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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的出现,在四十年代是一个“另类”。赵树理的“土眉土眼”,和当时海派作家的“繁华”,七月派作家的冷峭险峻,以及鸳鸯蝴蝶派世俗化的妩媚放在一起,这种“土气”的乡土格调,以及他运用自如,得心应手的乡俗俚语,确实是非常特别,也是颇为引人注目的。四十年代由于政治格局而带来的文艺界的分化,使得每个“文化区域”的文化特征既紧密相连,也各自为战;既融为一体,也相互“独立”。每个“地缘文化”各自具有独特的文化特点。解放区的工农兵文艺和沦陷区的通俗文艺显然大相径庭,国统区的救亡文艺和孤岛文艺在形式和内容上也有所不同。张爱玲的小说和赵树理的小说自然是天差地别,而路翎和张恨水的小说也风格迥异。地缘政治特征极大地影响了文学界,在抗战军兴期间,文艺界的“分化”和“断裂”所带来的各个区域文学特征的差异,是非常明显的,在这个前提下,解放区作家的延安文艺和孤岛文学显然不能以同一“标准”放在一起相互比较,对照。但是各个文学区域都传承延续着五四以来的文学传统,在这个大前提下,赵树理的出现就有其文学史上的意义,将他和路翎丘东平互相比较,将他和张爱玲予且秦瘦鸥张恨水放在一起,将他和张天翼沙汀钱钟书相互参照,赵树理是“非常特别”的。他的作品,即使和《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样的延安文学相对照,其特征也是鲜明的,那种清新朴素的风格,简约通俗的品质,是别的作家不具有,也是不曾具有过的。
五四以来的文学界提出了“文学大众化”,“文学平民化”的要求。周作人在他的《平民文学》一文当中提出并倡导“平民化的文学”,但是事过境迁,虽然经过鲁迅,周作人等许多文学前辈的不断努力,但是五四以来的文学还是“欧式化”了的。虽然在表面上是大众的,骨子里却还是“精英”的;或者说表面上是平民的,而思想深处的思维却还是“学者型”的。文学作品和人民大众的距离还是“疏远”,甚至是“隔离”的。文学大众化的努力不能说没有成果,但是收效甚微。这种尴尬和艰难,一方面是由于文学环境的限制,另一方面则是作者“文化身份”的制约。鲁迅胡适周作人等文化学者式的作家,在心理,感觉,思维,意识上,和社会底层的大众毕竟隔了一层。五四以来写农民生活和命运的作家不少,但往往是描写“平民”的具体而表面的生活,然后加入自己的“人性”的,“人道主义”的思考,这种思考往往是怜悯,同情式的,是站在高处的指点,或者是旁观式的批判,往往是居高临下的,而不是互相“沟通”,平等对话的。鲁迅等文化巨人也许很难找到一条能够走进农民内心世界的幽径,赵树理则以他的“农民身份”,准确地发现,并且表达了农民的内心世界,情感生活,审美心态,以及思维方式。赵树理出生农民,在农村长大,在农村生活,以后又作为农村基层干部下乡参与农村革命工作,虽然这种经历也束缚了他的眼界,限制了他的更广阔的视野,但是这种“文化身份”确有其先天的优越性。延安时期以及五十年代都有“农民作家”出现,和陕西的李准,王汶石,柳青相比,赵树理更像一个“本地人”,柳青等陕西作家则更像是“外省人”,虽然他们也将心血精力和农民融为一体。对农民心理,文化心态,思维方式的了解程度,赵树理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凭借他地道的“农民身份”,赵树理建立了一种清新,朴实,俭省,淳厚,幽默的大众小说语言。另一方面,他成功地把五四以来的新文学形式和民间的通俗文学相融合,并且建立了一种新的小说体式。欧化形式的阻隔,文学内容的相对艰深晦涩,使五四以来的新文学气息很难吹拂到广大农村,当时在乡间垄上流传的仍然是《三侠五义》,〈施公案〉,〈薛平贵征东〉这样的通俗作品,“评书”这种通俗简洁,明快通畅的艺术形式是广大农民喜闻乐见,最容易接受和欣赏的。而五四以来,经过胡适的引进和推广,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的结构模式,往往是采用“横截面”式的切入,选取生活场景的某一片段,并由此而发散到感受和体味全部的生活涵义,这种以一斑而窥全豹式的横截面往往意蕴幽深,易于引发读者的思索,回味。但是在广大农村读者文化层次不高的情况下,这种小说形式就很难推广。新文学和大众的隔离现象,在农民身上很难得到解决。赵树理的小说,则在民间的“评书”和“新小说”之间找到了一座桥梁,即有新小说的内容,也溶和了“评书”的形式。他的“将新文学大众化”的努力非常自觉,也非常完美,在现代文学当中留下了非常出色的一笔。
赵树理的贡献在三个方面,一是文学大众化的努力,将文学还给了人民。二是建立了一种清新,朴实,自然,俭省的民间语言。三是形成了一个足以影响文学界的文学流派。他的特征是的农民的,也具有农民的气质和可贵的品格,这种品格至始至终表现为艺术“诚实”的态度。他的诚实甚至也是农民式的,有一些农民式的天真和固执。
赵树理,丁玲,柳青,周立波等延安作家的作品,是〈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直接“指导”下的作品。在〈讲话〉所表示出政治对文学的控制,以及提出“文学服务于政治”的要求时,赵树理等人的作品难免会表现出为当前政策服务,宣传的倾向。在政治政策符合当前的社会大局,文艺方向,人民心态的前提下,“政治指导”对于文艺创作无疑具有明显的长处,但是政治方向一旦偏离了原来正确的轨道而相对走向偏颇时,文艺作品则会深深陷入偏激或者错误的泥沼。而且,在政治性的“口径统一”“论调一致”“顾全大局”的创作要求下,文艺作品的形式往往显得单一,僵化,呆板,丧失了文艺内容多样形式活泼的特点。虽然说在延安时期和五十年代,单纯“图解”政治而缺乏艺术性的作品也很难得到读者认同。但在政治和艺术的夹缝当中,文学的艺术性和多样性还是一再受到冲击,赵树理的作品在延安时期和五十年代都有“政策宣传”的意味,但是他的“宣传”不是净化处理过的,不是阶级分明,壁垒森严式的,而更多地坚持还原生活,坚持实事求是,实话实说。他长期参加基层的农民工作,农村工作中出现的问题,农村的各种积极和消极的变化是他小说中所要反映的内容。在政治和艺术的“空隙”相对较大,相对开阔的时候,赵树理的“问题小说”被当作“经典”来处理,而这种“缝隙”一旦收束,变窄,赵树理小说就被指摘为“不曾反映重大的斗争主题,不曾反映英雄人物,不曾反映激越的精神面貌”而加以否定和批判了。而对赵树理的这种“评价”的变化,以及四十年代以来能够一直受到欢迎的文学地位,也正体现了他的艺术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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