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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操守与北斗

  一级一级地蹬爬奉节的石阶。

  我不知道这些石头们的棱角是不是奉节的节,但我心里涌出的,是那种朝圣的心情。见过了著名的山城重庆,再看这种本色朴素的小古城,心里觉得,它就是我们这种峡江乡野子弟,前生所生活过的地方。它让人是那么似曾相识。即使任意择一块地位坐下,坐着坐着就忘记了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就觉得,眼前的街道和茶肆,以及那些牵牵挂挂的幡子,是那样的眼熟,好像就是在这种地方,我前生也以同样的方式在这里坐过。这不是上辈子留给我的记忆又是什么呢。这种地方有种任何峡江人都不能拒绝的家园感和挨靠感。

  走近奉节,我好像就是在走进历史,或是走近一位如同历史一样陈旧的老人。还没下船,就听到了它那沉重的声音,那是一种有过沧桑和阅历的声息。奉节这个美丽的三峡大门,就像一本表面是素色,而里面全是五彩斑澜的山水画册的封面。打开它,那惊涛骇浪的瞿塘峡,危岩耸峙的巫山十二峰,雄奇险秀的西陵峡,全都历历在目。奉节是古楚国的都市,秦汉时叫鱼腹县,三国改称永安,唐代更名奉节。它也是夔州的府址。地处瞿塘峡口,有梅溪和草堂河北来汇入长江。赤甲、白盐两座山也在江面对它注目而视。古老的城墙是它沉入岁月之河的最好见证。全长有六公里,城门五座,那些城门的匾牌就让人如同走在历史的隧道。依次为东门“瞿塘天险”,西门“全蜀咽喉”,大南门“纵目”,小南门“观澜”,北门“肃威”。人走在这些门里,就好像走在大唐那种古老的市井中。江边那一级级的石阶,也是那么到位地表述着一种理念。那是奉节的节,还是人生如斯。总之它是如壁陡立,让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实实在在。在它的城内,还有永安宫,甘夫人墓,杜甫遗址等一些历史树根落脚的地方。如果是一个有灵性的人,走在那里面,说不定会和那些历史人物撞个满怀。

  这时,我就想,如果把三峡看成是一位土家汉子的话,那么奉节就是这土家汉子头上的、那种长长的包头。那是一种有中国历史一样长的包头,它颜色或青或白,呈人字形地盘亘在三峡的头上,为三峡遮挡岁月的尘埃。如果把三峡看成是一位峡江朴素的女子的话,那么奉节就是她用青丝绾成的倭缍髻。那些美丽的青丝,被生动地集成束,以一种深刻的虔诚表示出三峡地区所独有的、绝然的操守。在我们每个峡江汉子所钟情的女人头上,这种操守从古至今被作以执著地传递。奉节在我心中,是一座最古老的,底蕴最深厚的,文化意味最浓郁的地方。然而正是这种地方,它依然在以一种坚决的姿态,作着那种执著的坚守,而且毫无懈怠。这就让我们每个俗的层面上的人,值得思考一下了。我们本是一个有着很为久远的坚守之风的民族,三峡更是一个讲究节守的地方。现在,奉节以这种节守意识十分明确的指引,以一种神明般的昭示,在呼唤那种人性和人格节操的回归和永恒。

  这些全是我没有真正走进奉节时的一些主观想法。但是当我知道了奉节这个名称被那个肤浅的传说笼罩着的时候,我真烦起那些酸不酸臭不臭的文人们了。酸不酸、臭不臭是三峡的一句俗语,意即文不文、武不武的那种夹生的东西。我曾经说过,我不喜欢那些带着功利目的的解说词,它们是在给美丽的自然和本分的事物戴上铁镣手铐,或是对它们在关着温柔的警闭。好在,奉节这个传说,因为流传的时间很古,而且在三峡家喻户晓,所以也就增添了许多的文化份量。

  许由不知道是不是当地的文人们编造的一个人物。这从由和油两个字身上,我想多少有点儿文章的。不过这个故事把脚落在奉节的名字上,也多少有些牵强。传说本身是单薄的,但是传说让峡江人传承下来的过程并不单薄。

  奉节的原名叫鱼腹,大概和那个神鱼含屈原英灵回归故里有关。但是改名奉节竟是与一位小人物有关。这就是百姓思考问题时的古怪和落差。这位小人物叫许由,是奉节在唐代时的一个小县官。事情的起因是三峡人所推崇之至的诸葛孔明者也。传说那刘备托孤之后魂出七窍升了天,他的肉体却被埋在奉节城宫宅的地下。那诸葛亮怕后人盗墓,就做了个手脚。这机巧却被贪官许由发现了。那天夜里他独自提着一盏灯笼下了地道去寻宝,只见这地道很深很长,七弯八拐,走了好一阵还没走到尽头。突然一股阴风冷飕飕地扑面而来,把他手里的灯笼吹灭了。他怕得手脚发软,打了几个寒战。他是个爱财如命的家伙,仍然壮着胆子向地道深处走去。走了很久很久,他看到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灯光,忽明忽暗的。许由走近一看,是间空旷的地下室,靠墙有个神龛,神龛下面点着一盏万年灯,一口大缸盛着灯油,油快点干了。没见到财宝,许由心中凉了半截。再细看那灯台,原来是黄金铸的,心想总算没白跑这一趟,伸手去取灯时,只见灯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许由许由,无冤无仇,打开此墓,罚你上油。诸葛亮。”许由看毕,吓得瘫倒在地,连忙磕头求饶,“请丞相饶恕,请丞相饶恕!”转身就连滚带爬出了地道。原来诸葛亮早就算到五百年后有个许由会来盗墓,就写好了这张纸条等着他。

  那许由吓得魂不附体,回家就一病不起,请了好些名医也无可奈何。他便去寻签问卦,神签上竟写了一个“油”字,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吓糊涂了,没有照丞相之言给灯上油。他便开始给灯上油。这油缸很大,他卖了自己的家产和老婆的首饰,买回全城的油,才把那缸盛满了,病才好。这件事被许由的老婆无意中泄露出去,传得家喻户晓,人们为提醒县官奉公守法,就把这城改成了奉节。

  从大的角度来看奉节,鱼腹屈原的节和奉节许由的节把纯粹的和民间的两种文化现象,以及三国和骚赋两种文化意象,很结实地焊在了一起。让奉节成为了一种杂糅的文化精髓之所在。

  奉节的依斗门,让人想到西安的城墙。走近依斗门,先前的那种生命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原来,那一下船就很分明地感受到了的生命气息就是出自这依斗门和它的城墙及墙垛。

  依斗门是奉节县城著名的古城门。它是奉节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城墙,也是三峡地区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古城墙之一。它的城墙已经严重风化了,原先那些方方正正的石块,被风雨磨掉了棱角,只剩下一些嶙峋怪石。那形状,就象三峡的骨骼。那些没落的城垛,静立风中,似在聆听从江面峡谷里吹来的风。一对对垛口就如一双双历史忧思的眼睛,似乎在向每个行人诉说着什么。

  而我走近它们时,我的心情是那样平静,一点也不像是在游览它,倒像是在向一位坐在那儿的老人走去,而且心生了一种对话的欲望。它真的就在那儿蹲了一千多年。历史在它身上走过,留给它一身痕迹。我听到的那种喘息声,是它不堪文化沉淀的重负呢,还是它在在感叹岁月的孤独,我无从知晓。我走进它的门里,就像走进一条隧道。那是一条一直伸进文明内部很深很深的隧道。我触摸到它清晰可辩的石纹,就像把着那位老人的手,但令我惊异是,我是那么明显地感到它的脉膊在剧烈搏动,我仿佛听到了它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我走到墙垛之上,我就站在一种生命的肩膀上了。它向我吹着从峡谷历史洞穴涌来的文化之风,使我的整个身心得到尽情地沐浴。

  它就是一种生命,一种无可置疑的生命。

  狐蛇修炼百年,尚能成为人形的仙精,作为人精心砌筑的门和墙。而且一修行就是千年,难道连简单的生命就修不成吗。

  它和我的对话,即使我们的交流处于一种艰难之中,但是我始终能够明白它的意思。它用它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凿纹,叙说了从唐至今的峡江沧桑,叙说了三峡人的命运,叙说了三峡一草一木的存在史。

  依斗门之美中不足,就是“依斗门”那三大字,虽一笔一画入石三分,也遒劲有力,也乐观豁达,也质朴本份,但总是缺乏一种历史感,见不到那种岁月沧海桑田的苦难,把依斗门和它的城垛弄成了变态的贵族。奉节本不是这样的,三峡也不是这样的。

  我比较喜欢那门洞里的一切。穹隆一样的门顶压在头上,就是我们每个峡江汉子的命运和责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凝重。由于阳光和风雨不是很轻易就接触这些门壁上的凿痕的缘故,又让人感到那石纹的年龄是年轻之极,好像一下子把历史拉到昨天,那些本是旧远的事情,却似是还冒着零星的余烟。至于那种对古人赤膊劳作,以及两军对垒于城门的开合之间,千军万马奔涌而出,金戈铁马,长茅如林,锦旗攒动,是稍有历史感的人就能够活跃于心的。

  奉节是座历史古城,也是三峡的文化存根。

  它经历了西汉公孙述称帝,蜀主刘备托孤,诸葛亮水八阵退敌,唐初李靖压兵荆楚,以及此后无数的铁血将士叱咤疆场的诸多历史风云。千年悲风喜雨,全被奉节以一种沉默的朴实,凝聚一身。

  有人说,依斗门是历史的雕塑。我说,奉节是三峡历史真正的雕塑。这种感觉是随时都能很明显地感受到的。它的每一级台阶,每一个墙垛,每一块石头,都和历史一样光洁如玉。不少地方都凹下去了,默默地一动不动地横卧在这里,让一代又一代的峡江人在它的怀抱里生息,或是逝成过眼云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它完成了对自己和对历史的雕塑。

  奉节又是文化和生命的存根。

  许多文人墨客都在这里浅唱低吟,意气风发,留下过无比深刻的遗迹。李白、杜甫、刘禹锡、范成大、陆游都到过奉节。而把这儿当成了生命之所的那个人则是我们的杜工部。我记得最深刻的就是他的那首《秋兴》。诗中写道,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依斗门就是源名于此。

  这里的人们对杜甫是情有独钟的,而且这种感情不是像对一般人那样,或对古人那样的泛泛之情。杜甫曾经把奉节作为了他之生命的一部分。作为一个孤独的诗人,杜甫的命运确实和奉节是息息相关过。似乎唯有这种沉重孤独的地方,才能唤起他对京华的北望和生命深处诗情的涌动。

  杜甫是公元七六六年暮春,到奉节居住下来的。他在这里客居的二年时间里,写下了四百三十多首诗。这些诗是他一生所写的诗的三分之一。可以这么说,对颠沛流离、疾病缠身的杜甫而言,是奉节的白帝城、八阵图、瞿塘峡、滟澦堆、武候祠、高唐观、鱼腹浦、赤甲白盐二山,这些尤如一尊尊生命的地方催动着他的诗魂在心灵游荡。

  究意是什么原因使杜少陵长居于此,宋代的于奂在《夔州东屯少陵故居记》中说,“峡中多高山,谷地少,平旷独东屯,距白帝城五里,而且近稻田,前带清溪,后枕崇岗。树林葱葳,气象深秀,为高人逸士的居所。少陵于是卜筑焉,厌嚣尘而乐幽胜,盖诗人所以为吟咏之地。夔州之诗,多至四百篇计,一草一木,尽入诗中。”用于奂的说法,是三峡奉节的幽胜把杜少陵囚禁了起来,加上他浑身的疾病和不幸的境遇对他心灵的过滤,使他厌弃尘嚣。天下正值安史之乱,而他却于此地真正静下了心来,把奉节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全入了杜诗。也正是在这种心境中,杜甫写下了许多不朽的名篇,那首《登高》就是在这里写的。无论走到何处,居高一吟,简直让人回肠荡气。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每当读杜甫的这首诗时,我就有种深深的悲怆之情,于我的心中徘徊。也许正是这种悲剧性的性格往他的作品里狠劲地注入,从而让人看到了他的孤影。中国的文人比较喜欢表现那些朝政的历史,而对文化史上的一些人物则比较冷落。作为诗人的杜甫,我们看到的更多是他自己给自己性格的雕塑。其实这种雕塑也早已成了一种文化的生命。而且这种生命从一破土,就有了一种坚强不屈的生长方式。在奉节城南,还有另一种叫历史的生命也在默默生长。

  从不远的卧龙山上,朝江心伸出了一道宽六十余米,长一千五百余米的碛坝。坝中有一条支流穿山而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这就是传说中诸葛亮当年摆下水八阵的地方。所谓八阵就是用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作为队列名称的阵式。它被诸葛亮弄成大阵套小阵,变化出八八六十四种阵式出来,让它们分中有合,合中有分,随时都处于变幻莫测之中,披上一种神秘色彩。诸葛亮把这种阵式弄成了他的专利。他在陕西的勉县、四川的成都和白帝城,都玩了这种旱八阵的把戏,而这奉节的水八阵最为有名。

  关公在三国里,是义的化身。关公败走麦城之后,对先主刘备是致命一击。它直接导致先帝的托孤进程加快。托孤之事也发生在奉节。这是一段千秋佳话,很多文人墨客都说到过它。但是他们中有人曾把这个故事错放到白帝城去了,从而使真正承载这段历史的奉节默默无闻。

  永安托孤这段史实,从许多的诗文中可以得到证实。杜甫有《咏怀古迹五首》中写道,“蜀主征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宋人王十朋在《昭烈庙》一诗中也说,“古屋数椽犹庙食,伤心地近永安宫。”清人王士祯也在《八阵图》里说,“永安宫殿莽榛芜,炎汉存亡六尺孤。”这些诗句里都说先主托孤于永安宫,而据《夔州府志》考证,永安宫故址就在奉节师范校园内。

  封建帝王把国家历来都是看成自己的私有财产,是绝不允许别人享有和继承的,甚至连农民起义登上皇帝宝座的也是如此。刘邦在死前就宣布:“如果今后不是刘氏当皇帝,天下共诛之。”作为蜀国的先主刘备在临死之前,能够从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出发,托孤于诸葛亮,这本身就已是难得的事情。有史为证,《三国志》卷三十五记得清清楚楚,“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驾,召亮于成都,嘱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可自取!”先主又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正是这种难得,才使刘备走进了中国百姓和中国历史的心中,也当然走进了三峡的心中。

  我很早就到过奉节师范这个永安宫旧址的所在地。这里环境优美,静谧秀雅,林木参天。在校园深处,有几株古树,树干弯曲,树梢点地,似一个个拱形门。校园里已无秦砖汉瓦,但是当年刘备托孤之日的那种紫烟缭绕、哀乐萦柱的宫庭气息,依然犹在身旁。正如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在《永安宫》里说的,“千古陵谷变,故宫安得在。徘徊问耆老,惟有永安门。”他是说真实的永安在,还是说文化的永安在,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倒觉得,这些文明的碎片,就如天上的繁星一样,都一闪一闪发出生命之光。走出永安旧址,却让那些生命落进我的心灵深处。

(杜鸿)
 
  2002-11-06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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