到心里憋闷,一句都不吭。看到他突然把手指吮在嘴里,就知道肯定是心不在焉地用刀切了指头。
找了创可贴帮他包好手:“还疼不?” “……”即便他拧过头去,我还是看到了那含在眼中的泪。 “你别切菜了,屋里歇着去。” “……”他握着刀的手不肯松,与我争了半天,挥开挥去的,蛮吓人,让我想起刚才看到的地上的那些血。
“灰娃……”我看他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真怕他再伤了另一个手指。“要不让秋秋到冯老师家来,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活儿干,等你念完书了,你……秋秋——就好些了吧,那时候我再回冯老师家来……”
“折腾啥呀?”王辉终于开腔了。
“那……你,你是个啥想法儿?”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与王辉独处的最长的时间了,从来也没有单独说过话儿,虽然挺熟悉的人儿,可在一起反而不会说话了。
“回家去!”突然王辉迸出这么一句。 “回家?回咱乡下去?那你这书不是白念啦?秋秋这苦也不是白吃了吗?还有……”
还没等我说完,王辉“腾”地一声把菜刀扎在案上。 冯老师以为我们在厨房里出了什么事儿,跑过来看。我说没啥,打算给秋秋炖鸡汤呢,鸡骨头死硬,劈不断。
“怨俺不?”沉默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王辉在问我。 “干啥要怨你哩?” “那门亲事,我妈她帮我做了主,那时我还不知道。等你来俺们村儿上学了,我才慢慢从邻居们那里听来的。” “我也是,都怪是俺妈搅和的,下个月回去一趟,就让她去你家退了这门亲。” “……”
后来王辉给我讲着初来城里上学,是怎么偶然就遇到秋秋的;然后秋秋又是怎么省吃俭用帮王辉上学的;再就是秋秋在工厂里受人欺负,身强力壮的王辉是怎么来护着她的,最后干脆说他是她的对象,秋秋身边的事非就少得多了。
“你有多喜欢秋秋?”我问。 “……” “秋秋还是俺姑哩,你可要好好待她。” “……” “秋秋比我能吃苦,比我性子强,而且她自个人脑袋里有主意……” “我知道,可……”王辉打断我的话。 “咋?你要变卦?”觉得自己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于是赶快收音,怕让屋里的秋秋听到。
“我没变!”看着灰娃涨红的脸,我明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干脆不理他,摘着手里的菜。
偶尔,窗外有几只麻雀叽喳地闹着,我总会用眼睛去瞟它们的影子,可以很难发现它们到底是躲在哪里叫唤的。以前在村儿里听得多了从没在乎过,可没想到在城里呆了阵子,连可以自由自在飞翔和呼吸的生灵们都开始羡慕起了。那种叫声始终是欢快的,无论冬夏,都包含着无穷尽的嘻戏与欢闹,根本不会隔窗望望屋里的人们是喜是悲,也不会去关心一张张面孔上的哀愁。
(八) 秋秋同我一起住的第三天早晨,突然说困得厉害,说让我陪冯师母出去散步,她要多睡一会儿。
照旧,我推着冯师母的轮椅,先带她去路对面的小林子里,在那儿,她可以同晨练的老伙伴儿们一同聊天。然后我去附近的市场买菜,等买菜回来,晨练的人们也散得差不多了,我再推冯师母回家。
可是那天回去后,见客厅的桌面上留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冯老师,冯师母,我走了,别为我担心,不是回家,而是重新开始。 王辉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我不能拖累他,两位老师多帮帮他。 木花也是个上进的女娃子,又勤快,如果以后能跟了王辉,也算是他的幸福。“
没有署名,但谁都知道是秋秋写的。我跑进屋里去,看她把屋子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走的,还有那件新做的细粉格子衫子还在衣服架子上搭着没带走。
“木花,快去把她给找回来,这个秋秋怎么也这么强?她一个人这是要跑到哪里去?”冯师母在客厅里手掌拍得桌子直响。我想如果她不是因为行动不便的话,可能已经冲出门去找秋秋了。
我把冯师母安顿在屋里,忘记带上门就冲向楼外,然后就是扯着嗓门喊秋秋。 “在院里喊个什么劲呀?难道她要走还会在这么大点儿的院儿里溜达?”冯师母隔着窗户向外面对我喊着,我也为自己这么笨而感到脸红。所以就住了口,快步地冲向街上。
车不多,人也不多。东西张望了,根本没有秋秋的影子。问旁边一个报滩儿边上的老汉:“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女娃过这里,跟我一样大……” 那老汉摇头。 “喔,不,是个比俺矮半头的!” “一早上过了好些子女娃了。”老汉只顾着他的营生,感觉在应付我的问话。 “是个有卷卷头发的,眼睛小一些,还有,可能还拿着个包袱的。”我实在是不会形容秋秋了,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到底穿的啥样儿的衣服,别说那老汉,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着急。 老汉又是一阵摇头。
跑了秋秋原先住过的地方,门紧锁着。 想再回工厂打听,厂门已被封条封住了。 又去了灰娃学校,人家说灰娃好几天没在学校里住过了。 我再能想到的就是火车站和汽车站了。可是我自己连路都不太熟,恐怕自己跑丢了都不知道。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一路喊着秋秋的名字,起先叫秋秋,后来叫秋英,再后来就叫成“赵秋英”,可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理我,反而让一街道的人都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我。甚至还有人上来扶我,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不由自主地转回冯老师家的大院,与正向门外跑的灰娃撞了个正着,我的眼泪哗地又流了一脸。
“找到没?她在哪儿?看到她了?”灰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指头间拧得人生疼生疼的。 我摇头。哭着。 “火车站找了没?” 我点头。哭着。 “没有?还有汽车站呢?” 我点头。哭着。 “你这人咋这么瓷的?哭个啥呀?能把秋秋给哭回来?”第一次见灰娃发这样大的脾气,也都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了秋秋的还是被灰娃吓出来的。 灰娃又跑了,我扭头跟在他的后面跑,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只有他才可能知道从哪里找出秋秋了。
他只管跑着,我也只管撵着,拐了好多的路,我都不认识了。越撵越离得他近些,生怕自己给跑丢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天也渐渐黑下来了,累得我直喘着,却不敢停,一路只见他敲过几家的门,打听过秋秋,屋里出来的人都是摇头,我知道肯定是白跑了。
直到路灯都点亮了,才跟着灰娃转回了通往冯老师家的那条路。路上的人都很少了,从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前面的灰娃和灰娃脚下也不停挪着的他的影子,听到的也只有一前一后他和我的脚步声。
“你跟着我有啥用!”突然灰娃转过身来冲我喊着。我才发现原来他也是红红的眼睛了。 “我——找秋秋哩,你还知道她能跑到哪里?”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可还是象眼泪一样不由自主地流出来的。 “……”灰娃蹲在路沿上,用手捶着自己的头。 “要不,要不回家去看看——说不定,说不定秋秋回去了……”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了,突然开始有些担心冯老师夫妇了。
灰娃蹭地跳起来,揪起我的手腕子就又跑开了,径直跑回冯老师家。
“人呢?”老两口看到我们俩突然立在门口,几乎同时问起。 灰娃木木的表情,不言语。所以他们的眼光立刻落在我的身上。 “没——没找见。”自己也感觉到声音里带着那种无助的哭腔。
(九) 从那以后,陆陆续续又打听过一阵关于秋秋的下落,终于还是没有得到确切的音讯。听以前同她一起做工的一个人说有人在南方见过她,还是做一样的工。 那年,冯师母去世了。 冯老师退休了。 灰娃毕业了。 我满二十了。
我同灰娃的喜事,是在我们村的那间破旧的小教室里办的。这也是灰娃回村来当教师后的第二年了。 新婚那天,我穿的是一件显得有些短小的细粉格子的褂子——秋秋走时留下的那件。也许是她忘记带走的,也许是专门给我留下的吧。
不知道现在秋秋自己在城里咋过活。
(金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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