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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楼

  一、

  早春三月。柳丝风片,燕语明如翦。

  对面的山坡上传来采茶少女的歌声,在温润的空气中漾出快乐的节奏。春江水暖,柳色已染成新绿,和着江堤上的浅草,柔柔地映在水面。绿杨荫里,掩着一面粉白的花墙。墙头上露出一弯精致的飞檐,悄然无声。几枝娇红的花从墙角伸出,明媚地笑着,像少女的歌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意。

  马蹄清脆,歌声暂歇。采茶少女抬起头,有些惊异地看着这条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小径。来者是一位蓝衫少年,乘一匹青骢马,悠然行来。风拂衣衫,眉目间正如这初春的山景,清俊秀逸,闲适安然。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桥古柳边。这般翩翩五陵年少,曾惹多少人称羡?

  少女们呆望着,定定地忘了手上的茶叶;脸儿已如那被春风吹过的花儿,泛出淡淡的红晕。少年却没有望向这边。青骢马在小楼前停下,径自伸出手,扣响了门环。

  门虚掩。却听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请进。”

  少年推开门。门内桃花开得正盛,一树的嫣然绯红,花下悄然立着一个衣白如雪的女子,背影纤长窈窕,恍如图画。

  女子抬起头,少年突然有一阵微眩。那人儿浅淡妆束,脂粉不施,只随意地将长发挽起,插了一枚碧玉簪。然而一瞥之间,便仿佛是静夜里婉转的远萧,梅枝上轻柔的薄雪,那一种沁入心脾的幽香静雅,眼波流转间却有万般的风情——一回眸间,满树的桃花都没了颜色。

  女子微笑,伸手,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你来了。”突然,她黑如夜的眸中燃起了两点星光。“他……有他的消息吗?”

  少年摇了摇头,只见那两点星光瞬间便暗了下去。少年蓦地觉得,心里有一种没来由的痛。

  “我已经托了丐帮的柳长老,他答应过我,全力以赴,一定可以打探得他的下落。”仓促之间,他想不出该如何安慰这女子,便这么说。女子嗯了一声,神情却是茫然,似乎根本便没有听见。

  少年是慕容秋,慕容世家的二公子。那女子的名字叫龙凝碧,便是这小楼的主人。江湖上不知道慕容二公子的人恐怕不多,可是,没有听说过凝碧仙子的名字的只怕更少。数年前,凝碧初出江湖,艳色娇姿,便惊了无数英雄侠少。然而不久之后,她就像竹露轻霜,芳踪杳然,不知所终。谁也没有料到,她竟会住在这离尘绝世的小楼之中。

  风吹过,桃花瓣儿纷纷飘落,拂了人一身。凝碧抬头,望向那满树桃花,道:“记得吗?那年和你初识,也是在桃花开的季节。”

  慕容秋但觉胸口一热。记得,怎能不记得?江南春好,梁间双双燕,那人儿盈盈含笑,罗裳正清浅。并辔弛驱,山光水色,一时都上眉间。从那时起,眼前的人就成了魂绕梦系的心上人。他但愿能为她做一切事,担一切忧愁,只要那张脸上重现欢颜。

  凝碧转头,目光深注,道:“这些年,真的多谢。”

  慕容秋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多谢。多谢……这两个字,难道便是他盼望的?

  “不必谢我。云大哥曾经救过我的性命,他也是我最尊敬的人。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他,把他带到你的身边。”

  凝碧也笑,话语柔如春风:“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他待我真好,可我知道,他从未象我对他一般对过我。他的心……是别人的。”她的脸转了开去,两颗晶莹的泪缓缓落下,滴在飘落的桃花瓣上。

  二、

  人飞掠,马疾驰。广漠原野,仿佛只有这一人一骑。

  等着我,哪怕是天涯海角,此生此世,我也要、总要、一定要为你找到他的下落。

  突然,马上人一勒缰绳,那马儿人立长嘶,蓦地立住。只听慕容秋沉声道:“出来!”

  路边的草丛里“咭”地一声笑,露出一双亮亮的大眼睛。圆圆的、吹弹得破的苹果脸,被一身红衣映得如玉雪一般。那眼里满是笑意,嘴角却带着一丝佯装的娇嗔。

  慕容秋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连忙板起脸来道:“又是你这个调皮鬼,怎么总是跟踪我?”

  那少女嘟起了嘴,道:“不好玩,你总是能发现人家。”

  慕容秋道:“是啊,的确不好玩.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少女顽皮地扬了扬眉毛,道:“你就是想骗我回家罢啦,我可不上你的当。我要跟你一起玩儿,带上我啊,好吗?”

  少女是南宫家的独生女南宫如雪。两家素来交好,慕容秋一直视她为自己的小妹,平日里也常常带她出去游玩,此时却正色道:“快回去,我是要去见一个人,不是去玩的,你也不能跟着。”

  南宫如雪好奇地道:“见一个人?谁呢?”忽然用手指刮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啊,慕容哥哥是要见漂亮的女孩子的,对不对?”

  慕容秋没有笑,缓缓摇了摇头,道:“我要去见的,是剑魔。”

  南宫如雪笑容也凝住了,惊异地睁大了圆圆的双眼。“剑魔岳独恨?听说他喜怒无常,最厌外客,凡是踏入他的剑魔峰,一律格杀。他的剑法早已出神入化,连爹爹也对他敬而远之,你……你却为何要惹他?”

  慕容秋默然,良久道:“我一定要去,因为,我要向他打探一位朋友的下落。”长鞭一挥,再不回头,骏马疾驰而去,只听见南宫如雪惶急的呼喊,渐渐地远了。

  三、

  这一片山形险恶,犬牙交错。山石嶙峋,高崖耸峙,一面是峭壁如削。云雾在脚下缓缓地流动,面前的石梁上刻着三个擘巢大字:“剑魔居。”

  慕容秋独立山前,静静地候着。只听云雾中传来一个苍老却森然的声音:“你来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擅闯剑魔峰的人,没有人可以活着回去吗?”

  慕容秋恭敬一揖,朗声道:“晚辈不敢有扰前辈清修,只是想向前辈问一个人。”那声音道:“谁?”慕容秋一字字道:“烈日剑云在天。”

  突然之间,天地间充盈着震人耳鼓的大笑。慕容秋不觉向后连退了数步,只觉心血上涌,连忙运功相抗,额上已现出汗珠。只听见嘤咛娇呼,转头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不远处的石后摔了出来,一张俏脸已经变得惨白。

  笑声停。慕容秋急掠过去,扶起了南宫如雪,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南宫如雪气息未匀,边喘息边道:“我……我见你一人来,不放心……”慕容秋跺了跺脚,道:“你怎这般任性?快下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南宫如雪倔强地摇了摇头,道:“不,咱们一起走!”

  慕容秋正待再说,只听剑魔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们既然是姓云的小子的朋友,难道还想走吗?”

  霎时间狂风起。狂风中无数剑影如山一般,横空而来。那剑,竟然是无形无质,只凭剑气便可置人于死地。

  慕容秋疾退,突又站住。身后是南宫如雪,再退,便要伤了她,当下一咬牙,宝剑出鞘,幻出千层光影,迎着如山剑气,冲了过去。

  一阵如裂帛似的声响。烟雾升腾,人影已然不见。良久方散,隐约见到两个人对面而立,然后,慕容秋的身子缓缓地倒了下去,一缕鲜血从握剑的手腕滴落,越流越快,瞬间湿了地面。

  只见一个须发蓬松,身形高大的老人傲然屹立,仰天大笑道:“小辈,你受死吧!”寒光一闪,一剑便向慕容秋的颈中斩落。

  剑光忽敛。

  慕容秋本已闭上了眼,此时又睁开。只觉得一个温热的身子抱住了自己,哭道:“你不能杀他!”

  是南宫如雪。剑锋便停在她身上,没有刺下去。不知为何,那剑身竟然在颤抖。难道,这号称绝情断义的剑魔,也有恻隐之心吗?

  剑魔看着南宫如雪,冷冷道:“你也要来送死吗?”南宫如雪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道:“我不管,总之你若要杀他,还是先杀了我吧!”

  剑尖又近了几分。剑魔道:“你真的不怕?”

  慕容秋觉出那个柔软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就象是秋天里的树叶。可是,那声音却是坚定异常:“不怕,我……我要陪他一起死!”

  空气凝住了。仿佛是一道闪电掠过,心中所有的影像都变得那么清晰。如雪,调皮的如雪,爱娇的如雪,总是悄悄绕到身后蒙上我的眼睛的如雪……你竟然是愿意为了我去死的么?

  “呛”地一声,剑落在了地上。剑魔背转了身子,缓缓道:“你们走吧。”

  慕容秋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在这一刹那,他发现剑魔的背影已经有些驼了,看起来就象是个萧索的老人。

  “你的神情……真像阿月……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她随着云在天跑了。我把她带回来,那小子又找到了这里。我要杀了这拐走我女儿的小畜生。可是,阿月……你为什么愿意为他挡那一剑?……你回来,跟爹爹一起练剑,好不好?”

  剑魔在自语,说到最后已变成了悲嘶。他蓦地转头,瞪视着慕容秋,南宫如雪惊叫了一声,往慕容秋的身后躲去。慕容秋忍不住问道:“那……云大哥,他怎样了?”

  剑魔的目光逐渐暗淡,道:“死了,都死了。”慕容秋道:“你杀了他?”剑魔黯然摇头,望向山谷,道:“他抱着阿月,就从这里跳了下去。”他痴痴地望着那云雾深锁的悬崖,仿佛那个他生命里最珍爱的孩子正在那儿向他微笑。

  “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剑魔峰上,再不许人涉足。”

  云雾升起,剑魔峰已然看不见了。

  四、

  夜。山风劲吹,篝火明灭。慕容秋除下了长衫,细心地披在南宫如雪的身上。如雪已经倦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强打着精神问:“后来呢?那位龙姐姐现在在哪里?”

  慕容秋道:“很晚了,以后再告诉你吧。”如雪点了点头,慢慢地闭上眼睛,忽又睁开,道:“其实剑魔……我觉得他也好可怜。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慕容秋轻叹一声,道:“有许多事情,人们往往是做了才后悔。可是到那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南宫如雪嗯了一声,实在困倦,又要睡去,含糊不清地道:“可是我知道,那位云大侠和阿月姑娘一定不会后悔。”说完了这句话,已经听见她匀细的鼻息,已是沉沉睡去了。

  慕容秋却呆住了。她说的那么自然,那么随意。他向她的脸上望去,火光在她的面上摇曳,长长密密的睫毛投下了层层暗影,嘴角边带着一丝满足而甜蜜的笑意,仿佛正在做一个美丽的梦,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陌生。他以前一直将她当作一个不懂事的顽皮小女孩看待,难道,他错了吗?

  天色渐亮起来。火塘已经熄灭了,在晨雾中升起一缕白烟。

  南宫如雪睁开眼,微笑着转过头,笑容却凝住了——火塘边早已空无一人。她惶急地四处张望,那匹青骢马也不见了。登时,她就像一尊石像,呆在了那里。

  “记住,如果你不想痛苦一生,离开那个不爱你的人。”

  是谁在她的耳边说过这句话?慕容秋?可是那时她已经睡着了,正在做着一个很甜很美的梦。梦里的声音恍恍惚惚的,怎样也听不清,怎样也不愿醒。

  依然是疾驰的马,飞掠的人。披星戴月,风雨兼程。

  如果不想痛苦一生,离开那个不爱你的人。你能不能?

  换了是我,我,能还是不能?

  五、

  小楼明月,月如水。

  庭中的桃花已将落尽,满地嫣红的碎锦。

  她抬头,望向他。那一刻慕容秋几乎不敢面对凝碧的眼睛。突然间心中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此时此刻剑魔峰下的那个是他自己,而站在这里的是云在天,该多好?

  无语。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安静地,如平日里一样:“那么,柳长老的消息是真的了。他死了,对不对?”

  蓦然抬头,她面上的神色也是如此,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谈一个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人。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她侧过了脸,迅即又转回来,嘴边竟然有一丝微笑。“谢谢你。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很辛苦了。我来为你洗尘。”

  白色的、如同透明的纤手,捧着雕花的青瓷坛,像一幅鲜明的画。酒清冽甘芳,颜色便正如桃花,在玉杯中波光粼粼地潋滟着,如一场记忆中的旖旎风光。

  “这是桃花酿,他最爱喝的。”她淡淡地说,就好像偶然间提起一个多年不见快要淡忘的朋友。“你尝尝。”

  慕容秋坐下,几乎是机械地端起了杯子。

  “好不好喝呢?”她殷殷地看着他,微笑着问。

  清甜,略涩。那一种浓烈的香气被时间酿成浅浅淡淡的芬芳,从舌尖柔滑地散开。

  “好,真好。”

  凝碧笑了,有些得意,甚至是顽皮,就象是一个得到大人夸奖的孩子。

  “存了三年呢。”

  三年。他的心蓦地痛了一下。这三年的岁月是怎样的呢?便是在这楼里等着,盼着,念着吗?这酒,原该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吧?

  她也举杯,微仰起头,一饮而尽。白玉般的颈项纤细,弯成一个绝美的弧度。几缕发丝垂了下来,柔柔地熨在颈中。索性拔下了发上的碧玉簪,一头黑如夜的长发便散开来,滑落在薄薄春衫上,在红烛下流泻着丝缎般的光。

  夜已很深了,小楼上有笑语,是凝碧,她似乎一直在笑,是醉了,还是忘了?

  慕容秋也开始笑,醉眼迷离地看她,看她起身翩然地舞,肆意地歌,倩巧地笑。

  “为什么要那样看我?”她道。“我是不是老了?”

  他注视着,那眉眼,那熟悉的、在每个梦中爱怜了千万遍的眉眼。容颜如水,流年如水,如水的颜与年在额前相汇,漾出细细的印痕。看去却更有一种夺目的美丽,仿佛是曾经沧海的淡然回眸,只一顾盼便已倾尽人间风流。

  桃花依旧,寂寞红颜,春色未老,却早已蚀了岁月、荒了流年、销了心愿。

  以前,他为何从未发现?

  “你等着我。”慕容秋道,跃向庭中,折了一枝花朵尚繁的桃枝,为她插在鬓边。黑的发,红的花,白的颜,此生此世,怎能忘记这画面?

  她莞然。道:“我和花,谁美?”不等他说话,低声道:“花不似人憔悴。”取下花枝,将花瓣一片片摘下,慢慢地洒入那坛桃花酿。鲜妍的花瓣浮在清冽的酒中,美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随后,将那坛酒捧到了慕容秋的面前,曼声道:“劝君更尽一杯酒。”

  慕容秋没有去接那坛酒,却握住了她的发。也许,他也醉了吧?寂寞的人原本就容易醉——何况,这样的醉,一生中又能有几回?只是醒了之后,能记住的又有多少?只记得春风暖,如丝般缠绵。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六、

  花谢花开,春去春来,转眼间又是一个春天。

  采茶少女的歌儿依旧清脆。墙里的桃花开的正盛,满树照眼的红云。蜂儿蝶儿正忙,闹嚷嚷地象是在赴一场春的盛会。花下,却有一抔新坟,坟前的青石碑冰冷。

  一个蓝衫少年立在坟前,手中有一个瓷坛。拍开了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便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这不是桃花酿。你不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了桃花酿。”他说。“不过,只要是酒,总可以醉人的。”

  清风过,落花无声,桃花瓣儿静静地洒下来,飘进了坛中。依稀便是当日。

  举起坛,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突然,开始笑。

  “你是他的,生也好,死也好,你总是他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低低地,仿佛生怕惊了墓中人的酣梦。“可是,你究竟有没有一刻喜欢过我?有没有?有没有?”

  然后,他像个孩子似地,伏在那坛酒上,哭了。

  四周空寂。梁间的一对燕子正在呢喃,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微风拂过,满树的桃花都在轻轻摇晃,分不清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后记:

  唐贞元间,尚书张建封的宠姬关盼盼居住在燕子楼中。尚书死,盼盼矢志不嫁,从此绝色红颜便在楼中独自过着寂寥孤独的岁月,郁郁而终。

  我写的这个故事,只是一段附会的传说罢了。

  关于燕子楼的故事也许有很多很多,不过,也许只有年年来去的燕子才知道,那座楼里,曾经有过一个怎样寂寞的女子。

(小号鲨鱼)
 
  2002-10-01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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