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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志着一个文学时代的终结
2002年7月11日早晨,天津上空突然落下了一阵霏雨——就在天为之哭的时刻,一代文学大师孙犁,走完了他90岁的人生,告别了他耕耘播种了大半生的文学世界。
虽然对此噩耗心理上有所准备,但仍然让我感到了切肤之痛。几天之前,天津友人就为孙犁病危一事打来电话,要我精神上有所准备;但当真传来孙犁辞世的消息时,我还是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这不仅因为孙犁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以他的人文精神影响了一代青年作者,我也是深受其文学浆育中的一个;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辞世,不仅让当代文学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空缺,还标志着一个文学时代的终结。中国只有一个孙犁,而这个孙犁代表着五四运动之后,一批布衣箪食、淡泊明志作家中的“这一个”。我们可以回眸一下百年文坛,除了沈从文先生的文学脚印,与孙犁有着近似之外,在现、当代文学史上,似难以寻觅“另一个”了。如今孙犁老人走了,不仅带走了他的文魂,连他的灵肉形体也消失在冥冥的天宇之中,这不仅仅是感情难以割舍的依恋,也是中国文学的悲哀。尽管中国文学百家,浩若天上星空,但是在杂色斑斑的文苑里,永远闪耀着独特梦幻之光的星座,只有孙犁一个。可是它陨落了——在7月的酷夏的早晨。
这一段文字曾使我久久为之动情
从五十年代初,我首先结识的是孙犁的作品,他小说和散文中那种清淡如水的文字,曾使我如醉如痴。如果说我的文学生命孕生于童年的乡土,那么孙犁的晶莹剔透的作品,是诱发我拿起笔来进行文学创作的催生剂——我的小说处女作,是在他主持的“文艺周刊”上萌芽出土的。之后,我结识了孙犁本人,他那种恬淡清纯的个性,以及在无为中展现有为的人文品格,都给了我强烈的冲击和感染。如果说,我得以进入文学行列,孙犁的美文是影响我的第一要素——直到我1957年后身陷囹圄,孙犁仍然没有把我看成“异己份子”,并在其内心深处,充满了同情。
这是由一封信引发出的事情:1963年秋,出于对孙犁的思念,我从某劳改队寄给孙犁一封信,因怕威胁到孙犁的生存,我除去隐去寄信地址之外,还特意叮咛孙犁不必寻找发信地点,并不要给我复信。十多年后,当我这个游子重返京城后,在孙犁一篇为我小说集作序的文章中,反馈出孙犁当年的真实心绪,在纸面上留下这样一段文字:
……夜晚,我对患了重病的老伴说:“你还记得从维熙这个名字吗?”
“记得,不是一个青年作家吗?”老伴回答。
我把信念了一遍,说:“他人很老实,我看还有点腼腆。现在竟然落到了这步田地!”
“你们这一行,怎么这样不成全人?”老伴叹息地说,“和你年纪相当的,东一个西一个倒了,从维熙不是个小孩子吗?”……
这几行昔日的孙犁的心灵自白,除了折射出孙犁内心的人性的光华之外,还可以解读成孙犁对当时极端政治的无奈。不能小看了这一段文字,他曾使我久久为之动情,要知道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有许多文化人丧失了人的良知良能,在台风眼中充当了文坛的杀手;包括有个别的文坛泰斗,似已忘却文学的本质里赋有的人道情愫;又有几个文人,能保留下孙犁冰清玉洁的人文品格?
人情与人性贯穿了孙犁作品的字里行间
只有谙知孙犁的行为方圆并深切理解孙犁作品的人,才能洞幽烛微地了解这不是孙犁的局部肖像,人情与人性的这个文学根髓,贯穿了孙犁的全部作品的字里行间——不仅今天,就是到了明天,也是经得住历史审视的。从他早期的散文直到世人皆知的小说《荷花淀》;从他的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到中篇小说《铁木前传》,有的评论家仅只从他的文学表现手段着眼,定性为驾驭文字的艺术大师;这只是对孙犁作品的表面开掘,而深埋于泥土中的文学之根,是人类灵性与悟性的贯穿与交叉。
以短篇小说《荷花淀》而论,战争的烽烟被隐藏到文字后边去了;《风云初记》又何尝不是如此?在战火燃烧的大地上,那书页中的一个个人物,演绎出来的故事,没有刀光剑影和枪炮轰鸣,有的却是人类的最高期冀:正义与和平。至今,我还记得孙犁笔下的那幅焦土画面,连树上落下来的,都是“沙沙”作响的虫子……能不能这么说,孙犁作品所以经得起时间的磨砺而芳香长存,其底蕴在于他有一颗悲悯人世的情怀,并把这一人类的美好共性,张扬到了“无声胜有声”的臻美地步?因而在许多作家及其作品,在时间面前褪色变形之际,孙犁之作仍靓丽如初的渊源所在?
纵观中国文学经纬,应景于一时之作,多能爆响于一时,而不能留芳于永久。孙犁的文学心志,恰好与之相悖,他从没希望自己的作品大红大紫(见他的“文学短论”);其文学马拉松的结果,倒是一些当年大红大紫的风潮之作,茎叶与花朵随风而去,风景深处却留下了孙犁。难道不是吗!
请你喝粥吃烧饼,我绝对做得到
孙犁不仅仅具有悲悯人生的脱俗情怀,还不乏他做人之刚。记得,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的一个寒冬,我与作家康濯一起去天津看望孙犁,我告诉孙犁这么一件往事:有一次,劳改队放假,我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返回京城,虽然这已然有二百多华里的行程,但是担心他在“文革”中出什么事情,便又绕了大弯,拐到了天津。但是到了他住的楼前,心里又嘀咕开了,生怕一个劳改犯叩门,给他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因而徘徊许久而未敢叩门,最后还是忧伤地离开了津门。孙犁听罢哈哈大笑说:“那时候,我正挨整,你来的话算是一对儿黑。别的我不敢保证,请你喝粥吃烧饼,我绝对做得到。那时虽然我也身在难处,可是我的那颗文胆,还没被狗吞掉。维熙,你信不信?”
如果是一个“风标”式的作家,对我说出这话来,我可能要判明一下真伪;对于一生讲真话的师长孙犁,我相信他的话发自肺腑。自古以来,多少文人雅士,都难以泯灭天地良心。从烽火连天的解放区走来,一直没有为官之心、也没有做过官的孙犁,虽然没发表过人格宣言,但他的书,他的小说,他的散文,他的文学短论(包括他“文革”后出版的《耕堂劫后十种》),都在平淡之中,深藏着一个文人灵魂的巍高。不知为什么,当天在他谈笑风生时,我突然联想起另一个在天津生活了很久的大文人——弘一法师,孙犁虽无遁入空门之心,但家中简陋的陈设与寒山寺院,简直没有多大差别。屋子中间那个火炉似明似灭,我在那间寒舍里始终没有能脱下大衣;康濯本身就患肺心病,当天就犯了哮喘。他居室虽然不大,但书柜却林立于室内四周,他还兴致勃勃地拿出几本线装古书,让康濯和我浏览……因而,在归途的火车上,康濯不无感慨地对我说:“从解放区来的作家中,只有一个孙犁;当代甘居清贫远避世俗的作家,怕也难寻第二个了。”
我说:“其文学成就,也难找能与他媲美的了!”
这轮美丽的月亮是无法重复无法取代的
这次探视孙犁,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他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以普通人自居;既无鹤立鸡群之态,更无自恋自怜之俗。对比斑驳文坛芸芸众生,可谓又是一个“独此一家”——正因为孙犁肖像之独特,作为一个文坛后来人的我,对孙犁始终一往情深。大概是两年前的早春,天津友人传来孙犁卧病于床的消息后,我和友人房树民,专程到天津医院去探视病中的孙犁。孙犁到了生命后期,是拒绝记者采访和友人探望的,但是那天允许我俩走近了他的病榻,那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时刻,因为一生泪不轻弹的孙犁,那天从眼角滴落出了泪水。我想那泪滴的含量,超越了一切文字的表达,使我和树民顿时泪如泉涌……我想,老人的泪水,绝不是对自己生命的依恋,一定是在这个瞬间,忆起了他的文学与人生,忆起他解放初期的岁月——一张小小的“文艺周刊”,竟然献给文苑满天星斗——那是喜泪,那是情泪——那是老人自慰心灵的一曲交响诗!
孙犁走了,不仅仅我一个人感伤,友人树民、林希、骥才、心武……先后打来电话,话题都是对孙犁辞世的悲伤和感慨。林希说:“孙犁是个好老人,作家中并不都是好人!”冯骥才说:“孙犁的辞世,若同文苑失去了一轮皎月——而这轮美丽的月亮,是无法重复无法取代的。”心武在电话中直白他的心声时,表示了对时尚文坛的愤慨:“一些评论家,在时尚风潮的影响下,争先恐后去追风热炒应时小卖了,孙犁作品中丰厚的美学价值,只有等待有良知、有见地的评论家去开发了。”我说:“时间是最严厉的法官,今天孙犁的人文品格他的作品,已然流芳于世——它将跨越时间的隧道,铭刻于历史的永远。”这是一些后来的文学行者,对前一代文学大师的理性审视。
孙犁的人文精神不朽!
孙犁的真情文字永生!
7月12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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