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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敬慈怀抱着一大堆的玫瑰花穿梭于街边的一个又一个大排挡,时值平安夜,灯光四射,红男绿女觥筹交错。人们似乎越来越西化,圣诞和情人节往往比大年夜还热闹几分。
花并不难卖。
在外面潇洒的多半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各自为着不同的目的而来,男人看上去都豪气干云,女人则个个温柔贤淑,一朵玫瑰10块钱,讨价还价的很少。
还剩下最后3朵,敬慈走进最后一家,希望全部卖掉。
人不多,零散几桌,而且多是三五人,敬慈惧怕,有时食客们会捉弄她,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掏钱,弄的她尴尬至极,久而久之她便会看人,专挑气氛暧昧的一男一女下手。
最里面即是一男一女,都30岁左右,女的一边吃一边说话,男的则默默的吃,偶尔抬头微笑。
敬慈走过去:“先生,要玫瑰花吗?”
男人表情愕然,敬慈以为他没听见,便再说:“先生,买朵玫瑰送给您的朋友吧。”
“哦,”男人的脸竟然红起来,“好吧,好,我买,我买。”作势掏钱。 敬慈第一次卖花给脸红的男人,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要不,先生,这里有三朵,您干脆都买了吧,三朵代表三个字。”说着把花递到女人手中,女人激动起来。
“什么三个字?”
“我爱你。”
男人的脸再度红起来,定定的望着眼前的美少女,不知所措。敬慈竟也惊慌起来,刚刚那三个字就像自己在向他求爱一样,这种感觉很奇特,也很窘。
她拿了钱飞奔出门,男人追随的眼光如芒刺在背。
坐上公交车才发现攥在手心的是100面额的钞票,她忘了找钱。敬慈着急,如果他认为自己是为了不找钱才跑那么快该如何是好?车已开动,敬慈猛的往下跳,吓坏了司机大伯,幸好速度不快,有惊无险,她笑着对大伯摆手:“没事没事,走吧!”又蹦了蹦显示自己完好无损,大伯连同一整车的人都笑起来。
如果没有这件事,该是个不错的平安夜。
可是等她找到那家大排挡,男人女人都已走掉,敬慈心情低落起来,还不了钱,好象给自己留下污点,人海茫茫,陌生人能碰一面即是机缘,既是机缘怎可能那么多。 (二)
早春二月。
下雨了。每到雨天敬慈就慵懒,只想睡觉,但这是开学第一天,逃课好象说不过去。
半路上摔了一跤,泥人一般,不得不回去换衣服,换了衣服再跑去已经迟到10多分钟,慌慌张张进门又撞倒了前排同学的书,拣起来再跑衣服挂住了一个伞钩,结果伞自动在身后炸开,像开屏孔雀,敬慈沮丧的尖叫,一屋子的人笑的人仰马翻。
清沂愣在讲台上。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这样嘈杂对新老师有些不敬。而总算落座的敬慈定睛一看,嘴巴立即张成“O”字,怎么也合不拢,不得已用手将下巴抬上去。
清沂强忍住笑。年轻人好象永远都能找到乐子,这是他已不能企及的,落寞之下又觉激动,一个多月前去大排挡卖花的少女,想不到竟然再见,而且如此可爱。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来说:“叶清沂。我从今天开始教你们管理学。”
下课后,敬慈犹豫不决。这样子还他70块钱,总觉滑稽,搞不好他还以为自己是穿帮了不好意思,而万一被同学瞧见,怎么解释都不对劲,行贿也过少了一点。
等她下定决心去解释,叶清沂已经走远。
这是第二次他走掉。敬慈不禁懊悔,本以为不会再遇,但既然现在机会已来,多拖一秒心里就越发不舒服,而管理学一星期才上一次,还要再等一星期。
(三) 清沂走进校门外一家花店,花店不大,小门面上四个艺术字:人面桃花。清沂暗自赞叹,与众不同。
敬慈自里屋走出,周末早上,鲜少有客人,好似一星期的瞌睡都攒到这两天,不到十点不挪窝。
两人呆立,互相从对方眼里看见一个大的惊叹号。
敬慈跑进里屋又跑回来,把钱往清沂手里一塞,说:“本以为还要等几天,给,找你的钱,你给了我100,找你70,那天我忘了,但我后来又去了,但你们又走了,我……”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们在对面搭车,我看见你跑去。”
“你……我……这怎么,怎么回事啊?”敬慈眼睛铜铃大,结巴。
清沂微笑:“看你急的,说话都乱七八糟。”
敬慈“噗哧”笑出来,芥蒂全无。
“这家花店是你的?”
“不是,是我表姐的,周末她回家,我帮她看店。”
“你是本市人?”
“不,我表姐是本市人。”
“店名是你取的?”
“是。——还想知道什么?”
清沂的嘴张了一半,变成一个笑容,敬慈扮了个鬼脸,咯咯笑起来,不知为何,总不能把他当老师,或许因为那个脸红的男人形象太深刻。
“这里好多玫瑰花。”清沂说。
“是啊,过一个星期就情人节了,这都忘记?”
“情人节?”
“到时候你又买我的玫瑰花啊,这次买999朵算了,我保证不忘找钱。”敬慈打趣。
清沂笑起来:“这是洋人的节日。”
“圣诞节也是洋人的节日,平安夜你还不是过的潇潇洒洒?”
“平安夜?”
“你不会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卖花给你的吧?”
清沂仿佛恍然大悟:“那天就是平安夜?我不知道。那天是我妻子生日。”
“哦,是这样。”敬慈顿悟,“怪不得当时觉得气氛不对劲,说暧昧又不像,原来是夫妻。”
“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们离婚了。——为什么夫妻不可以暧昧?”清沂惊讶。
“夫妻嘛,日子久了像兄妹,亲热如乱伦。”敬慈胡扯,“啊?离婚?你刚才说离婚?”
清沂没有回答,他看着敬慈惊愕的毫无心机的脸,心中震动,这个少女,每次相见都要牵动他的某根神经,让他一个激灵仿佛脱胎换骨。亲热如乱伦,多么精妙,曾经的婚姻大抵如此。
敬慈伸出手在清沂脸前晃晃,“喂!你傻啦?”
“没有。”清沂温柔的笑,“我和我妻子确实离婚了。”
“为什么离婚?”敬慈不依的追问,离上次吃饭不到二月。
“亲热如乱伦啊!”
“天哪!”敬慈懊丧,“我只不过随便说说。——那你们还来往吗?” 问了又觉不妥,敬慈脸红,这些事情与她何干,知道作甚?何况对方怎么说还是老师。
清沂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本不想多说,又不忍打击她的好奇心,便说:“来往干什么?愿意来往就不离婚了,离了就是路人。”
敬慈舒一口气,清沂疑惑,她自己也觉莫名其妙,平白无故担的什么心,不禁笑出声来,弄的清沂一头雾水,最后也笑,两人傻乎乎的乐了好长时间。
(四)
一周过后的星期日是情人节。
清沂又来,问:“今天晚上去卖花?”
敬慈答是,他便不说话,只是盯着一丛丛的玫瑰看,敬慈奇怪的看着他,他竟然脸红,说:“不知道会不会又发现一个我。”
这是第二次看见他脸红,敬慈心中起涟漪,而且声音怎么听来都寂寞,她的鼻子竟然酸起来,便拿起扫帚扫地。
以后每到周末清沂便来花店,且每次都早,有时带来早点,花色繁多,连包子都是每种馅都有,敬慈感觉清沂如兄长,安然受宠,心无旁骛,除了上课不敢造次,其余时间均其乐融融。
日子好象过的很快,转眼又是圣诞节。
管理学是公共课,只开不到半年,此时清沂已不再是老师,但仍来的频繁。
平安夜清沂问到:“是否还去卖花?”
敬慈答是。
“还是那边的大排挡?”
又答是。敬慈忙着包扎花束,无暇顾及他。
花还是那么好卖,10块钱一朵,鲜少人还价。
最后一家生意仿佛惨淡,无人问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个孤单的背影跃入眼帘,去年同一时间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低头看,花剩3朵。
清沂把花从敬慈手里接过,缓缓的说:“情人节的时候想给你送花,但怕因此失去你。对我来说,你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极其珍贵,随便不得。但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衰老,不是身体,是心,我承担不起那么长的等待了,所以我来争取,一直走到这一步,如果你不要,如果还是不行,我当它是命。”
敬慈落泪,“你是我老师。”
“你从未把我当老师。”
“我当你是兄长。”
清沂哽咽起来:“你把我当兄长,亲热如乱伦……你不爱我才会把我当兄长,可我爱你,无法当你为小妹。”
当初对他说“我爱你”,此后虽视其为兄长,潜意识里却希望听到同样的话,真正明明白白入耳,又觉如此心酸,期待如玻璃小人遭人袭击,希望没有了,碎片满地。
是啊,一切都因无爱,有爱便渴望抚慰,渴望心灵的颤抖。——亲热怎可如乱伦?
整整一年。像轮回。
公交车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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