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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章幼庭都不太相信青梅竹马这回事,在她看来,那更是因朝夕相处或玩得来而形成的一种关系,一种习惯,而不是人所形容的萌芽时期的爱情。大多数人都会拥有一个或几个可以称做“青梅竹马”的幼时的伴儿,幼庭也不例外。只是幼庭一向认为与把握现在相比,过多地缅怀过去未免显得有些空泛。
若不是那个夏日午后在工美的国画展上巧遇,窦嘉牧试探着叫出她的名字,那么对这对十余年未碰面的两个人来说,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应该算是沉埋于上个世纪的故事了。
由于父母亲工作的关系,幼庭的少年时代一直在不停辗转地搬家、转学中度过。每次好不容易和别人成为朋友时,面临的又是分离。直到现在,幼庭房间里还有一个抽屉是专门存放同学们所赠的临别礼物,无非是些手绢、明信片、钢笔之类,幼庭一直舍不得用,宁愿好好地收藏着。
回想起来,初中应该是幼庭很快乐的一段日子,学习轻松,生活精彩。凭借天赋的灵性自小并不勤力的她在功课上一直保有父母的骄傲。幼庭也是个贪玩爱新鲜的人,听了一次国画的兴趣辅导后,毅然报名,和父母要来钱自己跑了两天把毛笔墨汁水彩砚台宣纸毛边纸买个整齐,开始正模正样学习国画。
国画老师姓杨,是个有些象男孩子的女子,很年轻,师范刚刚毕业,不过二十一、二岁,头发剪得短短,说话干脆,一手工笔牡丹技法绝佳。在别的孩子都捏着毛笔锁着眉头犹豫下笔的时候,幼庭很果断地用毛笔拖下第一条有力的线条,是一株松树的主干,杨老师在旁边看着并很真诚地肯定了她的勇气和天分,给了少年幼庭莫大的鼓舞,此后,开始坚持不间断地写生练画。
这样,幼庭和一起学画的窦嘉牧的走近变得自然而然。除一起学画外,放学后他们一起画黑板报,幼庭做文字,窦嘉牧做美术,越来越默契。
窦嘉牧个子不高,有双清亮灵活的眸子,瞧起来是那种很乖的学生。他的名字难写又略略拗口,好事男生索性给他起个外号叫豆子,一下子就叫开了。豆子的天分和功底几乎是整个美术班中最出色的,且一手好草书,据说过年时左右邻居都来央他写春联。
在那时,孩子们很流行看动画片《变形金刚》,那些可以变成汽车和飞机的机器人吸引着孩子们的空前热情。闲下来的时候,豆子会画一些临摹的擎天柱威震天大黄蜂之类,形神兼备,为众多同学所争抢。
幼庭是懒得凑这种热闹的,自己去买了些画片临摹了几张,总是觉得与豆子的相差甚远。让幼庭意外的是,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有着反常的细致,有天放学时,她在收拾自己课桌时发现整齐放在那里的一整套的变形金刚临摹。
当然,豆子也有舍不得给幼庭的东西。他参加全市美术比赛得奖的作品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写意山水在学校展出,崇峻群山枫林环绕,一弯清溪绕着山脚静静流过,远远地山脉尽头,半轮将落的隐约夕阳,幼庭在看到这幅画时,心里不自主地浮上一层很清浅的冷,她知道无法排遣这种不能形容的喜欢。犹豫了一阵子,决定直接向他讨。
豆子怔了一下,婉言道:“我再送你一幅别的好么?”
幼庭摇头:“不,就要这幅。”
豆子神色间更见为难:“我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给你可好?这幅画对我很重要。”
幼庭任性异常,“那算了,我不要了。”转身离开。
幼庭心里一直深信豆子是宠自己的舍不得违拗自己的,而这样的直面拒绝,对她来说不啻于是一场意外而难以接受的打击。回家翻出那些变形金刚,用剪刀剪碎成一片一片,伏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学校里再遇到的时候,幼庭有意避着豆子,豆子主动来找,幼庭言语之间也是冷淡的。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期末结束时,幼庭将要转学离开。有天放学幼庭刚走出校门,豆子从身后追过来,将精心裹着的一卷纸轴递到幼庭手里,望着幼庭的眼睛微笑着说,送你的,回家再看。
幼庭小心地一层一层剥开包在外面的纸,最后露出来的,居然是那幅豆子最心爱的水墨山水,确是那幅,左下角的宣纸上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墨迹痕迹,那是豆子后来不小心滴落的,不留心看,根本看不出。幼庭捧着画,心绪被雨丝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后纷乱地交叠一起。
到新学校后不久,幼庭开始给以前要好的旧同学写信,犹豫了几次还是没写给豆子。只是在给别的同学信中,从不忘记让他们替问豆子好。
有天,幼庭却在学校的信箱里看到豆子寄来的信,龙飞凤舞的字体在信箱里其他歪七八扭的笔迹中显得卓尔不群。信中说,去问了其他同学要来你的通信地址,想你收到我的信会开心的。
这种通信习惯一直保持了将近三年,直到豆子考上一所还不错的美术中专,那以后他们的通信逐渐少了起来,也许是以为幼庭被高考一日日迫近,也许是因为豆子的世界比以往变了很多。这个世界上,有些疏远和亲近都是自然而然的,它们的发生都很自然,与意愿无关。
大四的时候,一个冬天的午夜,幼庭接到豆子从宿舍里打来的电话,那时他已是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教很多象他当年一样的孩子画画。幼庭家的电话号码是他辗转问了很多个人才问来的,因幼庭与之前的初中同学绝大多数都已很疏离了。这些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大家也有了各自的空间和世界,幼庭一直猜想没什么名字和身影是永远冲不淡的,包括豆子和她对彼此。
那以后的半年时间里,豆子常常打电话给幼庭,天南海北地聊天。有时说一些从前的共同的旧事,或同认得的人的境况,有时豆子喜欢听幼庭琳琅清脆地说自己在大学里的趣事,或者那是他未曾经历的生活吧,他总是听得很专心。
虽然豆子很少提起这些年自己的事,但幼庭知道,他生活得并不开心,从前那个乖乖的男生,现在抽烟喝酒都很凶,烟是很冲的三五,酒总是烈性的白酒,他的工资有相当部分都花在这两者上了。幼庭规劝过他几次,豆子总是苦笑说,我努力吧。大概只有一两次,说起他曾交过一个女朋友,两人是同学,在他很认真考虑婚嫁的阶段,女孩离开了。这样的事情原本很难想出什么足够好的词句来安慰,幼庭只是对他说,上天会让所有善良的人幸福。
这时豆子会沉默片刻,既而笑笑,小丫头,寄张照片来吧,你现在变了没有?
幼庭侧头想想,说,你等我啊。
豆子奇怪地问,等什么?
幼庭笑着说,找张初中照片,再找个镜子来比比看啊。
再后来,幼庭很专心地和骆驼在一起了,变得很忙碌。女人是这样的动物,一旦爱上一个男人,会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给他,尽管男人一般不会,他们一般都不容许女人去占领自己的全部。
豆子是聪明的,他的电话渐渐少了起来,再后来幼庭搬了家,忘记了把新的号码告诉他。两人的关联,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断了。幼庭甚至想过,或者这辈子都不会有机缘再见了吧。
可偏生就是这样巧合。
画廊的午后人群熙攘,幼庭面前的豆子已长高很多,但清瘦得厉害,五官轮廓依稀是幼时的样子,神色间偶尔流露的狡黠是幼庭曾熟识的。
两人相对微笑着,似乎一时有很多话可以交谈,然而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终是幼庭打破沉默,那幅水墨山水,还在我这里,一直在呢。
豆子点点头微笑,我对这个很放心……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吧,附近你熟么?
幼庭咬咬下唇想了想,我一会儿得去商场买东西,咱们去附近的麦当劳坐坐吧,我请喝奶昔。
当幼庭端着放着香草奶昔和薯条的托盘走回来时,发现豆子换了原来的位置,笑吟吟的看旁边一群小孩子伏在桌上专注地画水彩画。
幼庭凑过去看,有个头大大的孩子在很专心地将一列火车车身颜色涂成一条一条很鲜艳的颜色,蓝的、白的、绿的……远处有几簇盛开的粉红色绿叶子的植物。
大概是发现别人的注视,他抬起头。
豆子冲他眨了眨眼睛,说,画得不错啊,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反过胖胖的小手,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冲他们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叫它“给爸爸的信”。
你想在信里对爸爸说什么呢?幼庭问。
爸爸一年前去了荷兰阿姆斯特丹,我想让他赶快回来看我。
那后面是什么花呢?是桃花么?
小家伙大大的头颅摇了几下,不是不是。是奶奶家门口种的夹竹桃,爸爸答应我回来带我回老家看奶奶和小表弟的。小家伙很认真地答道。
豆子和幼庭不由相视莞尔,那一刹那应该都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两个一笔一笔细心数着画九笔松针,放下毛笔时手心都是汗水和墨迹的孩子。
豆子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幼庭的眼睛,突然问,你过得好么,这些年。
将近黄昏,玻璃窗外面光线洒过来有些耀眼。幼庭微微将头后靠了一些,展颜笑了,很好啊,非常好。
这样一问,倒好象是有些沧海桑田似的。
一瞬间,幼庭心底没提防地涌上些恍惚。
她没有告诉豆子,三年前,就在这同一家麦当劳中,在骆驼对面,她曾一字一字在纸巾上写: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后来,骆驼去了日本,再后来,骆驼回来看自己,太多理由造成两人惊天动地地争吵,结局是决裂地分开,所谓山盟犹在,锦书难托。
去年元旦时认识了周孤光,与这个平实的理工大学讲师平静交往了一年七个月,终做了订婚的决定。订婚前晚,在日记中写下这样的句子:时间确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可以改变一切。誓言,承诺。所有看似坚固的东西在它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所以,我必须珍惜现在。
写完后,她合起这本跟随了自己五年的日记本,是骆驼送的,十七万字记录着与骆驼这几年的点点滴滴。米色的封皮在手心摩挲时总有种温柔的质感。
幼庭看看腕表,差3分钟6点,与周孤光约好了6点10分在他写字楼下等,一起去那里商场的中式服饰店,为订做旗袍量身,喜红颜色的那种。
她告诉豆子,自己必须离开了,另,没什么意外的话,在九月做新娘。
豆子淡淡地道了恭喜,没有再说什么,送她到门口叫了出租车,一直看出租车的影子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转身,在麦当劳门口的灯火辉煌里,他用额角抵住墙壁,一时有些茫然。
是否该打个电话给她,至少让她知道这些年他曾经等过。
手指犹疑着甫触到衣服里的手机时,猛然省起刚才忘记了要她的号码。
同一时间,幼庭坐在出租车上,路上车水马龙正是交通高峰,她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心里模糊地想:总该有些什么,是敌得过时间的吧?
(blind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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