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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我们曾经常说一个词：代沟。当时，我还没有到达应该理解它的年龄，只是淡淡地认为它不过是一个诠释上下两三代人之间种种尴尬种种难言的托辞。而今，写下一个有关关怀老人的题目，我想，它是一个好的破题。
作为成长的个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自由发展的经历，在这个进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若干附属自身的特质，这种特质，在我们现实的“遭遇”里是运通自如的。而同样的特质，在我们父母的身上，依然存在。
当我们一直在忽视上述这些个体间“差异”的同时，某些问题就严重了。作为男性，正当自我初步完善，自视主张圆熟、意识丰满时，有关关怀一类的婆婆妈妈的物质，日常间，仿佛不再被体内某个脏器所分泌了。
开初，娇妻嗔我，稍一动容，我的心情如冬月之鹅毛重雪，却并未联及高高在上的双亲。坐在身颤泪流的二老面前，我的心绪比之鹅毛重雪，又作何喻？
我女儿出生时，一位同事大姐拍拍我的肩头，乐呵呵道：“有福了呀，姑娘知道疼老人啊。”我没感觉。等到不下十个人跟我说了大致的话后，我的感觉复杂起来，心口堵得慌乱不堪。是的，我做了双亲的儿子二十八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又是怎样做过来的呢？……
也许这又是一种个体差异。
女儿在我的臂弯里，脆柔得很，一如我的当年。而我的母亲站在我的背后，巴望着我的女儿，一如当年呵护我一样在继续做着各式各样的努力，而这一望，就是二十八年有余。我深重地被这一幕幕击倒。
女儿是三十年前的我，现实的我却已不是今天我怀里的这个婴孩。
理解造成这种局面的因素，大概有以下几种：其一，五年前，我看到作家三毛的一句话：守身即是孝亲。这句话给我的心理罩上了一层薄膜。当时我的心神极其不定，终日被许多难缠的事由裹着，所以，我当即决定，只要我自己管好自己，父母就是高兴的，也就是孝了。
其二，老人的眼光时新时旧，总有跟不上所谓时代的节奏的时候，加之身体思维两方面均在趋于老化，这给往常的我留下了一条经验：老人搀和的事，总是费力不讨好。尽管我知道“老人不会给我亏吃”、“吃的盐比我吃的饭粒多，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等警句古训。可是，自视过高甚至膨胀，“步子”过快过大的我，忽视了眼前一些沟通。这些重要沟通，在电话听筒里变成了“你不用管了”“你少操我的心，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吧”等等敷衍的清汤寡水，那味道，酸唧唧，苦丢丢。
忽视了精神交流的朋友关系会越处越远，越处越淡，忽视了沟通的亲情，同样造成了缺乏关怀，缺少温情的“心寒”与“齿冷”。在老人那里，你的一叠百元大钞，失却了它在别处的效力。
其三，代沟的存在，影响了一切。包括知识结构、现实处境等方面，很长时间以来，我和父母的相处在一种互不理解的状态下行进，更多的情况是一些血缘上的迁就。事实上，今天看来，我将事业、作人等大是非的事情与嘘寒问暖的家长里短混淆在了一处，也必将自食其果。这与因噎废食无二致。
《菜根谈》里有一句话说的是：“用爱妻爱子之心爱父母。”
妈妈以呜咽的声音说道：“不孝的儿女，有人和你交朋友么，你舅舅不孝，到死时，一个朋友都没有……”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凭良心讲，这些耳熟能详的字字句句，不是在此时才醍醐灌顶般袭来的，识文断字的我早就了熟了这些汉字，却一直在置若罔闻，只拿它来教育笔下小说中的张三李四。
所以，我们可以澄明地断定：所谓代沟，所谓种种“差异”不应当在父母健在时再次出现在自己的思维里，或者说，不应该再左右、干扰我们与长辈的交往。这就是说，当前的任务——压倒一切的任务是，关怀。
我想，关怀不仅仅是一叠有多高多厚的纸钞，而应是一个并不遥远的电话或招呼；关怀不仅仅是一桌子鸡鸭鱼蛋剑南春金六福，而应是门里门外、桌上桌下、人前人后的尊敬；关怀还不仅仅是病榻前的把屎把尿、端茶送水，更应是分寸得当的言语、瞻前顾后的行动，前人说过的“健康时常做病想。”
在我的电脑里，两三年前，留下过一段话，大意是说：父母其实也是外人，不要以为他们是你的至爱亲朋、一家人，很多事情上，有多有少、有啥没啥都无所谓呼！这其实都是一些障人眼眸的语言把戏，可以说是中国人与人交往时说客套话后遗留的“语言文明”的碎片。我正是为这些碎片，这些“假相”给“忽悠”懵了，像了赵本山糊弄的那个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的小范。
由此可见，两三年前的我业已懂得了一个叫作谨小慎微的与老人相处的道理，可是，这又充分证实了哲学上说的，事物总是在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发展的客观世界的规律。不过，看来，我的认识以及觉醒，还是在前进的过程中。
庆幸的是，我还有一些时间用来实践关怀这一重要的孝亲手段。父母今年刚刚六十岁。
我的类似机械般的议论与叙述能否在今后的日子里得到履行，实在是一个χ。我在父母心口处留下了一道伤痕，是明显和深刻的。这将使我于相当长的时段内处于被动的境地。然而，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关怀。
在我写这些字的同时，我的妈妈在照看我的女儿，我在单位工作。昨天晚间她七点钟从我家离开，八点时才回到她和爸爸住的冷房子。一个小时的路程——想象得到在时明时暗的街灯星影下，顶着初冬西至的硬风，她推着自行车的蹒跚脚步。同时，我家屋子里的温度有二十度。妈妈爸爸用一生的积蓄为我攒下了眼下身前的这一温度。而他们的肺腑，却被我日间几瓢不经意间的冷水浇得冰凉且血滴淋漓。
昨天夜里，妻子说：“你妈的眼皮怎么肿了，那么高，还戴个眼镜挡着，好像是哭的……”
我说：“嗯。”
第二天，在菜市场，我买了两捆蒜苔，两捆蒜苗，分两袋子装的六斤地瓜，是想，一份今天做着吃，一份让妈妈晚间带回去。
妈妈听了，惨淡淡笑一笑，将多余的那份装进塑料方便袋，扎紧口儿，塞进了我家的冰箱，说道：“唉呀，不用呵，我和你爸两口人的饭，好对付……”
我搜肠刮肚地在找词，打算怎么能说服她带走这些——这些品名叫孝心的时新蔬菜。
（zhrq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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