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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的头发暗褐色,在路灯下有一种迷幻的光泽。他的额发耷拉下来,遮着眼睛。 他说,我刚才说的故事挺没有意思,你听过就忘了吧,反正也没有意义。 一
1979年的春天,当那位老人一路簇拥的进行南巡讲话时,我的姑姑跟随我年轻的父母悄悄移居到南方的一个小城。这是座偏僻的城市,我猜画地图的人也常常把它掖在口袋里而忘了摆出来。可是它确实存活着,虽然活的很憔悴,象邓丽君的一声悠悠叹息。
那年的春天,当姑姑的指尖温柔触及母亲的腹部,我确信已经感觉到了那丝温度,于是我茁壮成长,我的每一分膨胀都以母亲的几分疼痛为代价,正如多年以后我的每一次开颜大笑都是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为背景声。
冬季,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那个第一个亲吻我冰冷面颊的女人说,就叫他秦冰吧。 我一直努力回忆今生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尽管母亲坚持说是她,可是我知道不是。 母亲怕疼,动不动就一副要昏晕的样子,那个时候她保不住晕哪里去了,至于父亲,当时正在月光下艰难跋涉。 那就只有姑姑了,那个小小的灰姑娘,正在等待一只从天而降的玻璃鞋。
二
这个女人从护士手中小心翼翼的捧过男婴,她有些惊讶,这就是人最初的形态么? 小家伙显得脆弱不堪,眼睛都睁不开——她轻轻俯下头,正想亲吻它——它忽然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如此嘹亮——她心头一震,莫非它就懂得了生命的全部苦难? 它,是的,它尚是个不具备思想的动物,坦荡是本色,畏惧是本能——它啪踏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扑面而来,它感觉自己被托在半空中,接着一个奇异的圆形物——有五个洞,向它靠近——于是它怕了——它的哭声浩浩荡荡,划破冰封的冬季。
我写下上面这段文字以后抬起头,我看见其他的人还在低头画符,于是很得意。我郑重的题下标题——“我与姑姑”,然后把它呈堂给白红江同志过目。 得说一下,Mr白是我初中的班主任,他的名字颇有色彩感,可是总是令我联想起人白花花的脑浆,这想法使他对我深存芥蒂。 他耐心的阅读了我的大作,我对着他的眼镜片把自己的衣装整理了三遍,他才抬起头,他用一种极富有韵致的语气说:你从哪里摘录下来的为什么没有时间地点没有事件的起因发展高潮结局为什么,你在哪呢你姑姑又在哪呢,你不按照我教你们的去写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看来他的语法简直就是说唱音乐的先锋,只可惜我不懂得欣赏。当时我就忽然的笑了,我的嘴巴咧成了一轮弯弯的下弦月。其实我内心很凄楚,可是我拼命装出一副不驯的样子,也许是我野兽般的牙齿触动了Mr白的手臂神经,他反射性的要将那本子抛出去。 我敏捷的接住本子,一声脆响以后,本子从中间撕成两半,一条波浪就这样直径插在我和姑姑的事件中心。
三
1992年的春天的一个下午,纪念深圳改革开放以及我家乔迁之喜十三周年。我窝在一个发霉的墙角用白纸黑字发誓做个文明孩子四有少年,我把思想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白红江同志爱看。
只要姑姑原谅我,给我一个微笑。
姑姑是个很善于生气的女人,她长于此道,脸法一流,但是正如一个绝世高手不轻易展示绝学,她也总是用得恰到好处,每回都令我心甘就范。
十三岁的我从玻璃窗里狠狠甩了自己一眼,发现尊严已经破了个大口子,无从缝补。 校园后面有一座生物园,曾一度辉煌过,现在是荒芜的。那是我唯一可逃的去处。
多年来我对黄昏有一种特别的嗜好,这是一个不甚分明的时段,暧昧,模糊而温暖的气息,就象记忆。 当时我躺在一块大水泥板上,躺了很久,冰凉的感觉沁入脊梁骨,仿佛要将血液冻结。 我从水泥板下面捡到几张有印刷字的纸片,凑起来居然是一篇文章。那里面说,一个青年年轻就失去了双腿,然后他每天跑到一个荒园子去回想活下去的意义,他没有发现他的母亲一直紧紧相随左右。
我于是抬起头,忽然就看见姑姑玄衣飘飘的走来。她以橘色的太阳为背景,不早不晚的,显得很神话,好象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 我于是笑了,十三岁的我,笑容里有一分悸动,几分英俊。
四
我一直以为,姑父,是个很多余的人。据说他毕业于某名牌大学,可是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他总是一身臭汗的回家,晒的黝黑,瘦不拉机,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给姑姑带来一男半女。
1994年的春季,门口总传来猫叫,我家和姑姑家都没养猫,可是猫儿们叫的真欢,姑父说那是叫春。那些日子他的脸总是莫名的起红潮。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就改叫他前姑父了。前姑父的老爷子说他必须要个接香火的。 于是老爷子烧了三公斤的香火在一尊泥巴疙瘩前,然后将一只满浸着烟气的红包包郑重的塞给一个不是姑姑的女人怀中。
其实姑姑本来一直很明朗的,象夏天的天空,即使偶尔暴雨遽下,也无非润湿些泥土,转眼即干。前姑父的离去却引发了一个梅雨季节。
姑姑。有一回我从梦中惊醒,竟然泪流满面。
高中的某一年里,——很奇怪,我常常忘记一些大事却对芝麻小事耿耿于怀,那天我带着唐雪给姑姑看,小雪当然漂亮,年轻。姑姑说我们很配,她笑着说你是秦朝的冰她是唐代的雪不就是一个美丽的冰雪世界了么?我愤然的甩开头,很失态。我问自己,我怎么了。 没怎样,只是无所适从。 很快唐雪把我甩了。还好,我要回了自己。
五
1997,六月。 春天已经跑了,夏季还会远吗?我躺在季节的夹缝里求得喘息的工夫。 十三号,中午。 姑姑的家,我向来长驱直入。 巨大的落页窗,猩红的地毯,乳白的墙壁,将房间与世隔绝。客厅里,吸顶灯无休止的披散着光芒,象女人的长发。满屋子的钟摆声。 姑姑蜷在沙发上,恹恹的,眼皮低垂。
我知道你是我今生第一个见到的人。这个第一,对我很重要。 此刻,你只是个纯粹的女子。玻璃鞋破碎了,灰姑娘的壁炉还在。 我不再是孩子,你可以看看我手指间蜡黄的烟痕。
我轻轻的将唇靠在姑姑的唇上。 姑姑的唇是干的,没有色泽,象朵枯萎的花。这就忽然刺痛了我的心。 她忽然睁开眼睛。闪过一丝疑惑和惊奇。仿佛我们刚刚相遇。 她的右手缓缓扬起,重重的落在我的左脸上。
主说,如果别人打你的左脸就把你的右脸伸过去吧。 我期待姑姑象父亲一样勃然大怒,或者象母亲一样歇斯底里的尖叫。那样对付我,或许还能触及我的灵魂,可是,姑姑,她别过脸去,另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
六
1997年秋,姑姑只身一人北上。 1997年秋,我继续南下,在一所有名的学府里。他们说,当年姑父就读于此。 尾声:他说,爱情这玩意儿挺微妙,平日里潜滋暗涨,发作的时候有如一场海啸。 他说,你看过神雕吗,我说那个杨过真的很活该断臂。 他说,你知道吗,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流氓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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