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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肖刚说我在舞池里扭动身体的时候像条蛇，美丽却阴郁。我看着他暗淡的眼神，呷了口啤酒，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问。没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他淡淡地说。
凌晨两点的时候，肖刚将我送回酒店。临走时他说，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叫我。我点头，然后进到浴室里想洗澡，该死的淋浴器像是故意和我作对，怎么调也调不好，水温忽冷忽热。我跑到房间里给肖刚打电话，我说你过来，我调不好水温。肖刚汲了双纸拖鞋来给我调好水温，他说你这样子以后怎么照顾自己？
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肖刚正躺在沙发上抽烟。见我出来，他指指旁边的沙发，我习惯性地走近，钻到他怀里。然后闭着眼睛躺在他的臂弯里，听他均匀的呼吸和有节奏地弹烟灰的声音。
烟灭的时候他突然说，左颜，她从美国飞回来了，我要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的，我们还是分手吧！
为什么？我迅速从他怀里挣脱，激动地说，为什么你只对她负责？那我呢？我算什么？
左颜，你冷静一点！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已经尽力了，父母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哼，我冷笑了一声，你走吧！我不会勉强你的。
肖刚神情哀漠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要保重，我会记得你的。
我狠狠地把门甩上，心里默默地想，去死吧！分手了记得我有屁用！
两天后他从机场打来电话，左颜，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我对着电话大声说，你放心！三天后我就会有自己的新生活！
（二）
有时候以为爱情离我很远了，曾经的感动，曾经的点点滴滴却还是那么令我难忘。我不是个健忘的人，为了忘却记忆，我必须比别人花上双倍甚至更多的时间和毅力，这种过程比恨一个人更疼痛。
肖刚走后，我恢复了先前自由的单身生活，为了能买漂亮的衣服和昂贵的首饰，我又回到广告公司上班。广告是个前沿行业，一个别出心裁的创意，几行精致的文案，再加上蕴含深刻的设计和最佳的媒体组合，就有可能培养出一个成功的品牌。但不管怎样，广告是紧跟市场的，消费者的需求决定了品牌的利益。而在这样的行业里，你不可能停滞，你得永远绷紧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弦。于是每天我都像鱼一样地游来游去，找不到终点，也不能停留。
每天下班回家，我便躲进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这是个异常丰富的空间，你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包括男人，于是我渐渐习惯了在夜间游行，寻找和我一样百无聊赖的朋友。
六月的一天，我由于劳累过度晕倒在公交车上。出院的那天雨很大，我站在雨中看车辆从距离我二十厘米的地面驶过，突然有种被孤立的感觉，想哭。
好友晓靖来看我时总免不了埋怨几句，肖刚怎么就这么自私？说走就走了！我说晓靖，肖刚是为了责任而活，而我是为了幸福而活，我们的根本目标都不一样，怎么在一起？晓靖叹口气说，这样吧！下星期你到我健身房来跳健美操，什么天大的事情出出汗就会忘了。
我点点头。因为我也相信隐忍在心里的痛楚会随着汗水排出体外。
（三）
心鹏是晓靖健身房新聘用的教练，二十八岁，一米七七的个子，有着健康的古铜色肌肤和一脸干净的笑容。
我肯定心鹏一定记得我的窘样，因为第一次跳操我便迟到，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将健身衣穿反了。其他学员看到我都哈哈大笑起来，心鹏扭头看了我一眼，皱起眉头用眼神示意我离开，我又气又恼地躲进换衣间。
一个多小时的剧烈运动使我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整个人像一团失水的海绵。冲过澡，我斜靠在沙发上等晓靖一起吃晚饭，一边随意翻动搁在腿边的ELLE杂志。晓靖挽着心鹏的手笑着从健身房出来，我有些诧异地对晓靖使了个眼色，晓靖呵呵笑起来，给你介绍一下，心鹏，我的男友。我有些尴尬地对着他们笑笑。
我们在上岛咖啡店吃晚餐，心鹏替我们点了冰镇咖啡。店里迷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味，几个服务生熟练地磨着咖啡豆，三三两两的客人以低低地声音聊天，细长的手指优雅地搅动咖啡。
晓靖是个快乐的女孩，时不时地说几个笑话逗我们。我注意到心鹏安静的眼神，和跳健美操时截然不同。那眼神以安静的姿态游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空洞。心鹏有时也笑，浅浅地笑，他说其实健身时喝柠檬水有利于保持活力，这种“健康节食水”特别有利于健身，但我还是喜欢冰镇咖啡。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鹏的眼神始终在脑海里晃悠。这让我想起了肖刚离开我时哀漠的神情。现在他该在做什么？远在大洋彼岸的他是否如他所说的那样依然记得我？这一晚在恍惚中睡去，梦中我见到了心鹏。
星期三晚上，我照例去健身房。心鹏对我的动作要求很严格，做一个倒立的动作时，心鹏一把拉起我的双脚，我很配合地抬起后背，想用两手支撑在腰上，没想到这一来竟用力过猛使重心偏向了左边，腰部受到大幅度的扭曲，火辣辣地痛。原本就满头大汗的心鹏见状立刻用浴巾包裹我的身体，抱起我往医院赶。出租车开得很快，我斜躺在心鹏怀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和爱抚的眼神。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肖刚，曾几何时，我还躺在他怀里听他均匀的呼吸和有节奏地弹烟灰的声音。
住院的时候，心鹏每天都来陪我。他带来我喜欢的CD、书籍、薰衣草，还有咖啡。我渐渐发觉自己习惯了咖啡润滑微苦的感觉。心鹏说等我出院了再陪我去上岛喝冰镇咖啡。
心鹏经常给我打电话，聊聊健身，聊聊咖啡，我说心鹏你其实挺小资。心鹏笑笑，报纸上说70年代出生的人都挺小资。我发觉自己总有意无意地想起肖刚，想起他穿西装喝红酒的样子。肖刚喜欢红酒，从软木塞、颜色到酒杯，从法国Bordeaux到意大利的Sangiovese，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红酒的历史和产地。心鹏却只喜欢咖啡，一种安静成熟的苦。
一天傍晚，我独自躺在病房里听王菲的《蝴蝶》，夕阳透过百叶窗润红了我的脸颊，我闭上眼，想像自己变成一只柔弱翩跹的蝴蝶，自由地倘佯在花丛中，那是一种绝艳的美丽。肖刚打破了这种宁静，他将削好的新鲜苹果一口一口送到我嘴里。“心鹏，你——”晓靖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鹏也尴尬地笑着说你也来了啊！晓靖郁郁地将鲜花放到我病床上，叮嘱我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跑开。那一刻，我看到她愤怒与悲哀交织的眼神，竟有种无地之容地羞愧感。我满脸通红地让心鹏去追回晓靖，心鹏却一把抱紧我的头激动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相爱却要在乎别人的眼神？我一把推开心鹏说，不，我从来不曾爱过你，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四）
心鹏不在的日子，我提前向医院递交了申请，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拎着行李从医院离开。一个人走在街头，我贪婪地仰起脸感受闪烁迷离的阳光，过往行人的表情千姿百态，每个人的笑容都无比可爱。我第一次感觉生命原来可以这样美好，就像每个人脸上的微笑。
我走到报亭前买新鲜的晚报，大爷说，左颜，肖刚从美国回来了。我理了理散落在肩上的长发说，大爷，我想为自己活了！大爷微笑着点点头，这就好！乖闺女。
站在街心，肖刚拨通了我的电话，左颜，我回来了，晚上我想见见你。我说好啊！老地方见。
卡卡酒吧里迷漫着一股摇滚风，漂亮的促销小姐鱼一样地穿梭在客人身边。肖刚坐在我对面，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他像从前一样点各种红酒，我们喝了很多。肖刚使着微醉的口气说，左颜，和你一起喝酒最有默契了，还是你最懂我。然后他认真地盯着我，你还是那么漂亮，可我已经老了，真的老了……他喃喃地说着。楼下的DJ唱起了《我这个你不爱的人》，声音有种歇斯底里的沉重。我举起酒杯晃了晃，肖刚，这么多年了，你的酒量还是这么差劲！一点也没有变。但是你知道吗？我变了，我现在喜欢喝咖啡，而不是红酒。肖刚突然抬起头抓紧我的手，左颜，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好吗？我说好啊！除非你让时光重新倒流！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肖刚沮丧地说。
为什么？呵，你在问我吗？我摆出一副若无其事高高在上的姿态，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生活就是这样吧！
左颜，我知道你还爱着我！你一直都在等我，你回到我身边来，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肖刚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举起酒杯，从他的头上慢慢浇下去。哈哈哈……我无以自制地狂笑起来。洒吧里无数双眼睛集中到我身上，我站起来走到肖刚身边，用红唇慢慢吻干他脸上的红酒，然后贴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等我抓起挎包夺目而逃时，我听到肖刚在酒吧里疯狂地吼叫，你疯了！左颜，你会后悔的。你这个疯女人！！走出酒吧，我闻到一股浓浓的夜的味道，两行久违的泪水顺着脸颊安静地划下。
（五）
岁月终于无情地在我脸上划出印迹，我听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伴着阵阵冷笑。三十岁了，转眼间的事。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习惯了单人床，习惯了没有人陪，习惯了在凌晨的时候喝冰镇咖啡，习惯了到网络那端孤独的灵魂身上取暖，感觉无所适从的快乐。
我是一个固执的女人，一直以为坚持自己的生活才够幸福。所以，我不后悔。三十岁的女人就如一杯清茶，没有浓烈的苦，却回味悠长。我对生活没有太多的期望，这样的年龄不允许我再有少女般的情怀。如果可以，我将就这样静静走到生命的末端，然后在天堂里祈求上帝赐予我来世一个完美的恋人。
夏天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走路，沿着西湖水，每一步都很踏实。一直走一直走，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两个人的爱情有时候很恍惚，就像走路，两只脚的步调永远不可能一致，只有整合到一起才能前进。
所以，爱情有两种，一种是你必须放弃的，一种是你愿意放弃的。
（雨巷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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