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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河岸

  1

  我们听见枪声,赶紧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抱紧自己的枪,然后像青蛙一样,爬在地上,屏住呼吸,无济于事地瞪着双眼。前边的地方,除了能听见枪声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谁也没感觉有多紧张,这样的事情,差不多每天都能碰上。当然了,也有那些怕死的缩头乌龟。这些家伙一上战场总是死得特别快。排长简短地下达了“战斗准备”的口令后,猫着腰,飞快地向前爬去了。通信员像个尾巴一样,灵巧地跟在后面。

  突围的命令一个一个扭头传达下来,我们全然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第二天下午,我们到达一个陌生的山谷后,才开始坐下来。我们谁也没有去讨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除了那些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没完没了的好奇心总让人讨厌。我们坐下来,互相看上一眼,彼此默默祝贺。然后把鞋脱掉,松开绑腿,让那双受尽磨难的脚和腿都舒舒服服地歇上一会儿。

  一只只蚂蚁一点也不怕我们的脚臭,它们钻到脚丫子中间,像翻雪山过草地一样,爬过一根趾头,再爬过一根趾头,然后沿着小腿慢慢向前爬,可是它们什么也找不到。最后,它们沿着裤筒,开始漫长的旅行。有时突然听到有人唉哟一声,赶紧站起来抖着裤腿,哈哈,那些讨厌的家伙大概爬到他们的裤裆里去了。

  我们像猫一样在山里藏着。我们是一支独立的特种分队,只执行特殊使命。像昨晚这样的事我们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现在时局一天比一天乱,地面上到处横窜着日本兵,白军,还有地方保安团和那些自己拉杆入伙的土匪,有时还能碰上长着绿眼睛的长毛兵。这些家伙没几个好东西,我们都把他们叫做敌人。每次碰上敌人,发现不能硬拼的时候,我们都能巧妙地避开或是穿插过去。这一次,排长点名的时候,我们发现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我们谁也记不清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只依稀记得他们是前几天才补充进来的,因为战事激烈,谁也没时间停下来好好说几句话。我们脱下帽子,默默地为战友致哀。昨天晚上的突围行动那么激烈,他们大概是活不成了。奇怪的是,我们心里没有太多悲伤,那种感觉好像已经淡忘了。排长命令通信员赶紧发报,向上级汇报我们的具体位置和伤亡情况,然后那几个名字就从花名册里去掉了。

  2

  我们把树叶堆到身上,把全身都埋了起来,人死后,大概就是这样进入地下的,只不过身上堆满的是泥土。落叶松软,散发着清香,像棉被一样舒服。原地待命的时候,我们都喜欢这样把自己藏起来。有时还可以打一个盹,只留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只只松鼠全然不知我们躲在下面,在我们身上的落叶上进行调皮的舞蹈。只要我们一伸手,肯定能捉住,可是谁都懒得去理它们。

  通信员在折腾那台老掉牙的发报机,我们老在说早就该扔掉它了,可是我们谁也不敢。我们都把它当成了上级,因为每次执行任务的命令都是它发出的。我们谁也没见过上级,也不知道上级在什么地方,我们从各支队伍抽调到这里来,只听命于排长和那台老掉牙的家伙。

  排长很焦急,发报机一坏,我们将彻底与上边失去联系。就像大海上航行的小船一样,将失去前进的方向。我们已习惯于那台发报机对我们发号司令,让我们在某时某地去执行某项特殊的任务,让我们在某时某地等着,进行弹药、人员和后给补充。每次我们都要求通信员向上级要一部新的发报机,可是每次通信员都没来得及提这事,那信号就断了。

  我们不知道那一头为什么急着挂断信号,通信员解释说敌人有可能在干扰和窃听,要是敌人知道我们要执行什么样的任务,那我们就完了。

  我们弄不明白那些事,有时我们还会仔细地琢磨一阵,那个破匣子为什么就能发出命令来呢?不过仔细想也没用,排长也弄不明白,这会儿简直有点儿气急败坏,使劲地踢着地上的土。我们理解他,其实我们心里都很着急。

  还是通信员沉得住气,他打开那个匣子的外壳,像参观博物馆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匣子里纵横交错的零件。他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

  排长守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通信员拆那些零件,就好像在拆他身上的器官一样,心惊肉颤,他默默地在脑子里记住那些零件所在的位置,生怕通信员一会儿无法让那些零件复员。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等着。隔了一会儿,那台老掉牙的发报机居然奇迹般地发出了声音。我们欢呼雀跃,甚至把通信员抛起来扔在了空中。

  其实我们心里有时害怕甚至痛恨听到发报机传出的那种声音,有时我们刚执行完任务,真的很想睡一觉或是爬在地上不想起来,可是那台老掉牙的家伙总是毫不留情,指令我们开到这里开到那里,我们都觉得它太可恶。现在,我们听着它发出的嘟嘟的声音,心里感觉很亲切。通信员在忙碌地记着上级传下来的指令密码。发报机的信号时好时坏,我们看见通信员不时皱着眉头,可是无可奈何。

  我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检查绑腿是否系牢。排长拿着一张已译出来的上级命令,走过来,我们看见他的脸上好像还带着微笑。他真的笑了一下,开始对我们说道,“好啦,我们走吧!”于是我们背好背包,跟在排长的后面向前走。

  我们不知道这次又要执行什么任务,通常我们都不会问,我们只知道不停地跟在排长后面走。排长平时总是沉默寡言,除了跟我们交待任务外,很少听到他和我们说点什么。他看上去很苍老,苍老得好像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这一次,我们看到排长不停地向兄弟们说着话,他的脸上还保持着笑容。我们终于问排长,这次我们将执行什么任务。排长向我们笑了笑说道,“鬼子已经宣布投降,我们取得了全面胜利,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找一个叫梦泉河的地方,然后在那里休整,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打仗了。”

  我们都高兴地笑了起来。排长突然问,“要是不打仗了,你们准备干什么?”我们都愣住了。我们从来没想过这些,也没时间想――我们的脑子一片空白,好像生来就在打仗一样,并且会一直打下去,直到遇上那颗属于自己的子弹。现在――我们的脑子――就像一扇紧闭的门,终于被使劲地打开,那些打仗以前的生活,就像紧闭在屋里的空气,带点儿陈旧的气味,在我们心底窜上来。

  “最好是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然后嘛,然后得想想……”

  “想什么呀,回家种田呗,还可以天天搂着老婆睡大觉!”

  “对,娶个婆娘,也过一下那滋润日子……”

  我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准备着过幸福生活。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幸福生活到底是什么。排长笑了笑说道,“哪能天天睡觉呢,我们打完仗,就该自己当家作主做主人了,听说外国有种庄稼的机器,工厂里还有制造机器的机器,我们也要发明自己的机器,然后开着车去工厂上班,用机器到田里种地,那样的日子才叫幸福生活。”

  我们一路开始想那些机器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于是我们开始想自己心里向往的那种幸福生活,想着想着就听见骨子里的血咕碌咕碌地响,直往耳门冒。是啊,以前没想到过,现在说来就要来了,怎能不让我们激动。

  我们仍讨论个没完,有的问,“你说以后开机器,要是开累了能不能抽支烟呢?总不会和现在一样连抽支烟的时间也没有吧!”“你说那机器能开到山里吗?我们家乡可全是山坡……”“你说那幸福生活是不是天天有肉吃,有觉睡,想干啥就干啥呢!”

  ……

  后来排长说,“不要说了,我们得先找到那条河,等到了梦泉河再说吧!”

  3

  我们已经走了三天,打听了一路,也没找到那条河。排长把地图拿出来,开始看那些迷迷麻麻的图线和文字。我们的眼睛都看花了,那些文字和线条就像蚂蚁和蚯蚓一样滚进了我们的眼睛。我们没找着。排长又拿出一张地图,让我们分头一点一点地看。后来我们终于找着了一个叫“梦()”的地名

  ――因为折损,地图上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梦”字,我们不敢确定,拿眼睛望着排长。排长说,不管是不是,我们先到那里去看看吧,问问老百姓,说不定那里就正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我们向那个“梦()”的地方开进,昼夜兼程。我们在深夜赶到了那个地方,向老百姓打听,遗憾的是,我们一路狂奔所到的这个地方不叫梦泉河,而是叫梦乡的小镇。我们没有休息,开始向老百姓打听我们要找的梦泉河。

  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平静的夜晚,就像他们后来回忆的那样,镇上的狗和鸡处于一片沸腾,人声嘈杂。人们从熟睡中惊醒,举着火把和油木点着的灯。他们惊恐地看着我们背上的枪,谁也不敢问一声。我们说我们是八路军,为人民谋幸福打江山的八路军。可是他们居然没有听说过,接着我们说起日本鬼子和白军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仍然摇摇头。他们说从来没有外人来到这里,也没有人出去过。他们世世代代就住在这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

  我们找了一个老头打听梦泉河这个地方,那个老头摇了摇头,不过最后说道,也许他的三叔知道,他的三叔是这个地方最博学多闻的人。我们跟在后面去问他的三叔,那是个白胡子长长的老头,老得谁也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纪。他眯着眼,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梦泉河这个地名,最后他说道,“那是个遥远的地方,遥远得就像在天边一样。”我们说,我们不怕遥远,我们的脚走过比天边更遥远的地方。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们要是非去不可的话,那就去吧,从这里出发,沿着正东方向,一直走,翻过九座山,淌过九条河,再穿过九座迷雾重重的森林,就到了,那是一条宽宽的大河,河上有一条石船,你们找到那条石船就找到那个地方了。”

  我们点头称谢,正准备离开这个地方,那个白胡子老头又叫住我们,他问道,“你们知道那条河为什么叫梦泉河吗?”我们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不是我们要关心的问题,也没必要去弄明白。他非要我们停下来听他讲这个故事。出于感激和礼貌,我们只好停下来。他说以前那个地方本没有河,有个人为逃避命运的安排,带着妻儿子女搬到了那个地方,开始种庄稼,可是没有水,那些庄稼怎么也种不活,于是他就想挖出一口井来,不知挖了多少天,那口井也没见出一口水,他很绝望,开始诅咒天上的神灵。后来他感觉很累,就在挖出的井边睡了一觉,在梦中,他看见他挖出来的井流出了水,那水越流越多,渐渐流成了一条小溪,最后竟变成了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他听见了流水哗哗的声音,惊喜地从梦中醒来,真的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他高兴地跳了起来,赶紧叫他的妻儿子女来观看他创造的奇迹,这时才发现他在河的一边,妻儿子女在河的另一边。他开始想办法走过河去,可是那河水太深,根本走不过去。他找来木板,做成船,想渡过河去,可是那水流急啊,他的船刚一下水,就被冲散了。后来他一辈子都想渡过河去,结果想了一辈子的办法也没渡过去,最终在河的另一边绝望而死。那条河虽然是一条不祥的河,可是到底养活了后来的不少人。后人为了纪念他,就把那河叫梦泉河,并在那河上修了一条石船。

  我们听完故事,天快亮了。我们的脑子里也满是哗哗的水声,我们朝着那哗哗水声的方向,前进,前进。

  4

  我们以为我们会平安无事地到达那个叫梦泉河的地方,鬼子已经投降,地面的战争也该停止了。我们这才想到,以前差不多天天在打仗,现在想起来,其实我们心理挺厌恶打仗,我们终于明白有时胃里的胃酸总是往上翻,原来是因为硝烟和弹药味在做怪。现在好了,我们心里都被一种莫名的东西鼓舞,说不出那种东西是什么,反正我们的心情都很轻松。我们望着前边的路,还有那将要来到的幸福生活,真的想大喊一声,梦泉河,我们来了。

  正东方,向前向前,多么美好的一个方向。我们马不停蹄,谁也没感觉到累,我们都想早点到达目的地,然后在那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保证是香甜的一觉。

  夜晚我们在平展的河滩上睡觉,我们头枕着松软的干草,抽起烟,又开始没完没了的讨论,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到达梦泉河之后的。我们正聊得高兴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枪响,一个刚坐起来的兄弟啪地一声倒了下来,他嘴里燃着的烟掉在怀中,还在继续燃烧。这一记突入其来的枪声像一瓢冷水,淋得我们全身冰凉,我们突然想起战争远远还没有结束。

  我们爬在地上,把枪口对准子弹飞过来的地方。我们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在想,鬼子已经投降了,对方大概是白军,要不就是那些自己拉杆入伙的土匪。我们一点也没有慌乱,对方的火力并不密集,人数大概和我们差不多。隔了一会儿,我们听见他们在小声地传达着撤退的命令。我们没有去追,黑夜像网像陷井像口袋一样。我们睁大眼睛一直埋伏到天亮。

  我们向战场的方向望过去,地面上只留下了几具尸体。他们的脸色已成死灰,像石头一样冰冷,从死人的脸上看得出他们是土匪,只有土匪才有那种即使在死后仍无法消褪的暴戾和嘲弄的表情。我们的内心没有引起一丝悲悯,直到把另一个仆在地上的尸体翻开。我们闭上了眼睛: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半大人,像个小孩,他的面孔和我们一样,因为长年缺少营养而变得干瘦蜡黄,他的眼睛微睁,好像刚刚睡醒,一种满不在乎的微笑像一朵邪恶的花朵,盛开在他的脸上。就像在死前还做了一个鬼脸。他就那样看着我们,眼睛微睁,真的好像刚刚睡醒。

  我们变得心事重重。我们突然发现,前边充满了数不清的凶险。在峪谷中,我们与穷凶恶极的野狼搏斗,那尖利的狼牙居然比我们的刺刀还快。我们用枪托,用刺刀把它们葬送,然后踩着它们的尸体前进。在丛林中,我们与马峰搏斗。我们的子弹和刺刀失去了作用,无计可施,只好无可奈何地用手掌拍打它们。可是那细小的东西居然有铁一样的刺,那铁一样的刺上还有锋利的毒,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痛苦地倒下。要不是那场及时的骤雨,我们已无路可逃。最后我们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沉沉地睡过去,就像死了一样。第二天,我们被一种细小的密密麻麻的疼痛惊醒。我们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蚂蚁。我们跳起来,没命地拍打,我们回过头,看见昨天还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多兄弟这会儿已变成了一堆白骨――那些风涌而至的蚂蚁差点把它们的骨头都啃碎了。

  还有更多的蚂蚁朝我们涌来。一浪一浪地起伏,像潮水。你见过潮水吗?

  5

  我们不知爬了多少座山,淌了多少条河,那大片的森林也穿过无计其数了,可我们仍在途中。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我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脚下的路仍然没有尽头。

  那天晚上闯进梦乡小镇就像梦一样,那个白胡子老头为我们指引的路简直比梦还飘渺,我们只隐隐约约记得他讲的那个传说,就象第二天梦醒之后还剩下点残余。

  我们坐下来,排长又拿出了地图,一个劲儿地在上面找,仍然徒劳无功。我们感觉到已经迷失方向。这时我们突然想起了通信员,如果那台发报机还能工作的话,我们只能向上级求救了。排长大声喊着通信员的时候,我们没有听见通信员答到的声音,也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排长把我们集合成一排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通信员真的不见了。

  我们心里和排长一样焦急。真的很焦急。我们想起昨天晚上穿过的那些悬崖和峭壁,想起通信员那瘦弱的身体,我们居然没顾得上他。我们匆匆忙忙地往前赶,那根命运的绳子早已把我们牢牢地系在通信员和那台老掉牙的发报机上了。我们不能没有他。

  我们终于看见了通信员,在一座悬崖的深渊中。我们在悬崖上面只能看见他的身体像蚂蚱一样渺小,一动不动,已成一堆烂泥。我们看见那台老掉牙的发报机挂在悬崖上的一棵树丫上,背包带的一端已经断掉。我们默默地看见它在风中摇晃,它是通信员的一部分,我们没有理由不让它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我们砍下一根长长的树枝,正准备伸过去把它勾上来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那个老掉牙的家伙最后也向悬崖下边滚去了,粉身碎骨。

  那个老掉牙的家伙为什么在我们赶回来后才掉下去,难道它在等我们回来,暗示通信员跌入深渊的原因:在昨晚的奔袭中,通信员突然感觉背后一轻,发报机就从背后滑了下去,刚好挂在悬崖上的一棵树丫上,通信员想呼喊我们去帮忙,可是我们已经走得很远根本没有听见。他只好爬在悬崖边去捡回那个发报机,因为他知道,那个发报机比他生命还重要。没想到他不但没够着,反而跌了下去。也许是那黑暗的深渊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拉下去了。

  我们都流出了眼泪。我们以为这辈子不会知道什么叫哭了,没想到流出的眼泪那么多。排长仰头望了一下天空,我们看见他眼里流出的是红色的血。我们把帽子摘下来,扔下悬崖,再也不忍朝下边看一眼。

  6

  我们谁都懒得吭一声,抬着头,看着太阳出来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向前挪。我们又不自觉地走上了那个白胡子老头为我们指引的方向。其实我们心里知道,这条道路也许根本没有尽头,也许那个老头根本不知道梦泉河这个地方,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可是我们仍然这样不知疲倦地走着,我们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把这个事实说出来。

  我们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逐渐稀少,又有几个兄弟没有跟上来。我们没有回头,是不愿看见身后亲如血肉的兄弟倒在地上时那绝望的眼神。我们知道,他们也不愿意我们看见,因为我们还要前进。我们只要停下来也许就再也走不动了。

  后来有一天,我们突然开始说话。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话说,我们甚至还唱起了歌。排长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没想到他笑起来竟然像个小孩儿一样天真。我们手拉着手,互相开着玩笑。接着排长让我们讲一件自己最高兴的事,河南兵讲了他怎样把地主家的牛给药死的事,长沙兵讲了戏弄县大老爷的事,贵州兵讲他怎样在对山歌的时候娶了最漂亮的姑娘,排长讲了他第一次立功的事。最后他们对我说,小四川,你也讲一个。我长这么大,没碰上什么高兴的事,最后给他们讲了大象和一条蛇耍牛氓的笑话,没想到把他们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

  我们忘记了疲劳,不停地向前走,突然听到一阵嘣嘣的声音,像树枝断裂时发出的脆响。排长望了望我们,说道:“什么声音?这么脆!”我们听见那声音是从排长的腿上发出的,接着我们看见排长一个踉跄,高大的身体像一棵树一样倒了下去。排长的腿还在响,我们扑过去,把他的腿抬起来。排长痛苦地皱着眉,汗粒像滚下山坡的刺猥一样从脸上滚落。排长说,“不要看了,你们走吧,我的骨头大概碎了。”我们摸他的腿骨,摸不到整块的,好像真的碎了。排长说,“你们走吧,不要管我,向前走,一定要找到那条河!”

  我们没有扔下他不管,我们用树枝做成单架,把他抬了起来。最开始他还使劲地训斥我们,要我们把他放下来,我们没有听他的话,最后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无力地望着天空。

  我们不知走了多少路,那些山也被我们走完了,我们在想,要是我们这样走下去,是不是能走到太阳里去。我们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头倒了下去。我们实在走不动了,眼睛也睁不开。我们准备就这样睡过去。

  我们突然听见哗哗的水声,像直接浇在我们身上一样。河南兵跳了起来,他向前望了望,接着向我们喊道,“快来看,这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梦泉河?”我们听见梦泉河几个字也跳了起来,向前方的河流跑去,前边真的有好大一条河。河南兵说道,“你们看,那是不是白胡子老头所说的石船?”我们看见离河岸不远的水面上,真的有一块平整的石头浮出水面。我们说,那只不过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而已。河南兵接着说道,“你们再仔细看看,那石头两边翘,中间凹,远处看,不正像一条船吗?再说,那老头所讲的只是一个传说,那船哪能跟真的船一模一样呢!”

  我们从远一点的地方看了看,那块石头真的像一条停在水面的船。我们都欢呼起来。贵州兵像疯了一样,在原地打着滚儿。我们没有管他,让他尽情地打滚儿吧!好歹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河边。可是他一直打着滚儿,真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我们害怕他这样笑死了,过去使劲按着他,却没有按住。他挣开我们,朝河边扑去。我们以为他会扑到河边,就像一个口渴的人见了水那样亲热,先没命地喝上一通,然后用水把自己浇个痛快。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没想到。贵州兵兴奋地叫道,“啊,到了!到了!”他冲过去,在河边没有停,而是用了一个惊人的鱼跃,径直朝水里扎进去了。我们都感到惊讶,这个家伙,表现得也太强烈了。我们以为他会一个猛扎,然后在很远的地方探出头来。我们等了很久,那家伙也没探出头来。我们又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动静。这时我们才想起,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水。

  我们感觉不对劲,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广西兵和长沙兵准备下水去看看,被单架上的排长阻止了。我们再看着河面,河水仍从容不惊,旁若无人地流着,便确切地知道贵州兵不会回来了。我们目瞪口呆,再也没有说话。

  我们的喜悦和兴奋一下被突发的事件打碎了,谁也不知道贵州兵为什么要跳进水中,就像个玩笑。谁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们开这样一个玩笑。

  隔了很久,排长说,“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人,问问这里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7

  我们在河边找了好几天,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我们向河的对岸看过去,雾蒙蒙,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已等不住了,便开始商量怎么过河。我们抬着排长,从上游走到下游,想找一个水不深的地方,走过去。可是每个地方的水都一样,没有我们下脚的地方。

  我们开始想其它的办法。排长虽然一再强调过河时不要管他,可是我们坚持在想每种办法时都把他考虑进去。我们决定做一个竹排,便四处去找竹子。然后用背包带把砍好的竹子编起来,可是那小小的竹排根本承受不住多大的重量,我们把它投下水,还没爬上去,就被掀了个底朝天。我们没有绝望,决心做一个更大的像船一样的东西。

  我们去山上砍那些粗壮的树,用刺刀一点一点地割,它们无动于衷,最后到底把它们放倒了。我们把放倒的树抬到河边,排在一起,却找不到铁钉之类的东西把它们固定成一个整体,背包带已用完了。我们只好剥那些树木的皮,把衣服撕成布条,裹在一起搓成绳索。这一次,我们胸有成竹。排长也固执地坐起来,和我们一起搓着绳索。

  我们终于把这个巨大的像船甲板一样的东西做好了,并费劲地推下了水。我们在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草,让排长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我们手里拿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像使用船桨一样划着水。

  在水中,我们终于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已。我们使劲全力,局面仍然无法控制,只好随波逐滚。可我们的目标在对岸。河南兵跳下了水,长沙兵也跳进了水中,我们一点一点地朝岸边努力。第二天凌晨,老天终于睁了眼,我们的木排被风浪抛上了一片沙滩。当我们确切地知道已到河的对岸时,心中一点激动的想法都没有。本来以为我们会欢呼,也会像贵州兵一样在地上打几个滚儿。

  我们美美地睡了一觉,谁都不想醒来,沙滩上那白晃晃的阳光像锋利的刀子,挑开我们的眼皮又让我们睁不开眼。排长呻吟了一声,我们爬过去摸摸他的脸,发现他全身烫得像刚煮熟的鸡蛋一样。我们以为他会胡言乱语,没想到他比较清醒。

  排长睁开眼睛,好像笑了一下,我们没在他的脸上看到笑容。排长说,“没想到我们还真的活着上岸了。”我们也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

  排长说,“兄弟们,去问问吧,看我们是不是找对了地方!”我们沿着河岸找了很久,一无所获,河岸以外的地方是空旷的原野,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后来我们终于遇上一个过路人,便向他打听。我们说,“老乡,这河是叫梦泉河吗?”没想到他可恶地摇着头,说不是。我们又问,“这里难道不是梦泉河吗?”他还是摇摇头,我们不敢相信,问了他好多遍,最后他指天发誓说这条河不是我们要找的梦泉河,他说他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们看着他摇头的姿式,感觉天花地转。最后,他还想说点什么,没来得及――排长居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朝那个过路人扑过去,抓着他,歇斯底里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要骗我们这里不是梦泉河?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作对?”要不是我们拦着排长,说不定排长会啃他几口的,其实我们心里也想啃他几口。

  我们看着排长,排长倒在地上,眼睛无神地盯着头上的天空,像吐鱼刺一样吐出最后一句话,“贵州兵多么幸福啊,可是我们呢?”排长的手向前指了指,就定在了空中,好像给我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前进吧!前进!

  兄弟们,前进吧!前进!阳光在我们头顶毒辣辣地照耀,我们眼冒金花,恍惚一条河流像金色的蛇一样,在我们眼前遥远的地方飞舞,飞舞。

(曾皓)
 
  2002-11-19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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