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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X天

  有晚上 有早晨 这是第X天

赵云常

1 

  起初,神创造天地。……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 

有晚上,有早晨,那是头一日。 

……

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女……。神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这地面,治理这地……” 

有晚上,有早晨,那是第六日。 

时间飞速地流逝…… 

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X天。 

  2 

  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我猜想,此时正是太阳滚出坳的时候,远山那边灰蒙蒙的晨雾惊跑了,接下来,太阳就挥着扫帚扫清了天幕上的黑炭块、棉絮、炉灰渣儿,于是我们又有了碧蓝碧蓝的天空了。 

外面热闹了起来。汽车的奔跑声,人们的喧嚷声,不时地传入耳内。 

我又想,此时,奔出户外的人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行色匆匆,爱财者想在今天大大地捞上一把;求官者希望今天官运享通,提升一级;有的人想获得爱情,有的人想离婚;有的人想偷东西,想枪劫,想嫖娼;有的人想切除肚里的肿瘤,想坠胎,想自杀;也有人想拜佛,想算命……而当太阳在空中划一个大弧,再度落山时,有的人如意以偿,有的人大失所望,有的人还在孜孜以求,有的人却可以睡个好觉。 

我这样想时,就觉得今天仍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提不起一点精神来,因此就不想起床。 

妻子在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郝免她昨天的罪孽,求主的真光在新的一天照耀她,温暖她,赐更多的福给她,也给我们全家。 

听见妻子“天父天父”地叫的情切,我竟希望真有个天父存在,庇护所有象妻子这样羊羔似的弱小人儿。可是所谓天父——上帝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这时候,在我心里就有一股淡淡的悲哀袅袅地升了起来。 

  3 

  “叮铃铃——”电话铃在我的床头柜上响了起来。我伸手抓起话筒,里面响起了一个佰生女人的声音。 

女人问:“喂,您是赵先生吗?” 

我说:“是。” 

女人说:“久仰大名。” 

我说:“小人何来大名?” 

女人说:“您是咱全县有名的‘大文侠’,县里的‘焦点访谈’,全县老少哪个不知?” 

我因为在报上常发表一些暴露性的新闻,确实被人戏称为县里的“焦点仿谈”的,女人大清早打电话来,一定有什么事情。我说:“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女人说:“我们有冤情啊,想让您,侠胆义肝的赵大侠在报上发篇文章,为我们伸一伸冤。” 

我说:“那么,你有什么冤情?” 

女人说:“赵大侠,你说俺们冤不冤,俺们有一个满刚一岁的女儿,生下来没几天,屁股上就起了圆圆的一小片紫疮,痛得整天哭个不止,俺们抱上孩子到北京儿童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性病。我和孩子他爸都是正经人,我们的孩子怎么会得那种病呢?我们想起来了,我在县医院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医生用吸胎器吸过来着,我女儿屁股上生疮那块地方,正是被吸胎器吸住的地方。我们找到县医院,可谁知,人家就是不认账。” 

我说:“你们凭什么说是县医院的责任呢?” 

女人说:“我们两口子在北京医院检查了,我们谁也没得那种脏病,而县医院确实是那么样给俺接生的。” 

我说:“你们的遭遇我很同情,只是这事儿得有充分的证据,这样吧,抽时间我们见一下面,我得掌握很多证据,特别是第一手证据。” 

女人说:“好啊,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我说:“要是有时间,今天我就去找你们。今天若没时间,就改天吧。” 

女人说:“行啊,行啊。” 

我问了她的地址,放下电话。 

妻子说:“起床了,吃饭了,懒鬼们。” 

  4 

  吃罢饭,儿子对我说:“爸,今天是星期天,你该让我到街上玩玩了吧。” 

我说:“做作业。” 

儿子说:“你不是说我的成绩上去了,就让我玩吗?” 

我想起儿子最近数学考了个98分,比上次跃进了18分,便对儿子说:“好吧,今天就给你一天的假吧。” 

儿子一跳老高,奔出了户外。 

儿子走后,我觉得一时没啥事可干,便想起刚才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心想要不要去采访她,这时,两个尼姑推门进来,只见她们两个,青灰色佛衣加身,项挂禅珠,双手合十,向我施一佛礼说:“施主,我们是行脚僧尼,发愿为修五台山大白塔化缘,愿施主慷慨布施,功得无量,阿弥陀佛。” 

见两个尼姑态度和善致诚,我伸手摸入口袋,想布施她们几个,却被妻子喝住了。妻子说:“老赵,你要干什么,你的钱要是多得不得了啦,还不如施舍乞丐哩。那样的话,你说不定还能积个什么德的。”接着又毫不客气地对那两个尼姑说:“你们走吧,我们是耶稣教徒,只信上帝一个真主,不信你们那佛。” 

两个尼姑慌忙躬腰作辑说:“施主,我们不知,对不起了,对不起了。”说着连忙倒退着,出了我们的家门。 

我听到一个尼姑在院子里对另一个尼姑说:“这家人好没礼貌,好凶。” 

另一个尼姑说:“可见他们的天主没有我们的佛主慈悲、宽宏。” 

妻子在家里气得就骂:“你们的佛主是个什么东西,是个魔鬼。” 

尼姑慌忙出了我们的院门。 

尼姑走后,妻子又把怒气撒到我的身上。妻子说:“老赵你真令我失望,我原以为你是上帝的儿子呢,想不到连佛你也要施舍。” 

妻子说我是上帝的儿子是有一段缘由的。我和妻子在高中时是同学。那时,在家庭的影响下,妻子就暗暗地信仰上帝。那时候,政府提倡农村中学带点专业性,我们所在的班开得是中医课。临毕业时,老师领着我们全班同学到太白山采集药材。那天,在一处幽谷,我们发现了一座庙宇。大概是地处深山,鲜为人知吧,我们发现它时,虽然已是“文革”最后一年,但里面的圣像竟然保存的十分完好,栩栩如生,无一损伤。受“文革”情结驱使,我们几个先入的男生,二话没说,挥镐乱砸,倾刻间将庙内所有圣像砸得体无完肤,粉身碎骨。那时,妻子和几个女生在庙门外面观看了我们毁坏圣像的全过程。可能我在其中是毁坏圣像最激烈的一个吧,妻子这个暗暗信仰上帝的耶稣教徒,竟误认为我是上帝的儿子,萌发了要做我的夏娃的念头。我曾一再申明,我相信马列,可妻子却坚持说:“终有一天,你会信仰上帝的。”妻子说我令她失望,今天还是第一次,可见我把她气坏了。我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与妻子纠缠,便对妻子说:“我谁的儿子也不是,我是我爹的儿子。”又说:“今天是星期天,天父在召唤你呢,你还不赶快过你的礼拜去。” 

妻子白了我一眼,看了一下表,便急急忙忙去教堂过她的礼拜去了。 

  5 

  儿子奔出家门后,沿街叫了一群小伙伴儿,疯跑着来到中医院门口,吵闹着在玩着一场游戏。 

儿子他们玩的这场游戏名叫石击贪官。他们在中医院门边南面的正墙上,用蓝粉笔画了一个大肚子贪官,然后人手一块石头,照着贪官的肚子、脑袋、眼睛、鼻子、嘴巴等部位,纷纷乱击。 

儿子他们这个游戏是跟离休老干部们学来的。九九重阳节那天,老体协在街心公园举办老年运动会。几个老干部发明了一个运动项目,叫做石击贪官。他们找来一块门板,画上贪官的形象,再在五米远的地方画一道横线,站在线外,用石头或者砖块打击门板上的贪官。击中嘴巴记20分,击中耳朵记5分,击中肚子记5分,击中裆里的隐蔽部位记40分,击中其他部位记1分,积分多者为优胜。 

儿子他们把老干部们这个游戏模仿的惟妙惟肖,只是这群孩子纪律性极差,经常耐不住性子,群起而攻之。乱石把中医院白白的墙壁击得坑坑洼洼,斑斑点点,遍体鳞伤。 

儿子他们的胡闹,引来不少行人驻足围观。当他们玩得正在兴头上时,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悄悄地把儿子拉在了一边。那中年干部以教唆的口气问儿子:“你知道咱县最大的贪官是谁吗?” 

儿子歪起脑袋,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中年干部说:“宋江水。” 

儿子说:“那不是县委书记吗?” 

中年干部继续说:“咱县的官谁最大?” 

儿子说:“宋江水。” 

中年干部说:“对,宋江水就是咱县最大的贪官。快把贪官的名子写上去。” 

儿子一下子跑过去,在贪官图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宋江水”三个字。 

孩子们一见,手中的石头扔得更猛烈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起来,一会儿就围了一大堆,就象围观一场戏法。 

此时又有一个人,三十来岁,病态的白面皮,三角形的小眼睛。此人是县委办的一名小干事,名叫刘某,刘某看见儿子他们的恶作剧,心里暗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先是轻笑,接着就把眼睛睁得有牛的那么大,路见不平似地大吼一声:“小王八羔们,干啥?” 

儿子他们一惊,见一个凶神跳了出来,小猴似地,撒腿就跑,眨眼就没影了。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刘某,围观的人们丢下一个鄙夷的目光,走开了。 

那儿已经空无一人。刘某看看墙上的贪官图,自己也笑了起来。他从裤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很认真地把贪官图下面的“宋江水”三个字擦掉,然后起身,向着县委大院走去。 

刘某边走边想着玩这场游戏的孩子们的父亲是谁。儿子玩得太活跃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接着,王占国、张三军、李文武、汪继忠、陈良等人的名子便一个一个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想到这一连串的名子,刘某很兴奋,他想象着如何去向宋江水打报告,宋江水如何因为他维护自己的形象而对他倍加赏识,想象着宋江水从此以后如便隔三差五地提拨他,一直把他也提成了一个“宋江水”。 

一轮红日当头照,照得刘某暖洋洋。就在刘某沉浸在他的美梦里的时候,东关有位小商贩,正领着自己的女儿,在县委大楼门口为女儿日益隆起的肚里的孩子认爸爸。看去颇有点姿色的这位妙龄少女,在东关南洋歌厅当“小姐”,她曾和一千名以上的男人有过肉皮生意,最近她父亲发现她的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她父亲问她肚子里是谁的种,她也说不上来。但说出了经常光顾她的刘某。她父亲掂量来掂量去,觉得这个刘某值得敲他一杠子,便倍着女儿,来到县委大门口,指认刘某。 

县委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每进来或出去一个人,小商贩就问:“是不是这个王八蛋?” 

女儿摇摇头,说:“不是。” 

刘某得意洋洋地走来时,小商贩的女儿用手一指,说:“是他,就是他。” 

  6 

  看看九点钟了,我打算去采访早晨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这时,姨姐来了。 

姨姐推门进来时,我心里有些不大高兴,心想,这下采访不成了。不过,我还算是有点涵养的,没让心里的不快表现出来。 

姨姐是有事来找我帮忙的。 

姨姐的公公和儿子是“1.26”假酒案的受害者,如今爷孙俩正在冥府里做鬼。 

“1.26”假酒案至今提起来仍让人毛骨悚然。 

那时,中央电视台正现场直播98春节联欢晚会,当时赵本山老哥正出着洋相,逗全国父老乡亲大乐,忽然,晚会停播了。电视屏幕暗了一下,接着便跳出一行行黑惨惨的文字来——广大观众请注意:本台刚刚接到上级通知,今晚朔州市有十三人因饮用文水、清徐、汾阳等地的散装白酒,中毒身亡。这些地方的散装白酒春节前已流入我县,望广大观众立即停饮,并转告亲朋好友…… 

我惊呆了,全家人惊呆了。 

妻子喊我:“还愣着干啥?还不敢快打电话。” 

我拿起了电话,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打。 

妻子提醒我说:“城里人谁还喝散装白酒,往农村打。” 

我打通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农村。村支书,我的一个本家爷爷说:“村里现在已有人中毒死了,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在街上碰见你哥了,他说你们家还没有喝那种酒。” 

我又给岳父那个村子打电话。那边的回答是:“村里目前还没有人死亡。” 

后来,据政府的调查报告说,岳父他们那一带的村子,离县城远,白酒到了那一带村子里时,已经过了好几道商贩的手,由于每经过一道商贩的手,都要掺一道水,到了那一带村子,白酒的毒性已不能致人死亡了。 

接着我又给几个远一点的亲戚打了电话。给姨姐打电话时,电话员说:“那个村子的电话线早被人偷割走了,电话打不通了。”我只好作罢。 

几天后,我在街上砸到一个姨姐村里的人,从那个人的嘴里才知道了姨姐家的不幸。 

姨姐家可谓祸不单行。一入腊月,姨姐的男人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泛力,懒得动,也懒得说话。严重的时候,象抽去了骨头,身子软得直不起来,双眼微闭,不想看世界的样子。妻子叫他,他不理;儿子叫他,他不理;爹娘叫他,他不理。姨姐看男人病得邪乎,便让公公和儿子在家里看门,自己引着男人到城里看病。时近年关,平时节俭的公公,忽然发起馋来。老人家从街上打了一瓶白酒,然后让孙子把家里的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半夜的时候,鸡肉煮熟了,爷孙俩把酒摆到炕上,盘腿对坐着,一口肉一口酒地吃喝起来。老人家喝得很滋润,额头上出了汗。孙子喝得很兴奋,额头上也出了汗。老人家说:“头晕了。”孙子也说:“头晕了。”老人家说:“想睡。”孙子也说:“想睡。”老人家说完,一头倒在炕上,七窃里流出了血。孙子跟着也倒在了炕上,七窃里也流出了血……。 

姨姐的公公和儿子是“1.26”假酒案中死亡最早的一批,就在年三十那一天的上午,在家人的一片悲痛欲绝的哭声中,爷孙俩入土为安了。 

“我姨姐报案了吗?”我问姨姐村那人。 

那人说:“没有。” 

我说:“为啥?” 

那人说:“你姨姐听说报案后要开棺验尸的,就没敢报。” 

我说:“开棺验尸怕啥?” 

那人说:“你姨姐说她家正走倒运呢,怕再有个什么差错,所以不敢动土。” 

“愚昧!”我说。 

为了劝说姨姐报案,我曾专门去过姨姐家一趟,可怎么也劝说不了她。 

如今,姨姐见“1.26”假酒案中的受害者依法得到了赔偿,又想起报案来了。 

“你不怕开棺动土了吗?”我问。 

姨姐说:“如今姨姐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姐夫的病老是不见好,治他的病得花多少钱呀,还是顾眼前吧。” 

我说:“如今造假酒和卖假酒的人,该枪崩的崩了,该判刑的判了,现在才报案,公安局怕不受理了吧。” 

姨姐就有些失望。 

我又说:“这只是我的猜察,我引你找个律师问问。不过,我估计肯定困难了。” 

  7 

  在我引上姨姐去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邻居家的悲剧发生了。 

我们的这个邻居,也是今天最倒霉的人家之一。 

我和姨姐走出我们院子的大门,碰见了我的另外一家姓陈的邻居的女人,那女人神色慌张,满脸涨红,对我们说:“不好啦,这家子出事啦。” 

我说:“出了啥事啦?” 

女人说:“他,他把他女人的一只手砍掉了。” 

我吃惊地说:“什么,有这事?” 

女人说:“可不是,现在送医院去了。” 

我说:“那是为什么?” 

女人说:“还不是因为打麻将。” 

邻居家的男主人是一位富商。他家的寨邸与我家的寒舍一墙之隔,真正的高墙大屋,古典美和现代美相映成辉,壮观气派,成天向我们显示着富有。相比之下,我的寒舍寒碜多了,低矮、破败,像一个依着巨人而立的病人儿,一派毫无骨气的样子。这使我的妻子曾105次挖苦我无能,也曾无数次打破过我的心理平衡。我常常想起我原来的邻居。我原来的邻居和我一样,比旧社会的穷人富,比新社会的富人穷。他的房子也跟我家的一样,一样的低矮、破败,因些我们经常来往,彼此情投意合。后来,这位富商把那位邻居家的房屋买走了。再后来,富商把旧屋拆除了,造了新屋。拔地而起的大屋从立起来那天起,我就感到别扭。出于自尊、嫉妒,至今,我没去过他家一次,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富人或许出于高傲、不肖与穷人为伍的原因,也没与我打过一次招呼。大约是这种彼此之间的相互隔膜,互不关心的原因吧,邻居家上演这场悲剧的时候,我竟一点儿没有注意到,没听到一丁点儿声音。 

听那女人说,我的这位富人邻居姓杨,山东人,在山西某城市有位做市长的亲戚,近年来,凭借那位市长亲戚的关系,承包盖楼工程,发了横财。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富人虽然腰缠万贯,但有一块难去的心病,就是他的结发妇人一连给他生了五个女儿,为了有个丁男续他的香火,他包了一位“二奶”,为他生儿。当这位“二奶”生下一男后,他和妻子打了离婚,正式娶“二奶”为妻,并买下我邻居院子,造了这大屋。 

我想,怪不得这位杨富人神神秘秘地不知做什么买卖,原来是个包工头子。他的娇小可人的妻子原来曾是他的“二奶”。看得出,那娇小女人很会做富人的妻子,她成天把小嘴涂得红嘟嘟的,很性感;亮亮的眼睛闪闪的,很勾人;紧身衣把双乳、小屁腚,绷得鼓鼓的,圆圆的,棱棱角角的,很动人。有那么一回,妻子很神秘地对我说:“这小母狗跟那富人相差至少也有20岁吧。什么妻子,我看是黄米吧。”黄米在我们这地方是卖淫女的代名词,妻子在这里又赋予它一层小情妇的意思,而且口气是挺恶毒的。实际上我们对小女人所知并不太多,根据我平时的观察,这小女人看样子挺规矩的,没看见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杨富人好象也不常在家,那小女人常常把大门紧紧一锁,到我那位姓陈的邻居家里去打麻将。 

邻居家上演的这场悲剧实际上从早上就开始了。今天一大早,杨富人的小麻将迷,早早地起了床,连早饭也顾不上做,泡了一袋方便面,慌慌地吃了几口,解开衣扣,把乳头塞进儿子嘴里。儿子吸足了奶,睡着了。小女人就把儿子放到摇篮里,盖上块黄色的婴儿毛毯,轻轻地关了家门,锁上了街门,来到了姓陈的邻居家里,打麻将。 

杨富人家里养了一条黄毛大狼狗。一开始,杨富人家里平安无事,院子里的一切归于寂静。时间长了,那条大狼狗饿了,左冲右突,想挣脱绳索,找食吃。狼狗一次次冲突,怎么也挣不脱拴着它的绳索。后来狼狗竟饿得疯了,一次比一次冲得猛烈,尽管拴狗的绳索是铁做的,但还是被狼狗“咯嘣”一声挣断了。那狼狗就象离弦的剑似的,急切地奔向了大屋。狼狗一头撞开了家门,在地上左嗅嗅,右嗅嗅,却找不见一点可吃的东西。再嗅,就嗅到了一股混合着奶香的婴儿味道,顺着香味儿,狼狗寻到了婴儿的摇蓝旁边,张嘴叼去了毛毯,露出了熟睡的白白胖胖的婴儿。狼狗先是打了个激灵,然后露出喜色,张开大嘴,贪婪地啖了起来…… 

我想,那狼狗向孩子白白胖胖的小肚子下口的时候,孩子定是大声地哭了一声的。可惜的是杨富人贪图气派,造了那么高的高墙大屋,我们竟没听到一点声音。否则,他家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再演的那么惨烈。实际上,那小女人早就觉得奶子涨涨的,可是麻将打得正酣,奶子发涨了也没唤起她的母性。后来,小女人觉得奶子涨得快要爆裂了,才想起了儿子,但她还是又打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麻将桌子。小女人回来后,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再一看,地上的摇蓝倒了,里面空空的,不见孩子,旁边有一摊血迹,婴儿毛毯也满是鲜血。小女人提起毛毯一抖,掉出一只血乎乎的婴儿小脚。“轰!”小女人脑袋一响,眼前一黑,“妈……”仅喊出半句,便昏倒了。 

就在这时,杨富人开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兴高彩烈地回来了。他推开车门,左手提着一只大皮包,右手抱着一个大洋娃娃,口里喊着儿子,三步二步,推开家门,跨了进去。 

“啊!”杨富人仿佛被谁猛击了一下,呆呆地愣在了那里。他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惨象,他发狂地冲了上去,抓起瘫在地上的女人,狠命地摇着,大声地喊:“儿子呢,儿子呢?” 

小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叫,叫狗……” 

“你呢,你呢?” 

小女人说:“我,我打……。打……” 

杨富人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扬起大手,狠狠地在小女人脸上罗面雨一般连击耳光。小女人被打得眼前直冒火星,鼻孔里冒出了鲜血,血流到嘴里,咸咸的,便下意识地以手抹口。杨富人看到小女人的小手,仿佛看到了杀死儿子的罪魁祸首,想不到自己多年来的心血,自己的宝贝疙瘩,却毁在了这只曾让他亲不够的小手上。气愤已极的杨富人,一把抓过小女人的手,把她拉在菜板上,顺手操起一把菜刀,嘴里喊着:“让你打,让你打,让你再打他妈的麻将!”狠命一劈,嚓!那只手便惊恐地跳在了地上,痛苦地打着旋儿。断臂处,一股鲜血顿时冒了出来。小女人惊骇地抱着断臂,嚎哭起来。 

姓陈的邻居家的女人,自小女人离开后,左等右等,不见小女人再过来打麻将,心想,这女人干啥哩,奶孩子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呀?便过来叫小女人。一进门,她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看到小女人断臂处鲜血大流不止,她对杨富人喊:“你还不敢快送她去医院。”杨富人才如梦方醒,抱着小女人,上了轿车,把她送到了医院。 

邻居家的悲剧到此才算平息下来,可那够惨的。对此我产生了一点儿同情心,说了点同情话,就转身和姨姐一起走了。 

  8 

  那时候,儿子和几个小伙伴玩石击贪官的游戏,被刘某冲散后,一口气跑到了大西街上。 

大西街上,在城建局上班的我的老同学杨城跃,正领着一帮人执行公务。杨城跃张牙舞爪地领着那帮人每到一个违章建筑跟前,就用手一指:“拆!”这时,就有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提着一只小桶走过去,另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拿着一把狼须草做的小刷子,在小桶里蘸上白粉汤,用力在门上写上一个大大的“拆”字。杨城跃他们一路兴奋地走下去,儿子一路兴奋地跟下去。快到街的尽头时,整条大西街两旁的小卖部、小吃店、理发馆、照相馆的门上,墙上,就大多写上了一个漂亮的“拆”字。有的人不服气,和杨城跃他们论理。杨城跃就晃晃手中的《城建(98)第3号文件》,说:“上边的规定,我有什么办法。”有的人悄悄地往白城跃的衣袋里塞烟,低声说:“老杨,您高抬抬贵手吧。”杨城跃说:“去去,不要贿赂。”结果是烟放进去了,房子上还是被写上了“拆”字。这些,我儿子看得津津有味。后来,杨城跃他们收兵,我儿子才转向回家。 

那会儿,我已经引上姨姐出去有一段时间了,见家里无人,我儿子就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看见我家的房子歪歪斜斜的,便掏出白粉笔头,在我家的门上用劲写上了一个“拆”字,然后又学着杨城跃的样子,用手一指说:“拆!” 

我们回去的晚了,儿子在院子里玩得实在无趣,便又跑到了街上。 

街上有许多好看好玩的东西吸引着儿子。就在儿子被街上的各种声色吸引的东奔西串的时候,一个穿着花格夏衫的年轻人把儿子拦往。那年轻人说:“小兄弟,看录相吧。里面正玩着亚当和夏娃的把戏呢。” 

儿子一看,自己来到了录相厅跟前。只见门边挂着一块不大的黑板,中间写着“今日录相:亚当夏娃之恋。”左面写着“十六岁以儿童禁看。”右面写着“票价:大人5元,小孩1元。”这时,从录相厅里传出女人的淫声,儿子听不懂那声音,想进去看看,一摸口袋,里面仅有三毛钱,便问:“三毛钱让不让看?” 

那年轻人火了,瞪了儿子一眼,说:“不让!” 

儿子一惊,害怕地转身走了。 

在这一点上,我得夸夸我的妻子,妻子怕儿子在外面沾污染垢,从不随便给儿子零花钱,有时给儿子几个,也不超过五角。这虽然常引起儿子的不满,却成全了儿子。 

儿子来到一位卖雪糕的老太太跟前,对老太太说:“奶奶,我买块雪糕。” 

老太太看看儿子递上来的钱,笑笑说:“小弟弟,三角钱不够,买个冰袋吧。” 

儿子说:“买吧。” 

儿子很不高兴。 

  9 

  为了到律师事务所咨询索赔的事,我和姨姐走在大西街上。 

大西街上,乱纷纷的行人如乱羊,乱冲乱闯的各种车辆如饿狼。狼不时地向羊群冲闯,羊们吃惊地向一旁闪开。纷乱的路面真是令人望而生威。我想找一个不太乱的地方引着姨姐走过去。姨姐拉了我一把,惊恐地说:“妈呀,你看,那是谁呀?” 

我低头看了一眼姨姐,只见她脸上骇的灰白,再看看她手指的方向,那里除了匆匆的行人和奔突的机动车辆,别得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说:“是谁?” 

“你看。”姨姐又指了一下,我果然看到一个样子有点特别的行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顶着一顶礼帽,戴着一副墨镜,拄一根黑色的文明拐棍,在不远处徘徊。 

“是他,李保国儿。”姨姐说。 

我说:“不可能吧,李保国死了好几年了,怎么会是他呢?” 

“是他。”姨姐说:“他就是变成灰我也能认出他来。” 

我知道李保国年轻的时候曾是姨姐的狂热追求者,可他在五年前就举行了哄动全县的葬礼,怎么会是他呢?我说:“世界上长相一样的人多着呢,你是看花了眼了吧,” 

姨姐仍坚持说:“是他。” 

后来的事情证明,那确实是他。五年前的所谓李保国之死,纯属个骗局。 

在我们这个小城,李保国也是个得利于党的改革开放政策最先暴富起来的人。他的那座颇有西洋风格的黑猫旅社,曾让许多人垂涎;他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主席的政治头衔,曾让许多人嫉妒;他的一次甩给“三陪女”三千元,一次付给洗头女五百元的传闻,曾打破了许多人的心理平衡。如果不是那次失足,他的财富或许会聚成一个骇人的天文数字;他头上那些光艳的头衔或许会换成民主副县长,政协副主席什么的。然而,在那个灰色的夜晚,他把这一切都失掉了。 

那天晚上,他和他的几个赌友在他的黑猫旅社赌搏。第一圈下来,他赢了五十万元,第二圈下来,他累计赢了一百万元。他完全不知道赌友们在设圈套算计他。正当他野心勃勃地想把赌友的腰包赢光时,败势来了。“胡了。”随着一个獐头鼠脑的赌友的一声尖叫,他一下子就输了一百万。之后,他成倍成倍地加注,想把输掉的捞回来,可是,一次转机也没有。整整一个晚上,他竟输掉了一千五百万。他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把所有的积畜和黑猫旅社拿出来,也不够偿还赌债。他急得额头上不断地有豆大的汗珠掉下来,一个人在家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急了三天,最后想到了一个逃脱赌债的办法:诈死。 

经过一番精心谋划和准备,在五天后的一个晚上,他忽然抱着肚子,扭曲着身体,哭爹喊娘地在床上打起滚来。哭喊声惊动了旅社里的所有男服务员和女服务员。他们慌忙来到老板的屋里,张罗着要把老板送到医院。他们的老板娘却说:“用不着去医院,叫来王医生打一针就行了。”王医生是李保国的好友,来后,为他打了一针,一会儿他就安静下来。半夜里,他又几次哭天喊地地哭喊起来,每次都被王医生治好了。第二天早上,当服务员们来看望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妻子揉着红肿的眼睛对服务员们说:“你们都看见了,我们的老李不行了,这旅社开不成了。今天我给你们算一下工钱,你们再找新的主吧。” 

“送医院吧。”一个服务员说。 

“已经不行了。”他的妻子说。 

下午,当最后一个服务员离开黑猫旅社后,一口白木棺材停放在了院子里,同时,哭声骤起。而他却藏在旅社的一个隐密的角落里,指挥着他的“葬礼”。 

为了大造声势,他让妻子请了四班鼓吹,日夜为他吹打;又让妻子请了一班和尚,为他超度。 

他的“葬礼”如此排场,一时成了整个县城的关注热点,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而他却在目送着自己的“灵车”走出旅社的大门后,带了五百万元,南下广州,做买卖去了。 

五年后,他在广州的事业有成,而隐名埋姓的生活,却让他成天感到郁闷,惊悸,烦恼。他有名不能叫,有姓不能呼,有家不能归,有子不能教,有妻不能爱,有父有母不能孝。他没有一天不渴望着“复活”。为了“复活”,他已让妻子还清了所有赌债,只是不知道法律是否允许他“复活”,不知道将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因此,他常常独自一人巧装打扮,在律师事务所门前徘徊。 

在我们指点他,打量他时,他也看到了我们。他立即转过身去,给了我们一个背影。但他马上又心生一计,打算让我到律师事务所,以举案问法的形式,帮他打问一下有关法律。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便转身向我们走来。 

我先是惊骇,后来就被他对我的信任,大大感动了。 

  10 

  妻子的眼睛红红的。教堂里正在开着一个“感主恩见证会”。一个中年妇女正在为台下的兄弟姊妹们讲述一个关于“主奇妙大爱的见证”。那位妇女声泪俱下的叙述,感动的妻子热泪盈眶,心里充满了对主的真灼的敬爱。 

那位妇女说:“我最最亲爱的兄弟姊妹们! 

“我叫刘根娟,家就住在离城十里的东河南镇。88年和同镇的一位叫郑才龙的青年自由恋爱结了婚,这一年又双双信了主。信主后,沐浴在神的慈爱的怀抱中。年底,神托天使给我们送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从此,我们二人更加恩爱甜蜜,左邻右舍,无人不张口夸赞。 

“起先,我们在镇里开了一个肉铺子。蒙主大恩,生意兴隆。后来,丈夫说要进城里发展,便在当年全家搬进城里,仍做卖肉生意。几年光景,我们的买卖做大了,丈夫嫌卖肉生意太累,就改做了服装生意。谁知丈夫有了钱,就乱了心窍。起先,他还能天天读经,祷告,后来就懒得读经祷告了,而且成天出入歌舞厅,和一帮烂女人鬼混。有一天晚上,我丈夫竟在拉着了电灯后妄语说:”什么是上帝?钱就是上帝。钱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钱说要有女人,就有了女人;钱说要有地位,要有了地位。‘看着丈夫亲近淫妇,远离上帝,我伤心极了。我一次次向主祷告,求主给我智慧,把丈夫重新拉回主的身边。无奈,我丈夫在罪恶的泥潭陷得太深了。我的一次次温存,他无动于衷;我的一次次劝告,他充耳不闻。有一天,竟连我的10岁的小女儿也说:“妈妈,我的爸爸没救了,你跟他离婚吧。’我含泪对女儿说:”不是妈舍不得离开你爸爸,而是舍不得丢下他的灵魂。我们求主吧,主一定会帮助我们振救爸爸的。‘“为了从神那里找到力量,我每周除主日崇拜外,其余的休息日,不去任何地方,关住门,读经,唱诗,祷告,在神的面前痛哭,求主挽救他的灵魂。我的眼泪不知湿了多少条毛巾,嗓子也不知哭哑了多少回。听祷告的主,终于来帮我了。就在丈夫跟淫妇们搞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的下身突然浮肿起来,疼痛难忍。他去私人诊所求医,无效;去县医院门诊,无效;挂盐水、打针、吃药,无效。看到丈夫陷入极度悲苦之中,神给我启示,我对他没有一点责备,给他加倍的温存,平心静气地对他说:”郑才龙兄弟呀,这是主让我救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要回转心意,远离淫妇,亲近上帝,你的刘根娟妹妹永远疼爱你。’丈夫再也克制不往自己,泪水夺眶而出,对我说:“我要听你的话,回到耶稣身边。‘从此,丈夫和我每天一起读经、唱诗、祷告。何等仁慈的救主,何等奇妙的救术,我的丈夫在不吃药不打针的情况下,病势一天天好转,两周后,肿势全部消除,数周后,完全恢复健康。 

“兄弟们,姊妹们,你们看,主神奇的大能,圣灵奇妙的工作,不仅使我的丈夫远离了淫妇,回到了主的身边,而且又赐给了我刘根娟甜蜜的爱情。” 

刘根娟的见证,使我的妻子,并教堂里她的所有兄弟、姊妹,大为感动,更坚定了他们对主的信心。他们一起说:“我们只有一心,一身,愿全部献主。求主破碎我们,再造我们,雕刻我们,让我们全体成为主的合乎主意的器皿吧!阿门!” 

  11 

  大概在妻子她们“阿门,阿门”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的门紧锁着。看着门上的那把“永固”牌大锁,我拍了一下脑袋说:“该死,今天是星期天,我竟给忘了,明天再说吧,姨姐。” 

姨姐就有些失望,说:“那就明天吧。” 

出了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就是乱混混的大街。这时妻子也从教堂出来,看到我们,推着车子走过来,欢喜地对姨姐说:“姨姐,是你呀,是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姨姐说:“灰风。” 

妻子说:“有什么事?” 

姨姐说:“姨姐能有什么好事,还不是为了你姨夫他们被毒酒毒死的那桩事。” 

妻子说:“姨姐你别急,事情总会有好结果的。你先跟着你姨弟回家,我到市场买点菜,回头咱们再谈。” 

和我们告了别,妻子推着车子来到了西大市场。 

西大市场是县城最大的蔬菜市场,一堆一堆的各色蔬菜,紧挨着排满了整个市场。加之熙来攘往的买菜人,更显得热闹非常。置身于西大市场的热闹和繁华中,妻子又一次感到了造物主对人类的慈爱和关怀至备。妻子从心眼儿里感谢主,赞美主。 

据妻子讲,有几个卖肉的小贩看见妻子远远地向肉摊走来,便猎狗见了猎物似的,一起围了过来。这个抓往妻子的车把说:“大姐,买我的吧,我的肉鲜。”那个抓往妻子的后车架子说:“大姐,买我的吧,我的肉嫩。”有一个人迫不急待地伸出油手抓往了妻子的胳膊,妻子瞪了他一眼说:“做啥,做啥?”那个人就赶紧松开了手,说:“大姐,对不起。”这时,有一个中年人过来,口气和蔼地说:“大姐,看看我的吧,肉不好您就别买。”妻子见这个中年人老实和善,便跟那中年人到了他的肉摊跟前。 

中年人说:“大姐看哪个地方的肉好,我就给大姐表割那块地方。” 

妻子指着一处瘦肉多的地方说:“就从这儿割吧,割一斤。” 

中年男人说:“大姐这么有钱,怎么就割一斤。” 

妻子说:“我们三口之家,微型家庭,吃不多。” 

中年男人说:“好哩。”说着便抓起一把杀猪的刀子,麻利地一割,割下一块肉来,扔到称盘里一称,说:“一斤,正好。” 

妻子满意地付了钱,装上肉,又转身到旁边的菜摊上买菜。卖菜人低声对妻子说:“大姐,你相信他吗?” 

妻子说:“怎啦?” 

卖菜人说:“大姐称称你的肉。” 

妻子就拿过卖菜人的盘称,一称,竟少了三两。这让妻子很生气,提上肉,回头去找那个中年男人,讨说法。 

那个中年男人实际上是个根器很鄙陋的人,见妻子回头跟他讨说法,一扫刚才脸上的和善,满脸凶气地说:“凭什么说我少了你三两,我还说你没付钱呢。”说着从妻子手里夺过那七两肉,扔到了他的肉堆上。 

妻子说:“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中年人说:“理?现在哪还有理?谁厉害谁就有理。” 

妻子气极,说:“魔鬼,当心上帝惩罚你!”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说:“什么?上帝?球才怕上帝哩。上帝是什么?上帝是我裆里的球。” 

妻子咬着牙说:“好,你等着。”说着就离开了那个流氓男人。 

我想,就在中年人放肆地张狂的时候,一旁的那个卖菜的人一阵暗喜。心里说:“你个狗,敢在税官老婆头上动土。”在他看来,敢欺负税官老婆,就是想吃好果子了。事后,他向我讨好说:“想不到嫂子真有能耐,我原以为嫂子找税官去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嫂子领来的并不是什么税官,而是一个身穿制服的工商干部。也是那家伙狗眼看人低,活该他遭报应。” 

据妻子回来讲,在那个中年男人高声辱骂的时候,她感到两耳轰鸣,眼前一片漆黑,觉得这世界在不往地摇晃,她稍定了一下自己,就觉得脑子里有光一亮,闪亮处,出现了消费者协会那威严的大门。妻子说:“这是上帝在指引着我,启发我。于是我就找消协去了。” 

消协里有我的老同学张义。听说妻子在市场上受了气,把桌子一拍说:“妈的,吃了豹子胆了。绿林好汉在此,嫂子,走,小弟为你出气。” 

妻子领着张义来到了西大市场,那个中年男人一见,老鼠见猫似地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张义发现那人有点不对,就赶紧走过前去,说:“嫂子,那个欺负你了?” 

妻子用手一指说:“是他!” 

那个中年男人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又忙赔着笑脸,弯着腰走上前来,卑下地说:“是,是,是,是我。” 

张义说:“你小子好大的胆子。” 

那中年男人说:“都怪小弟有眼无珠,你看,你看,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自家人冲撞了自家人了。” 

张义说:“你说,该不该罚?” 

那中年男人说:“该罚,该罚。” 

张义说:“你说怎么个罚法?” 

那中年男人说:“这位大姐买了一斤,小弟赔她五斤。”说完,拿起杀猪的刀子,从他肉案子的肉堆上割下一大块肉,双手托起,对妻子说:“这位大姐,您莫嫌少,今天,小弟赔本了。” 

见那块肉足有五斤,妻子想起了上帝的诫命:不可贪图别人的所有。但她马上又意识到,这是主在恩赐自己,惩罚恶人,便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12 

  妻子回来后,向我们讲述完她在西大市场的遭遇,就张罗着做饭。姨姐也洗手帮忙。妻子说:“刚才我只顾自己讲了,忘了问姨姐了。你到城里来,办啥事来了?” 

姨姐就把公公和儿子因被毒酒毒死,现在她想要求索赔的事儿告诉了妻子。 

妻子同情并惋惜地说:“现在才要求索赔,怕真是晚了。” 

姨姐就唉声叹气。 

妻子说:“姨姐莫愁,天无绝人之路,有上帝在,你什么也别怕,我给你指一条路吧。你信耶稣吧,上帝会保右你的。” 

姨姐说:“我的家都成这样了,怕是上帝也无能为力了。” 

妻子说:“上帝是全能的,你家的那丁点事,到了上帝手里,是小问题。你信了上帝,不仅能得到上帝的庇护,而且上帝也会把姨姐夫的病治好的。” 

姨姐说:“他能吗?” 

妻子说:“能,人是上帝造的,上帝能造人,也能给人治病。就如人能造汽车,也能修汽车一样。不信你问问老赵,老赵有个同学的妻子,得了癌症和糖尿病,好医院跑了个遍,都没能治好,信主后就好了。” 

妻子说的是实情,我确实有位老同学的妻子曾得过癌症和糖尿病,也确实在信主后病好了。但我不信是上帝治好的,就说:“那是误诊。” 

妻子说:“什么误诊?县里的医院是误诊,北京那么多大医院也是误诊吗?” 

我说:“肯定误诊了,误诊的事又不是没有。” 

妻子说:“就算是误诊吧,但不是癌症也是别的病吧,那糖尿病也是误诊了吗?” 

我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证倒妻子,妻子见我语塞,便说:“老赵,你别愚顽不化了,还是尽早投到上帝身边吧。” 

谁知,一旁的姨姐这时剧然对上帝起信了,对妻子说:“你说,真有上帝吗?” 

妻子说:“真有。” 

姨姐说:“上帝真能治好你姨姐夫的病吗?” 

妻子说::“能。” 

姨姐说:“那我就跟你信上帝吧。” 

妻子说:“今天下午你别回去了,跟我到教堂过礼拜吧。” 

姨姐说:“行。” 

看到姨姐信了上帝,我不由心里又升起一股悲衷,同时想起了马克思的话:宗教是无情世界的感情,痛苦生灵的叹息,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我想,象姨姐这样的弱者,也大概只有给她上帝这块鸦片吞服了。我既然帮不了她,那么就只有上帝这块鸦片能暂时缓解一下她的痛苦了。 

8月18日,在我们家,上帝胜利了,科学失败了。 

  13 

  今天儿子在街上玩疯了,我们吃完饭后,他才跑着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他喘着气说:“外面杀人了。”说着自己就拿上碗筷,忙着吃饭。 

我们都吃了一惊,忙问:“谁杀谁了。” 

儿子边吃饭边说:“一个叔叔拿着刀子照着一个姨姨的肚子,一捅,就把那个姨姨杀死了。” 

我恼火儿子的回答,便说:“都快十岁的人了,连个事情也讲不清楚,道底谁把谁杀了。” 

儿子说:“人们说,那个叔叔是个杀猪的,叫杨老六,长得粗愣粗愣的,就跟花和尚一样。被杀的姨姨是爱宾酒楼的老板,六花姨姨。” 

“为啥?”姨姐忙问。 

儿子说:“六花姨姨欠杨老六叔叔的猪肉钱,杨老六叔叔要结婚了,找六花姨姨要钱,六花姨不给,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杨老六叔叔就拿刀子照着六花姨姨的肚子捅了一刀子……” 

妻子说:“瞧瞧现在的人,恶成啥了,为了钱,都动刀子了。唉,就是有一百个上帝也难振救他们了。” 

儿子说:“妈,杀得可凶了,六花姨姨的肠子都流出来了,鲜血流了一大摊呢,现在公安局的人正在验尸呢。” 

震惊之余,我深深为现在一些人的道德水准而悲哀,觉得应当把这个凶杀案报道出去,以教育世人。做了些准备之后,就拿着某报社发给我的采访证,走出家门。 

六花的爱宾酒楼离我们家不远,我出去时,公安局的法医刚为六花验完尸首,一块大红毛毯盖着她的尸体,流到地上的鲜血已经结癍,已有绿豆苍蝇纷纷飞来,聚集在血摊上快乐地美餐。空气里有血腥味扑鼻,刺激的人恶心,忍不往想吐。我强忍着,想拍个新闻照片,被一个公安拦住了。他说:“不许拍照。”我忙掏出采访证,那个公安说:“你应当采访我们的领导。”到了公安局,公安局长说:“我现在只能给你介召个大概。” 

我说:“我只发个几百来字的消息。” 

公安局长说:“那就采访吧,正好酒店里的俩个女服务员还在这里,她们都是目击者,有些情况你可以问问她们。” 

…… 

杨老六和六花都是我们税务所的纳税户,对他们俩的情况我基本上是了解的。杨老六共有弟兄七个,父母是东关老实巴交的农民,自知自己太穷,挨个生出他们之后,就没打算为他们这几个要账鬼成家。改革开放了,他们兄弟七人一人一把刀子,在西大市场干起了杀猪卖肉的生意。在市场上,兄弟几个,人多势众,没人敢惹,也算是肉霸,没几年功夫,就发了财,盖起了新房,娶回了几房媳妇。最近,我们税务所的几个同志都接到了人称“花和尚”的杨老六的婚礼聘书,由于有纪律,所长帮我们推辞了。六花是近年红透县城的爱宾酒楼的老板,为人表面上热情大方,性格开朗,实际上极为吝啬。我们收税时,不去上个五回六回的,决不给你。有一回,我们请了公安局的帮忙才把她这个“钉子户”拔了。他们俩个,一个是凶神,一个是夜叉,这回碰上了,也算是针尖对上了锋芒。 

据服务员讲,原来的六花老板可不是这样的。她虽然也爱钱,但还算守信用的,也能按时给员工发工资,准时付货款,还欠债。可后来变了,她变得吝啬了,几个月几个月地欠员工的工资不给,上门追债的人,常常被她骂走。 

“这不愿六花老板,是一些人不愿还六花老板的钱,六花老板才变坏的。”一女服务员说。 

有一次,六花老板为了向一个叫“二猪蛋”的人讨回二百元的酒钱,竟跑了有十来次。那天,“二猪蛋”不在,六花老板就跟他女人要,那女人不给,还恶言恶语地骂六花老板,六花老板气了,就跟那女人对骂起来,最后俩人又扭打在一起。那是一场真正的女人们的恶战。六花老板被揪掉了好多头发,鼻子和嘴流出了血,脸上满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六花老板下手也狠,伸手揪往女人的阴部狠拧,咬得那女人手指头流血。回来后,六花老板照着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想到自己为了追回那些外债,跑细了腿,磨破了嘴,装儿子,当孙子,最后竟落得了如此下场,便发狠地说:“好吧,现在的人坏透了,你们欠老娘的钱不还,老娘也欠欠你们的。”从此,六花老板整个人就变刁了,欠人家的钱不肯还人家了。有时还和讨债的人吵架。为此还落得个“母夜叉”的外号。 

六花老板欠杨老六的猪肉钱大约有三千来元,杨老六急着结婚用,来向她讨债有五六回了。每一次,六花老板都说没有钱。今天上午,六花老板刚从银行支回五千元钱,一放到箱里,杨老六就来了。杨老六说:“六花姐,该还小弟钱了吧。” 

六花老板说:“没有。” 

杨老六说:“你刚从银行提回五千元,还说没有。” 

六花老板说:“你怎么知道姐刚从银行提回来五千元呢。” 

李老六说:“银行的人跟我说的。” 

六花老板说:“我说你怎么象个跟屁虫似的,你是做梦吧,银行可是为顾客保密的。” 

杨老六说:“实话跟你说吧,咱银行可是有哥们的。” 

六花老板说:“别吹了,人家银行里是些什么人,你是什么人,谁跟你论哥们呢。” 

杨老六气了,说:“这么说你是不想还钱了?” 

六花老板也气了,说:“不想还你了,你想怎?” 

杨老六说:“你欠揍!” 

六花老板说:“怎么,你还想打人了?来吧,老娘不怕你。” 

杨老六就象一头豹子似的,冲了过去。六花老板刚站起来,就被打了一拳,痛得六花老板尖叫了一声,接着就象一头母狼一样,拚命地跟杨老六撕打起来。服务员们赶紧上来拉架。一个女服务员说:“老六哥,你是快娶媳妇的人了,还打架?”杨老六就住了手,骂着走出了酒楼。六花老板爬起来,从箱子里把那五千元拿出来,追出了酒楼,站在酒楼门口,在手中摇晃着,对走出不远的杨老六说:“小子,老娘有的是钱,你看看,就是不给你,你能把老娘怎了!” 

杨老六回头一看,气蒙了,从旁边一个卖猪肉的摊子上,抽了一把杀猪刀子,冲到六花老板跟前,说:“我操你妈,老子给你放放血!”说着,照着六花老板的肚子捅了进去,然后向上一挑,六花老板的肠子就流了出来,六花老板叫了一声妈,倒在了地上。看到自己杀了人,杨老六扔下了刀子,转过身,拔腿跑了。 

“目前,逃犯正在追捕中。”公安局长说。 

  

14 

  我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啦,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热闹?我刚从公安局回来,我的表舅又来了。 

表舅是南大梁村人,说是梁,实际都是大山,距县城一百多里路。表舅背着个破包袱,躬着腰,疲惫地推门进来。 

我说:“啊,是表舅吗?” 

表舅说:“是三子吗?” 

我说:“是,您来干啥了?” 

表舅放下他的东西,喘了口气说:“别提了,家门不幸,祖宗无德,让表舅这老脸往哪里搁啊?” 

“又出了什么事了?”我问。 

表舅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我说:“看看吧。” 

我接过信一看,信是内蒙某旗打拐办来的。信中说,表舅的女儿山花,被同村一位青年以恋爱为名,骗至内蒙,卖到了某旗农村,现已被解救,要表舅速去领人。 

我问表舅:“这是多会儿的事情了?” 

表舅说:“春天。” 

大山里面表舅他们的那个村子,自古民风纯朴,村民安份守已,可如今,那里也是一片骚动的热土。村里的年轻人,鄙视传统,追求现代。芳龄十八的表妹山花,自然不甘寂寞,一颗不安份的心,时常跳动不已。去年腊月,村里侯家的二小子从外面回来过年。那是个混混,村里人称他“二流子”。这小子曾因偷摩托车被判刑二年。据那小子讲,刑满后,他在内蒙一带瞎混。也不知那小子使得什么坏法子,把山花勾引得常常魂不守舍,一次一次地往那小子家跑,后来竟跟那小子难舍难分了。 

发现山花的恋情是在正月。这让表舅觉得山花在往他脸上抹黑。一辈子正经老实的表舅,具有不做恶人,鄙视恶人,远离那人的秉性。因此他坚决反对山花的这段恋情。可鬼迷心窍的山花那里肯听。表舅说:“你看上那小子什么了,看上他会偷了,会抢了,还是看上他那一身二流子气了?”山花顶撞表舅说:“我就看上他的会偷了,会抢了,看上他那一身二流子气了!”表舅软语相劝,想以理晓之,表妹却说:“我宁可嫁个杀人贼,也不嫁个窝囊废。”听到山花说出这种没廉耻的话,表舅气得扬起巴掌,照脸给了山花一巴掌。这一巴掌打没了山花对表舅的感情,一个漆黑的夜晚,山花跟那小子私奔了。 

山花跟那小子私奔后,住在内蒙一个镇上,以夫妻相称。十天后,那小子忽然失踪了,又十天,来了两个男人,对山花说:“你男人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现在跟我们走吧。” 

山花一听,如雷轰顶,但已难逃魔掌了。 

山花被转卖过好几次,最后一个买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光棍。那人怕山花逃走,让人做了个铁笼子,出外干活时,就把山花放进铁笼里,干完活回来后,再把她放出来。要不是内蒙公安举行夏季严打,她不知要在铁笼子里度过多少日月。 

听完山花的遭遇,我不禁感到痛心。表舅说:“表舅一辈子呆在山里,不知外面的路怎走,你能不能带表舅去引引你表妹?” 

我说:“能。” 

  15 

  傍晚,我和表舅上了北上的列车,到内蒙古去接表妹。 

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心里问着自已:自从上帝创世纪以来,今天这是第几天了? 

列车一声长鸣,冲着夜色驰去。 

接着我想:晚上了,有晚上,就会有早晨,早晨来了,明天也就来了。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明天,人们仍然要过。明天,我和表舅就要把表妹接回来了。 

  

 
网友:云常  2002-06-28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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