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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稿,女儿做作业。我抽烟,女儿捂鼻子。 我早晨起不来——眼看要迟到了,一起床就象失火:要穿衣叠被、要找袜子、要做蛋炒饭,要整理携带昨晚写好的文件资料;妻子更忙:要忙着买菜、忙着烧水,忙着为女儿梳头扎辫子、收拾练习薄。提起这梳头我就来气!一梳七八分钟过去。我就弄不懂,这辫子有什么好养的?一年下来光梳辫子,30多个小时就浪费了,剪个短发不是挺好吗?既潇洒又精神还漂亮。 女儿九岁,该懂事了,于是我想说服女儿剪头发。妻子也痛感长头发的麻烦。“不光梳头烦人,洗头更烦,好长时间不得干。” 妻子一头青丝,也早斩断了。一头短发,为的就是方便省时。却不能奈何女儿。女儿要长头发,要辫子,我们不能拂了她的意愿。但总梳头太烦人,得想个法子。 于是和妻子暗订攻守同盟,第二天跟女儿绕圈子:父母养大一个小家伙不容易,要吃多少苦、烦多少神……老师要你们替家长做事,为了不浪费你玩和学习时间,我们没让你做什么事吧?你说过要找机会,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如果不占用你的时间,你愿不愿为父母做一件举手之劳的事情? “什么事你快讲!” “你先答应。你要不答应就不提了。” “嗯……好吧!什么事?是不是包洗碗?” “你看,天天梳头时间来不及,为父母做点奉献牺牲,把辫子剪了吧。” “我不!” “还口口声声爱父母呢。” “我要养辫子!” “我们每天早上忙得要命。够呛……” 女儿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们讲道理,你可以参考:第一,爸妈为你牺牲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需要你付出一点就委屈;第二,你不是说过很爱父母的吗?第三,父母为孩子至少得耗掉十年时间和精力。这道理你早就明白了;第四,美不美不只在外表,更在内心;短发在许多时候更美更爽更精神更活泼更现代……” “我以后自己梳头,还不行吗?”女儿哽咽了。 “你要能梳好吔!你曾经同意在不影响学习和玩的情况下,能够举手之劳为别人带来大好处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去做。现在轮到你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女儿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们容她考虑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她想了一下午,终于想出个毒主意: “爸爸”,她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解决我的不剪辫子的内疚!” “什么办法?父母给了你十年时间,你也该还我们一点。” “你抽烟影响我和妈妈,你要戒烟,我就剪辫子!” “抽烟和剪辫子是两回事……这辫子无论如何得剪!”不摊牌还真就不行,不凶相毕露还真就不行!我就不懂,养头发为什么在女儿眼里就那么重要。 无论你认为长发美还是短发美,总有反对的充足理由。我突然想起“对人马列、对已自由”的老话来。于是我不得不投降认输。潜意识里,孩子是我们的财产,如何处置该有绝对的权力。可是不幸又在这个家庭早早撤播了民主、个性的种子。却不料发芽竟是如此的迅速,再不铲除,殃及自身了……那天我突然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是美国一生物研究所在小白鼠身上试验香烟的毒性,发现按人鼠体积比,小白鼠受烟害的程度远远大于相应比例的人体。因为人与鼠的免疫力不同!……也就是说,过去人们对烟草的危害程度,是大大地夸张了!不错,香烟确实有害,但也不至于如宣传的那般危言耸听……这于我来说犹如一根救命稻草,这下我放心了,捞到稻草就大胆地抽!也可以就此理直气壮地与女儿好好理论一番。 女儿到底被这一套似是而非的“香烟无害论”给蒙住了。妻子拉她到理发店,却毫发未损地、双眼哭得紫葡萄似地回来。我一脸严肃:怎么没剪?妻子说我看她太伤心。算了吧。我说,她愿意受良心的折磨,我们也救不了她!那就让她自己处理心里的斗争吧。 “这不公平!”女儿听我这话,更受不了了,“你们大人不能仗势欺人!” “你还不懂事,长大就懂了。” “不对,别胡弄小家伙!为什么我非要剪?你还抽烟?” 大人抽烟,是为了写文章;写文章是为了什么?为了赚稿费;赚稿费是为了养家、为了让你上学、为了你考初中那五千块钱。” “那就只准大人点火、不许儿童养辫子。” “你懂什么!不抽烟就写不出好文章。” “那主要是你养成了坏习惯,是你没毅力!” “你小孩知道什么毅力……你也不想想,你个小脑袋瓜子斗得过爸爸吗?以你小小薄嘴皮,说得过爸爸吗?以你小小年纪,能跟爸爸多年的道行抵抗吗?识时务的就认输吧! ” “不行,你拿不出证据证明抽烟有理,我就不服气!死也不剪。” 我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这个小丫头得逞,占了道义的上风。我得使出办法。“我上班拿工资养家,就有资格抽烟!你一分钱不挣,就没资格跟我对话、讲条件!”我知道那原来就叫做资格。“可是我们小家伙是要上学的,不是要挣钱的。”“你们大人说的一套、做的一套!”“你们大人不晓得丑!变着法强迫人,还说要尊重每个人自己的意愿呢,还说家庭民主呢!” 我黔驴技穷、脑羞成怒了:“今天剪也得剪,不剪也得剪!”女儿眼里噙着泪没说话。一副不屑的神态令人心寒。我立刻慌了神:“你就可怜可怜我吧,爸爸就剩这么点嗜好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女儿就剩这么点虚荣了!”她倒挺能撑,毕竟少年气盛,无所畏惧。我知道,不管我如何陪礼道歉,她心中原来那样神圣不可侵犯的民主、平等概念,是訇然瓦解了、委地了,如覆水泻地再难收回了。这是一种可怕的、根本性的动摇! 我突然又想起报上那句话——孩子,是上帝派来教育父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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