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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这么多年你还在不停奔跑

  眼看着明天依然虚无飘渺

  在生存面前那纯洁的理想

  原来是那么脆弱不堪

  你站在繁华的街上

  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你站在繁华的街上

  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慌张

  ........ .......

  ——许巍《那一年》

  乜涅跑过来。她穿着一件没遮住膝盖的蓝色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颈上挂着一串琥珀项链。拖鞋很大,她跑地很吃力,满头大汗。“图拉,你到底去哪儿!”她上气不接下气的问我。她很生气。突然她哭了,哭的很厉害,声音很大,吵醒了我。

  橙子被切成了8块。八分之七,我榨了橙汁儿,八分之一,我喂了一只野猫。

  吉他的六根琴弦,每一根都可以扼死一只爱跳舞的苍蝇。

  《卡夫卡日记》的第75页:1918年2月4日,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共同的是“一切”。

  鱼缸里又多了一条死去的金鱼,是这个季节以来的消失的第七条。

  今天,我穿坏了一年里的第五双慢跑鞋。

  今天,在乜涅消失后的第405天后,我第13次梦见乜涅的黑眼睛和她的哭声。

  我总是渴着,尤其是被梦里乜涅的哭声给吵醒的时候。她的哭声让我干燥。这种干燥是奔跑在那条路上时留下的印象。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停止这种干燥,因为我知道任何方式都解不了我的渴。乜涅是我的渴。乜涅只有一个。

  她不停的哭。

  我不停的喝水。这成了我在每个午夜的习惯。

  虽然这已经是第13次,不断重复的场景我却还是无法习惯。我想我永远也习惯不了——被她孤单的哭声给吵醒,然后再安静的睡去。她的每次出现都让我失眠。

  失眠不是个好习惯,我改不掉。

  夜里3点22分,我从床上爬起来,喝下了两大杯水。水的温度很精确,不高不低,象碰碰永远适时的拥抱。

  耳朵还在睡觉。耳朵是碰碰送给我21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长着一张哲学家式忧郁小脸的小狗。碰碰说:你们很象,尤其是神情。我叫它耳朵。我没去打扰它。

  打开CD,the craberries的《twenty one》在这个夜里荡漾开来。乜涅常说the craberries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张力。在这样的夜里,我想我需要一种清醒,去与乜涅有关。

  这是2001年的秋天。冬天的味道开始蔓延。

  在这个城市的边缘,我依然如初重复着每一天。简单而浮躁的日子里无非是睡觉、发呆、读书,时不时写些故事,讨别人几句夸奖。这些或真实或虚无的故事永远都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东西似乎很少。

  我在这个城市里呆得太久,神经的渐渐地慵懒和荒芜让我发霉成了一只烦躁的苍蝇。无处可去。这是一种疲惫。

  我没想过要离开这儿。

  至今我都不知道大三那年选择退学到底是错还是对。碰碰告诉我:当你无法肯定你做的这件事情是对还是错的时候,你就去把它做完,你会看到结果。

  可我没有,我习惯了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会带来很多种结果,有好,有坏。

  妈妈不止一次的提醒我的父亲:图拉不是一个能把一条路从头走到尾的人。

  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9岁。父亲告诉她:图拉还小。

  确实,那时我才9岁。门牙还没来得及长好。可是却已经不耐烦做一个完整的游戏。

  这些是都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

  父亲的溺爱终究没让我成为一个有毅力的孩子。父亲因为这种内疚,他说他现在无法要求我做什么。他只是希望我快乐。无论我以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只要不违背做人的原则,他都能接受。于是当我提出退学的时候,父亲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去学校给我办了退学手续。

  退学以后,我终于无事可做。

  我知道凭借着我的一点小聪明我很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可我厌倦了争取生活。

  我试图弄清楚自己每次从父亲手中接过钱时心里的感觉,可我做不到。

  我的父亲是做生意的。从我记事起,我的母亲一直在家呆着。大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从我一出生起,他们就为我以后是成为作家还是科学家争吵着。终究,母亲没有争过父亲,于是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些奇奇怪怪的所谓中外名著里泡着。

  父亲从我会说话开始就教背些唐诗宋词之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父亲说:背会一首诗,你就会得到一快巧克力。因为这甜蜜的诱惑,我就这么开始了学习。

  我得到了很多块巧克力,什么牌子的,我忘了。至今我还记得那种腻人的甜,因为它把我的牙齿弄的很糟糕。

  每次一到寒暑假,父亲和母亲都会经常去北京几天。他们会往我的兜里塞上几块巧克力,交给我一本唐诗300首,然后把我放在隔壁邻居那儿。

  隔壁住着一个老人。那时唯一的印象是她的眼睛很亮,妈妈让我叫她奶奶。

  这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陌生感,可是我没有想到我对这个孤单老人的感觉会持续到那么多年以后。

  我慢条斯理的背那些怪异的东西给奶奶听,她会高兴的笑出声来,然后抽上一口烟。奶奶常说:我们家的图拉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我问她:怎样算是有出息。

  她说:就是有很多的本领。

  “有什么本领?比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还厉害吗?”

  奶奶什么也没再说。

  没人知道奶奶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我只知道从我出生起,她就住在这儿。她的院子里有一棵葡萄树,象奶奶一样老。

  我喜欢跟这个眼睛很亮的老人在一起,她总是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奶奶曾经告诉过我她有一个女儿。我问奶奶她在哪,她为什么从没来看过你。奶奶吐出一口烟,说:她在外国。

  我长了以后,我才知道了她的很多事情。奶奶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上过大学,读过很多书。受过新思潮的影响,可她还是抽烟,从十几岁开始,跟着她的外婆。

  当我可以一本正经的背些简单的诗词,奶奶的竹椅摇摇晃晃,已经把我摇到了7岁。我依然跟这个老人在一起,只是这时陪着她坐在葡萄树下的不再是我一个人,还有乜涅。

  我不知道7岁以前你在哪儿,你在那个夏季里突然冒了出来,头上顶着一片大大的叶子。奶奶告诉我说你是奶奶女儿的女儿,你叫乜涅。你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给了你我的巧克力,全都给了你。你的黑眼睛笑了,你叫出了我的名字:图.......拉。声音很细。

  七月很热。奶奶的竹椅总是很吵。我们会在密密麻麻的葡萄藤条下坐上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喝着汽水,不停的晃着脚丫。

  你的脸上有些淡淡的雀斑,象平面盛开的爆米花儿。你很瘦,喜欢喝橙汁儿。你细长的眼睛很黑,很亮。

  你不爱说话,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的中国话说的不好。我教你的第一个中国词儿是“外婆”。我教你的第二个中国词儿是“图拉”。你会说一种我听不懂的话,可是你不愿意教我,你说外婆不让。你的嘴巴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个字“度”,后来我知道,那是德文的“你”。你说你的妈妈在德国,你又有了一个新爸爸,你不喜欢,所以你回来。我问你德国在哪,你说德国在外国。

  那一年,我们都只有7岁,外婆说我们是第一朵向日葵。

  外婆说向日葵是一种在阳光下灿烂的花儿。

  在儿时干燥的日子里,我们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顶着黄昏时的那些阳光,沿着脚下的路奔跑。头上用狗尾巴草编制的花环随着奔跑散落下来,掉在我们卷起的裤腿里,我们咯咯的笑着,那时你刚掉了一颗门牙,乜涅。

  外婆说这条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幸福路。

  我们说幸福就是永远可以有巧克力吃,可以不背唐诗,可以不用上学。

  外婆说幸福就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微笑着的。

  我们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继续跑。

  是的,我们会沿着脚下的路一直跑,是的,一直。直到粘稠的空气紧紧的拽住我们的影子。我们总是跑的飞快,我总是跑在你的前面,然后躲起来。你看不见我,于是你很着急地到处找我,用清晰流利的中国话大声喊着“图拉”。图拉听见会跑出来,从背后吓你一跳,然后我们会高兴地继续跑下去。

  可是有一次,无论你怎么叫,图拉都没有再跑出来,你急坏了,大声哭着。边哭边找,最后你发现图拉掉在了一个陷阱里,图拉的脚扭了,很疼。你使劲把我拉上来,你的下嘴唇被咬的渗出了血。

  乜涅,别哭了。

  藤条上的葡萄总是诱人的。我们任性的嚷嚷着要。那么高,我们谁也够不着。外婆为了摘到那些诱人的葡萄从梯子上摔了下了,摔成了骨折。

  你趴在外婆的床前,你认真的说:外婆,等我长大了,当医生,给你治病。外婆从来没有忘记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外婆说这句话让她很幸福。

  我和乜涅在同一所小学里读书,每天沿着这条幸福路,一起去,一起回来,都是跑着。

  我会分给她我的巧克力。她总会把巧克力放在嘴里,吧唧吧唧两下,然后耸耸肩膀,眨眨眼睛告诉我:图拉,真好吃!

  这时,乜涅的中国话已经说的很标准,不再冒出“度”字,话也多了起来。

  而我,在家也可以用背会不少的唐诗应付父亲。这时候,背对一首诗所得到的奖励不再是一块巧克力,而是一本小人书。每本小人书里都有很多故事,每个故事的结局都是完美的。王子和公主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父亲说:图拉要换牙齿,不能再吃糖了。

  9岁那年,在吃一块奶糖的时候,粘掉了一颗门牙。这颗糖的糖纸上印的不是大白兔的头像,而是两只长耳朵的狗。这是我第一次吃不是大白兔的奶糖。

  给我这颗糖的人叫碰碰。

  碰碰很高,跟我父亲一样高。他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们才一样高。

  他叫我爸爸舅舅。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他问我多大。他问我上几年级。他的问题很多,我不喜欢他。可是他的眼睛很黑,很亮,跟乜涅的很像,我又喜欢他。

  父亲指着17岁的碰碰,对我说:叫哥哥。我喊了他一声哥哥。

  他递给我的那颗糖让我不知不觉的掉了一颗牙。我龇牙咧嘴的叫着,尽管不痛。他指着我嘴里的空洞,说你掉的是一颗门牙,所以应该把这颗掉了的牙齿向上抛。我看了他一眼,把那颗牙扔在了地上,还使劲踩了两下,最后得意而解气的看着他。可这个家伙突然高兴的裂嘴笑起来,他的牙齿很白,让我想起奶糖。

  他常常来我家,带着很多书,厚厚的。临走的时候,他会到院子里来摸摸我的光头,拽拽乜涅的羊角辫,偷偷塞给我和乜涅些奶糖。都是那些长耳朵狗的奶糖。乜涅说这比大白兔奶糖还要甜。

  后来,我们家的饭桌上大多的时候是5个人。爸爸妈妈,我,乜涅,碰碰。

  碰碰的胳膊很长,吃饭的时候总会夹上两份一样的菜,一份给我,一份给乜涅。

  在小人书、汽水和奶奶烟雾缭绕的日子里,我和乜涅读了同一所初中,还是沿着这条幸福路,一起去,一起回来,都是跑着。

  我们都不再爱吃糖。乜涅的口袋里总是塞着又酸又甜的话梅。乜涅还是会把一块话梅塞进嘴巴里,吧唧吧唧两下,然后耸耸肩膀,眨眨眼睛告诉我:图拉,味道好极了。

  我们总是穿着球鞋,跑的飞快,累的气喘吁吁。我不再跑在你的前面。我们总是牵着手,尽管被汗水浸的粘粘的,我们还是牵着。

  乜涅也剪成了短发,跟我走在一起,象两个可爱的男孩子。

  乜涅已经把德语忘的差不多了,只是模模糊糊的还记得“妈妈”用德语该怎么说。早熟的乜涅很少提起她的母亲。偶尔提起时,那种表情就象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乜涅喜欢看小人书。她很喜欢豌豆公主。于是她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一粒豆子放在床单下面,第二天她会皱着鼻子告诉我她昨天睡的很不舒服。我大声告诉她说:乜涅是公主。这时候,乜涅会搂着我的脖子,把我勒的紧紧的,开心的说:我的图拉最好。

  乜涅告诉我:她最喜欢灰姑娘。她说灰姑娘才是真正的公主。

  父亲跟奶奶说:乜涅很乖,可是脾气却很倔。

  奶奶说:这孩子可怜,由她去吧。

  父亲告诉乜涅:乜涅是爸爸的小女儿。

  有时候,乜涅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在母亲的脸上使劲亲上一口,啵的一声很响,于是母亲的脸上会粘上了米粒。妈妈很喜欢这个甜蜜的孩子。

  我和乜涅的成绩在班里都不是最突出的。

  她的数学很好。她的英文很差。

  后来乜涅告诉我:她不喜欢外国,她不想再学任何一种外国的语言。

  我的数学很差,我讨厌复杂的数字。但是这时候,我已经基本可以把唐诗300首背全了。只是每次背完一首比较复杂的诗词,不会再有巧克力,不会再有小人书作为奖励。碰碰再一次的告诉父亲:图拉不是个有耐心的孩子。

  父亲还是说:图拉还小。

  那一年,我和乜涅15岁。

  奶奶仍然在竹椅上摇摇晃晃,抽着烟。

  碰碰偶尔会来。他告诉父亲他很忙。我和乜涅叫他哥哥,他还是会很开心的裂开嘴角。牙齿很白。眼睛很黑,很亮。他的问题不再多了,只是问我们爱吃什么。乜涅说爱吃话梅。我说我什么都懒得吃。他拍了拍我的脑袋,用英语说了一句:图拉真懒。我瞪着眼睛用英语告诉他:不许拍我的脑袋。

  后来图拉告诉我,她不喜欢碰碰说英语,也不要我说英语。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在乜涅的面前说过一句英语。我开始明白,在这个城市里,乜涅拥有的东西太少,却又很多。从7岁那年开始,我们的每一天都联在一起。我们有外婆,有父亲,有母亲。还有脚下这条叫做幸福的路。

  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干净的短发。穿着慢跑鞋和牛仔裤来来往往在幸福路上。偶尔会拎着书包跑上一段。

  她不再爱吃又酸又甜的话梅,手里总是捧着一筒爆米花儿。我们奔跑的时候,爆米花儿撒了一地。你说:图拉,你看,这些爆米花儿多美。我觉得那些爆米花儿象乜涅脸上的淡淡的雀斑,很美。

  乜涅越来越瘦,皮肤很白,能看的见细小的血管。她的黑眼睛里总是湿润着。

  我告诉她:你太瘦了,乜涅。

  乜涅紧紧的拽住我的手,她告诉我说:图拉,我害怕。

  18岁的夏天。外婆的竹椅再也没有摇摇晃晃。一个月以后,我和乜涅去看她。乜涅把医科大学的通知书放在了外婆的墓碑前。

  照片上外婆笑的很甜。

  我想这种笑是因为幸福吧。

  我第一次见到了乜涅的母亲。很美丽的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她用生硬的中国话跟乜涅对话。

  涅涅,跟妈妈回德国。

  不。

  涅,你知道妈妈很想你。

  不。

  父亲说乜涅很乖,可是脾气很倔。

  我在我们城市南面60公里的一个城市念大学,乜涅在我们城市北面60公里的一个城市里的一所大学学医。

  每个月的第一个、第三个周末,我会在清晨6点钟准时出现在车站里。我要乘1城际特快去另一个城市看乜涅。从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带着很多书和美国甜橙。乜涅爱吃美国甜橙。她喜欢喝橙汁儿,她喜欢卡夫卡和杜拉斯。她会在最后一站那儿等我。

  每个月的第二个、第四个周末。乜涅会从那个城市过来看我。带着CD和巧克力。于是我的床头总堆满了太多太多的CD。她知道我喜欢NIRVANA,喜欢许巍,喜欢METALLICA,喜欢CURE。

  乜涅的头发很长,我的头发很短。我们都爱穿NIKE的慢跑鞋和格子衬衫。我们还是会在灿烂的阳光下笑着,奔跑着穿过熟悉的街道,象最初的向日葵。

  我们有时候还会一起去看碰碰。

  碰碰还是很高,但比我要矮些了。眼睛还是很黑。牙齿还是很白。

  我问:碰碰,你为什么不会变呢。

  碰碰说:图拉,每个人都在变,我也一样。有的东西会随着时间变,有的东西则永远不会变。就好象,你在长大,但是你还是不会把一条路走完。

  我问:那乜涅呢?

  乜涅也在变。只是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包括你,图拉。碰碰说。

  我和乜涅常常去看外婆。在外婆的墓前,我告诉外婆:我和乜涅在一起,我们很幸福。乜涅抓住我的手,象儿时那样,抓得紧紧的。她的黑眼睛望着我,“图拉,什么是幸福?”

  乜涅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张纸条。

  我最亲爱的图拉。我想我是应该去德国的。尽管那儿没有我的图拉,没有我们的巧克力父亲和母亲,也没有我们的外婆,可是我还是要去那儿。

  图拉,原谅我。你应该知道,乜涅是爱你的,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图拉。

  是的,这个世界上不再会有第二个图拉。可是她知道么,也不会有第二个乜涅。

  终于,我一个人熬不过干燥的生活,大三那年退学。

  我记得很清楚,碰碰最后一次提醒我是在机场的大厅里。他长长的手臂拥抱着我,说:图拉,乖点儿,试着去把一条路走完,也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进入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再见。声音很大。

  5分钟以后,他坐在了去德国的飞机上。

  这是2000年的春天。

  2000年有些奇怪。不停的冒出很多事情,不停的丢失很多人。

  先是乜涅,后是碰碰。

  乜涅去德国跟了她的妈妈。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说德语。

  碰碰被派遣去了德国,他可以说上一口流利的德语。

  他说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你得去找乜涅。

  2000年的夏天,一个骨感极强的女孩带着一首《天黑黑》成为歌坛里的一颗闪亮的新星。MTV里的两个女孩,很瘦,头发很长。不断的奔跑,在荡漾的苇草里。

  2000年的秋天,我第一次收到了乜涅从德国寄来的明信片,黑色的字迹让我想她的黑眼睛:我最亲爱的图拉,这儿的向日葵一点儿也不灿烂。

  我给乜涅寄去了《天黑黑》的music viedo。

  乜涅的声音时不时从电话里飘过来。他的问题很多:过的好不好。生病吃药了没有。耳朵好不好。想吃什么。爱听什么音乐。想看什么书。

  只是我看不见她的黑眼睛,看不见她象奶糖一样白的牙齿。

  我也时不时的会打电话给她,给她唱歌。

  只是她也看不见我的表情。

  碰碰也常给我打电话。

  他说乜涅来看过他。乜涅还是很瘦。脸上挂着淡淡的雀斑。

  他每次想要去看她,都找不到她。乜涅的母亲说,她在一所语言学校学德语。

  他去过她的学校,没有找到她。

  the cranberrries的《twenty one》在这个夜里我反复听了多少遍,我记不清楚了。我翻出5个月前从德国寄来的明信片,乜涅的,没有地址。明信片上是一只长耳朵的狗:SNOPPY。

  黑色字迹。

  图拉,你还记得长耳朵狗的奶糖么。很甜。

  图拉,我想你和爸爸妈妈。

  图拉,你去看看外婆,告诉她我想她。

  图拉,你们是我的幸福。

  耳朵醒了。它跑过来,关掉了我的CD。它和我在一起,住在这套房子里已经很久。

  我经常会带着它回到那条老路上奔跑。我总是跑在它的前面,它总是跑的飞快来追我,仿佛是我会把它丢掉一样。我心疼耳朵这个样子。我告诉它:你是图拉的一只耳朵。我不知道它听不听的懂,它只是看着我,用它的黑眼睛。

  清晨。

  碰碰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又梦见了乜涅。碰碰在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然后一种很陌生的语气。

  图拉,你不能总这样,你明白么。是的,你又梦见了乜涅,可那有什么用。终究乜涅还是丢了,还是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事实。

  不。

  我很抱歉,图拉。

  不。

  乜涅没有再寄来明信片。我问碰碰她去哪儿了。碰碰说找不到她,她的母亲也不知道。

  电梯坏了,18层。1008个楼梯很整齐。我穿着慢跑鞋。耳朵跑在我前面。

  街上很吵。车辆。人群。灰尘。

  邮局里人很少。

  碰碰寄来了一大堆书。一双新的NIKE慢跑鞋。一条蓝色的围巾。一张照片。笑着,牙齿很白,眼睛很黑,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炸爆米花儿的女孩安静的象橱窗里那把吸引了我很久的Jackson吉他。

  她上衣的第三颗纽扣开始坏掉,摇摇晃晃的纽扣颓丧的仿佛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女孩的脸上有些淡淡的雀斑,黑眼睛。很瘦。

  女孩细细的左手腕上带着一款经典的表:情人的眼泪。碰碰曾经似乎送给我一块。

  我买了很多爆米花儿,女孩很吃惊。她看着我怀里的耳朵,安静的笑着。我没告诉她这么多的相似:雀斑,黑眼睛、爆米花儿。

  也许这原本就是个相似的季节。

  我买了足够多的爆米花儿,足够填塞一个下午的空白。

  滑板上的小男孩带着厚厚的帽子,遮住了半只眼睛。我抱着耳朵,手里拎着包裹和爆米花儿,低着头,数着路上的横线。

  爆米花儿洒了一地。我的回忆被击中:图拉,你看这些爆米花儿,多美。

  耳朵叫着。我的手掌渗出了血。碰碰的照片被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小男孩摘掉厚厚的帽子,手里拿着那张被污水覆盖的照片,不停的说抱歉。

  小男孩的头发很长。我望着他脸上淡淡的雀斑和黑眼睛,突然笑了。

  乜涅从来没离开过我。

  我没有告诉碰碰我再也不看清楚那张照片上他的脸。

  5个月后,我收到碰碰的邮件,只有一封信。

  图拉,我将在德国定居。

  图拉,请原谅我背负不起乜涅的感情才让她离开了你。

  图拉,我要结婚了,在这儿,和一个俄罗斯女人。

  外婆说过,外国就是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又2个月,碰碰的第二封信。一张婴儿的照片和一句话。

  图拉,我给我的女儿起了名字,她也叫乜涅。

  婴儿的眼睛很黑,很亮,跟她的父亲很象,跟乜涅也很像。

  耳朵在碰碰成为父亲的第3天开始,无故拒绝进食。

  第8天,我望着耳朵的黑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它死去。

  耳朵终于也离开了我。

  这一天,我的右耳在一声鸣响以后,再也听不见声音。

  那套在18层上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人接电话。房间里唯一的东西,是墙壁上歪歪斜斜挂着的一幅梵高的画:《向日葵》。

  我搬回了家。父亲和母亲已经搬去了新买的房子里。

  每天陪着我的是一颗很老的葡萄树、一条似乎永远都不会变的幸福路和一个脸上有淡淡雀斑的女孩。

  我们会顶着黄昏时的那些阳光。她总是跑在我的前面,然后停下来,微笑着黑眼睛,等着我。

  她的脾气很好,可是很倔。

  她说他小时爱吃巧克力。所以她牙齿不好。

  她说她喜欢吃橙子和爆米花儿。

  她说她喜欢许巍和nirvana。

  她说她喜欢卡夫卡。

  她会说一口很美的德语。

  我记得碰碰曾经说过,卡夫卡说:德国语言的特性,在不掌握它而且多半不想掌握它的那些外国人的嘴巴里,变的美起来。

  她会坐在葡萄树下教我德文。他教我的第一个词是“图拉”,第二个词是“我爱你”。

  她总是坐在我的左边。

  她说左边离心脏近一些。

  我忘了她是不是对我说过“我爱你”。我只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很多容易变的话。

  她的手总是温暖而湿润的。一点儿也不干燥。

  她不喜欢喝水,他只喜欢喝鲜橙多和冰红茶。

  她说:图拉,看你喝水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渴。

  她说:能够把一些该忘记的事情忘记是幸福。

  她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我爱听许巍,知道我爱吃薯片,知道我穿NIKE的慢跑鞋和格子衬衫,知道我喜欢跑在这条路上。

  她知道的事情很少。

  她不知道,这条路上曾经跑着两个孩子,一个叫图拉,一个叫乜涅。

  她不知道,那张被污水弄脏的照片上的人叫碰碰。

  她不知道,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在上去外国的飞机以前,用德语对我大声的说:图拉,我爱你。

(寒潭孤雁)
 
网友投稿  2002-07-22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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