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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前有条小巷子,巷子头有株白杨。每到夏季,蝉便以一种不知疲倦的心情放声高歌,阳光穿过叶子穿过蝉声穿过虚薄的水蒸气洒在树边石板绿色的苔藓上。白杨旁有座寺庙,台阶很多很高,庙前两头狮子拿大眼珠子瞪人。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高高黑黑的屋顶,有些瓦松和狗尾草错落地站在月亮的逆光中,蝙蝠在空中粗糙地飞行。加上香的缭绕,自己仿佛缩小了许多。 寺庙旁厅有三五桌麻将,打麻将的都是些老人。麻将声和木鱼声混成一片。我们有时会叽叽喳喳地站在老人们后面看他们打,老人们就赶,我们逃开,又来,又赶,后来就不赶了。其实我们看不懂,听了记了一些名称,什么大饼、小鸟、二条、七桶,我一直想不通,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万为什么没有十万?小黑子最恶心,喜欢边看边挖鼻孔,接着把挖出来的东西在手心搓成团,然后弹掉,可以从院子这头弹到那头。不过小黑子特别会画猴,就是孙悟空,还有云和妖怪,我和小伟把他的画当宝贝,用来和别的孩子交换玻璃珠子和印着变形金刚的小图片。 老人们经常吵架,有时候是为了一个要抓回一只小鸟,另一个不让;有时候是因为一个要吃大饼,另一个反悔不让吃,常争得面红耳赤,就和我们玩弹珠子时一样。老人们喜欢抽烟,边抽边咳嗽。有次小三偷了老人一根烟,凑到炉子点,吹得满脸的烟,随后就得了小黑子这个外号。寺庙前面有个院子,堆满了石条和空酒瓶子,墙角长满狗尾巴草,管门的老头靠收酒瓶赚点外块。 我们经常在石条上爬上爬下地闹,小伟腿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可若干天以后他说这伤是跟人打架的纪念品。小伟很喜欢打架,越大越喜欢。小伟发育得比较早,站起来不比门框矮多少。迅猛发育的小伟有些有劲没处使,整天或站在巷子头白杨树下或靠在学校走廊边,晃荡着两只膀子,随时准备与敢同他挑衅的目光对抗的人打架。我怕他闯祸,一有空就拖他去打沙袋、练吊环、举哑铃,然而这样做并没有能耗掉小伟的精力,只在巷子头的白杨下和学校的走廊边换了一个膀条子更粗的小伟。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在石条上爬上爬下地闹,大叫大喊,玩麻将的老人就喝,我们吐吐舌头把声音吞进肚里,可停不了多久,又闹,老人又喝,一次二次,后来就不管了。如果我们一段时间不去,老人们会说,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这几天到哪里疯去了,也不来看我们打麻将。寺庙最热闹的时候是在夏天。 每年夏天七月中旬,寺庙院前会有一溜排的“乌龟”,很壮观,“乌龟”就是一种糯米做的祭神用的糕。寺庙的香火这时是最旺的,放鞭炮,抬神,然后晚上放电影,一大块白布挂在大门的两根杆子上,大多是生活片。《汪洋中的一条船》、《烛光里的微笑》、《妈妈再爱我一次》都是在那时看的,和隔壁的古大妈一起眼泪汪汪地看。古大妈对我特别好,我常捧着饭碗窜到她家蹭菜吃,她总拣好的给我,她还和我打牌,玩钓红点、五条龙、比大小、接火车、逮老鼠,赢了平了输了都有糖吃。一到夏天,舅舅就带我去大澡堂洗澡,脚蹬手划中我学会了游泳。洗澡后舅舅照例会给我买一瓶可口可乐和二十个泡泡糖,十个给我,十个给我姐。为了那十个泡泡糖我常和姐吵架,还是老花样:我们先是闹着玩,后来她骂我不害臊之类的脏话,我便揍了她,她就嚎叫着逃出房间,穿过走廊、厨房、楼梯和卧室,来到妈身边,扑进她怀里,妈叹着气让我走开;后来老爸回家,她便把我打她的事添油加醋地述说了,老爸训斥一顿后打发我上床睡觉,我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幸,哭了一通,却倒也很快就睡着了。我常把泡泡糖分一些给小黑子和小伟他们,他们都说我够朋友。可惜的是后来舅舅渐渐地不带我去澡堂了,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当时他谈了个女朋友,舅舅带我去澡堂的频率刚好和他们恋爱的升温程度成反比。 我再大一些的时候,妈怕我到处瞎跑,就带我一起上班,妈的上班的地方在家小学旁边,是间鞋厂。小学有个大铁门,铁门旁有围墙,里头关着一座四层高的楼,有个车棚,有个小卖部,小卖部旁有口井,另外还有一个小操扬,操场上有一个小沙坑。趁看门老头不注意,我会溜进去刨一会儿沙。不过大多数时间只能扒在铁门上看小学生进进出出地买零食吃零食和跳绳什么的。车鞋的声音和懒洋洋的读书声像对山歌,配合得很好。星期天学校里有乐队排练,我是每次必去的,天哪,几乎每件乐器都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拨弄的是古筝而另一个搓衣板一样的东西名叫扬琴,有个老师还允许我敲了几下,叮叮咚咚的真好听。从此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天才。 直到我上了小学。小学里一伙小孩子,经常团结起来孤立某个大家不喜欢的孩子,那时我们把孤立叫作“臭着”,孤立谁,就是臭着谁。意思很明白,大家团结起来把你孤立成“屎”。谁都不许和那个屎一样被臭着的人说话,谁和他说话谁就是大家的敌人,大家再团结起来臭着谁。这个方式太残酷了,它比打你一顿或骂一你一顿要可怕得多。不论是多么有个性的人,假如被大家“臭着”了,他都不会长久地挺住,他都会最终投降、告饶、服软,流着眼泪去找那个说话最算数的头目,忏悔自己的错误,希望“组织”接纳他,只要组织接纳他,他愿为组织去干任何事,包括请大家吃冰棍和在厕所的墙上写骂人的标语。例如“王小红是王八蛋”、“王小红和傻二哥干×”,王小红是班上一个爱告状的女同学,傻二哥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傻子,成天垂着哈拉子瞎逛。这种明目张胆的诽谤经常发生,并从厕所发展到外面的墙上,还由一个人骂街发展到许多人参与的对骂,直到墙装不下了,于是擦了重新开骂,而大人呢,要么不屑一顾,要么饶有兴趣地欣赏一番,没人打算破案。我就曾被“组织”孤立过,那种被臭着的感觉很不好受,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自己对自己产生怀疑,感到厌恶,你会慢慢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一坨屎一样臭不可闻,你走在街上,没人理你,你去上学,一整天都没人和你说话,你看见你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走来,你想转身逃走,可你又强撑着不让自己逃走,你贴着墙根低着头灰溜溜地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昂头脑袋看见你假装没看见,他们故意大声说话,故意大声咳嗽、吐痰,或者很神秘地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让你心惊胆战。你只能投降,因为你不可能活在大家的外面。 初中时候,班上一个女生有羊癫疯,不爱说话但大家都爱拿她开玩笑时不时没心没肺地笑。她自杀过两回但都没成功。一次是吃了几十片安眠药一次是企图从五楼往下跳。有次我惹怒了她,她说要剁了我,我以为是吓我,没想到是真的,幸好她的同桌发现并扔了那尺把长的西瓜刀,当时我装得满不在乎,其实怕透了。至今想来仍是一身冷汗,不过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其实她还是挺好的一个人。初中时常跟女生打架,我的头发短,她们抓不住,她们的我却能轻易地逮着,我得意极了。那时读书多,琼瑶、席娟、古龙……周星驰特棒,“也!”的那个V字手势打得绝透了,我对着镜子模仿了一百多次也不像。我还整天叼着半截牙签,因为周润发也是这么干的。郭富城唱“对你爱、爱、爱、不完……”的时候我简直疯掉了。我和小黑子还用吃早饭的钱买明星照,一张张穿三点式内衣的明星照,如果是热敏颜料印成的,用打火机在照片上燎上几回,明星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就会对外开放。我们经常把照片烤糊。虽然这个试验只成功了几次,但已足够让我们年轻的心剧烈跳动。 上高二时的夏天,旷了几节课,被老爸痛打了一顿。那次老爸是真生气了,脸都青了,拿硕大的牙杯砸我。砸完后倒在床上哭,说不读书没前途会像我一个姑姑年轻时那样去街上卖酱油。五十岁的人哭起来是很惨烈的。那次我向他保证一定好好学习尽量考上大学,因为那时候我的成绩并不好,在普通高中里的普通班里属于没有资格参加“补习班”的行列,这个“补”是“进补”的“补”不是“弥补”的“补”。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考上大学后和老爸一起钓鱼,就在家后门出去一点的那个池塘。后来被自己的梦感动醒了,好心情持续了很久。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砸锅卖铁般地死命读。记得一天晚上读到深夜,老爸过来摸我的头说晚了睡吧,我突然难过得想哭,后来躲在被窝里哭得一塌糊涂,想自己怎么老长不大。上高三时,三件事让我心里难受得要命,一是小黑子患白血病死了,一是古大妈病了,还有就是小伟被公安抓了。一想起小时候的那些日子,我的心就一阵阵地沉。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我有了个女朋友。她有一双杀手的眼睛。虽然我知道她不止我一个男朋友,但我还是跟她好了。我们大概两星期约一次会,吃顿饭看场电影然后接吻拥抱。她给我打电话一向装声音,要么高亢要么沙哑要么尖利、“你猜我是谁?”。她对这种幼稚的游戏乐此不疲。她还打电话问我最近交没交新女朋友?我如果说没有,她会说赶紧找一个,我不适合你的。我如果说刚刚找了一个,她会生气地挂下电话然后马上再打给我问真的?我如果说假的,她会说谅你也不敢,如果我说真的,她又会挂下电话。这时我就得马上挂个电话过去,在第七响时,她会抓起电话用原声说干嘛,我便讨好、解释,十分钟后,她会扑哧一笑说饶你不死,然后我们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有次我送给她一个檀木发夹,是一付鱼的骨架,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有剪掉。她当时看见它时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含情脉脉地盯着我不放。她就喜欢残酷的东西,比方魔鬼圣代和印有骷髅着的T恤。我一向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牵着女友的手荡秋千似的甩来甩去,可她似乎对此有独特的兴趣。终于有一次在躲避和她甩手后,她一怒之下离我而去并永远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我甚至还记得当时的环境:树叶在阳光下轻轻的颤抖。一层淡薄的水汽在空气中飘过。迷惘的苍蝇围着地下焉了的黑果皮旋转飞舞,嗡嗡地闹成一片,像大风琴。 在大二平静的夏天里,我在一家摩托机油店帮忙,挣了几百块,给老妈买了一套衣服给老爸买了一根皮带,还给自己留下一百块做私房(后来买了一套《倚天屠龙记》)。老妈嫌贵说我浪费然后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老爸拿老花镜观察衣服和皮带然后说质量不错。其实我知道,他高兴极了,只是不说。老爸说是这样。我开始尝试写小说那阵子他也是这样,很少和我说话但很高兴,逢人就说我儿子写小说了。 后来便满眼是分配问题前途问题,于是渴望中选成功。中选成功后还有四级,四级尚未丰收竟又渴望考研。其间还渴望有人不经提醒的记起我的生日,遗憾的是那天没有人对我说生日快乐。现在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明年今天的我不知身在何处,我无可奈何地认为:明天是好天。
(我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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