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有雨,窗外细雨绵绵,天地间挂著水帘一片晦暗。
小刀喜欢这样的天气,阴且带雨,每当遇上这样的天气,小刀总会在屋里生起火,烧壶酒,静静的坐在火边喝酒,下酒的就是窗外的阴沈和细雨。今天,当然也不会例外。一口烧酒下肚,热了胸腔。
细雨敲打著苍老的白杨树干,有人在树下、躲雨?
怎会有人?这白杨种在私家庭院中,除了小刀偶尔会站在树下,二十三年了,还不曾再有别人与老白杨如此亲近。
此人是谁?看他的样子却好像一个正在赶著回家的丈夫,却在街上遇了急雨,不得已避在树下,焦急的想念著家中的妻可会担心挂念。
可是,这却不是街上,而是庭院,小刀的私家庭院,而且,这个仿佛新婚的男子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树下,却好像已站了千年那麽久那麽自然那麽焦急。或许,他是鬼吗?一个在阴雨夜急著归家不成无奈於树下避雨却不幸被雷击树压而死的鬼?只因为他实在心中放不下才新婚的小娘子,一念不去,便不得超度,那一缕漂泊在尘间世俗的孤魂还总以为未死,总会在一个阴而有雨的日子里站在树下,总以为避得过这一场雨就可以回那个家会那个娇娃,於是,便一避千年,年年月月阴雨日树下鬼避雨。可是,若已千年这麽久,他又怎还会穿著本朝的衣服,举止神态更不脱本朝形迹?那麽,他不是鬼?不是鬼,是谁?一个年年岁岁阴雨日树下避雨的男子?一个树下偶避雨的男子?一个男子却在别家庭院树下避雨!
小刀喝下第二口酒,暖了心肠。下酒的,该就是庭院树下避雨男子的景致吧?这样的景致,不常有,而不常有的东西常常都比较珍贵,所以,自然值得小刀为此而喝下一杯酒了。然後,小刀就懒洋洋的站起了身,拿起了放在桌上酒旁的剑,剑长五尺,比平常所见之剑略短,剑有鞘凡木所制不带一些的花纹装饰,好像小孩子玩打仗游戏时所自制的剑般,简单的有点寒酸。剑在手,小刀随手便将剑插在了腰间左侧,不见有什麽动作人已滑到窗前,轻巧的打开了窗子,一些细雨便借著风飘零进这依然温暖的房间,而小刀的人已落在树下,站在了那个男子的身边,微笑的问了一句:“你总是喜欢等待吗?”
那男子连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还似如新婚的小丈夫般带点羞怯道:“总是要等待的,与其让人等我害人心烦,不如我来等人。”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道:“别人等得久了,难免会对我生了厌烦和恼怒,难免有一天对我不利,可是如今只有我在等人,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小刀点点头,有点懒的伸展了一下身体,仰望著阴郁的天,享受著微风细雨的清爽,微笑的道:“所以只有你恨人,没有人恨你了。对了,你恨我吗?三年来,你好象有一半时间都是在等我的。″那男子好像早习惯了小刀的冷嘲热讽,又好像是天生下便一幅好脾气,只温和的道:”怎麽会呢?我们是好搭档,而且你才是龙头我只是凤尾,注定了我便该要等你的。何况,每次等你,我总能享受阳光雨露与自然亲近,在城市中生活的久了,这样的机会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小刀拍拍男子的肩头,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吓到了他,他有些略微的闪躲,但终於还是没躲,小刀笑嘻嘻的道:“那看来你该是感激我才对的。”
男子连连点头,可是这样的身体接触对他而言却仿佛太过亲昵,让他的脸有点红了,只听他道:“自然是感激的,一直都很感激!”
男子闪躲的神态害羞的表情却让小刀觉得满意极了,每次遇见他,小刀都喜欢逗逗他,虽然小刀知道他是唯一一个在组织中能和他搭档三年而不死的凤尾,小刀更知道他在杀人时的狠辣毒和那种天生的对於时机分寸的把握及灵感,可是,小刀却还是喜欢逗他,在每次见面的时候开他的玩笑,让他不自在。因为小刀发现,每次当他不自在的时候,自己就会变得很自在很有自信很有活力。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东西,何况,每次遇见他便必然注定了一次杀戮。在杀戮的战场上,更需要一个人有绝对的自信和活力,去面对敌人去迎战敌人。
小刀开了门,走出了自家的庭院,男子自然紧跟在小刀身後,他一出来,小刀立刻掏出钥匙仔细的锁好自家的大门,可那一扇庭院中开启的窗,却依然开著,好像与小刀处得久了,连那房子也有了与主人一般的习气,喜欢在阴冷的日子淋些风雨。
“今日我们要杀的是谁?”小刀问。
“大侠李君。”他回答的很快也很简短,也许是久跟小刀一起,已经摸透了小刀的脾气,所以他的答案常常都是简单明了的。
“怎麽会是他?”小刀的眉头邹了一邹。说实话,当今武林,他最不想杀的就是此人!这倒不是因为此人可说已是今日武林唯一名符其实的大侠,而是因为此人武功太高,不好对付。杀他,小刀没有把握,不仅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而且更加的没有把握能杀得了他。一个人能被世人称为大侠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他不仅是大侠,还是个名符其实的大侠?做一个大侠已经很难,做一个名符其实的大侠就更难,而大侠李君这个名字已经在江湖上响亮了十年不坠不倒,若不是实在有过人的武功,就是十个大侠李君也早被人杀死了。
自称为凤尾的他接道:“这次的属下接到的死神帖是人皮血字,百年来首次出现,所以……”他略作沈吟,小刀已道:“所以即便是我们死了,也会有新的龙头凤尾来接替我们,直到杀死他才罢休。”
“是。”凤尾点头道。
“可是大侠李君一向在江南游走,你却跑来西北找我,那我们今天怎麽可能杀得了他?”小刀又问。
“他一个月前离开了江南,来到西北,三天前我们便在此地发现了他的踪迹,如今他住在南城老店七里香甲三号房中。已经有人代他付给店家两个月的房钱,可是三天来他却几乎从未出过客栈大门,甚至就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曾踏出一步。所有饮食之用,都是小二送进门里的。”
“这麽奇怪?那麽我们今日此去,全无平日的部署安排,岂非有去无回了?”
“龙头不必担心,此次虽然胜算较小,也不曾布下机关埋伏,可是我们的人还是租下了甲一甲五两间房,且每日暗挖地道,已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的房中。”
小刀仔细的听著,长街上只有他们两个孤单身影,为了这细雨和阴沈寒冷的天气,人们都躲进了自家暖和的家中,谁也不想此时出门行走的,所以,他们二人的小声细语倒也不怕会被人听去。小刀忽然发现自己今日没来由的有点害怕,有点不敢,有点心虚。这个发现让他很是心神不宁,所以他不得不不停的发问来掩饰来调节。虽然早知道已组织的办事能力和各种人才手段,挖了地道并不费吹灰之力,小刀还是追问道:“他可是大侠李君,你们每日挖地道,难道不会被他发现?也许他如今假装不知,按兵不动,就是为了引我们上勾啊!”
凤尾终於有点奇怪了,这个龙头平日里什麽也懒得问懒得管,一切准备与善後都是由他来搭理的,可以说是个只管杀人不管埋的主,但今天却实在是有点反常了。於是他小心翼翼满脸恭谨的问:“龙头可是有点担心?”
“是。”没想到小刀回答这麽爽快。
他一愣,只有接道:“可是今日之事却是人皮血字的死亡帖,我们没有选择没有余地,若不能在今日杀了他,我们两人怕也活不过明天啊。”
“唉,可是我们今日去杀他,也许连晚上都活不到了。”小刀竟然越来越泄气丧气。
凤尾从来不曾见他如此过,他们三年来已经不知杀了多少或者名动江湖或者权倾朝野或者财霸四方的人,其中有很多人都是在人们看来绝对不会被人暗杀的,可是,他们却还是全部都死在了他们手上。虽然没人知道是他们所为,更无人知道有什麽叫做龙头凤尾的杀人组合,但是事实已经呈现。世间活著的人中,只有凤尾见过小刀的出手小刀的剑招,也只有他知道那一剑的威力,如果还有人见过那一剑之威,也必然会明白那些人死的实在一点都不冤。所以,今日杀得虽然是大侠李君,凤尾却还是有自信,小刀的剑加上他的暗器,他不信世间还有什麽人可以独立抵挡!但,身为龙头的小刀为何反而这麽没有自信呢?
听了小刀的话,他只有道:“大侠李君虽然名满天下,但我看他的剑法未必及得上龙头你的,再加上我的暗器,我想我们至少也有八成胜算。”
小刀又来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实在让他不习惯,不管多久都很难习惯很难忍受!小刀拍著他的肩膀道:“好,借你吉言,希望我们能活到明天。”谁让他是凤尾呢?所以不管再怎麽不习惯再怎麽难以忍耐,他还是只有忍耐只有接受,而且,还得面带笑容。
雨依然绵绵不绝,这雨虽然细碎,却实在持久,这一路走下来,二人地衣服还是被雨打湿了。一身湿淋淋的衣服,难道不会影响他们出手时的速度和角度吗?身为绝顶杀手的他们,为何在杀人前却如此随意?连一点高手的风范都没有。
小刀突然停住了脚步,此时他们正好走进一个小巷,这是富贵人家的所在,这条小巷该是平日里仆人们穿梭行走的地方。再往前走几步左手边便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那是富贵人家的後门,可却也涂上朱红,显示出一股不同於平常人家的气派。
小刀这一下突然停步,让紧跟在他身後的凤尾几乎撞到他身上,幸好凤尾走得虽急,反应却快,地上虽湿滑泥泞,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
小刀回头朝凤尾一笑,道:“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和你说说。”
“什麽事?”
小刀边笑边回身,道:“我想告诉你,今天我杀得人是你。”
想字才出口,小刀的剑已出鞘在手,等杀字漂浮於空际时,小刀的剑已刺出108剑,笼罩了凤尾的全身。
这麽突然的发难又是在这麽近的距离,凤尾难免仓促却一点也不慌乱,他竟然拔刀,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刀,迎风一抖便长及九尺,足足比小刀的剑长了四尺!可别小看这四尺,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这九尺长刀不过几个刀花便护住了周身,封住了108剑的去路。
“你为何杀我?”凤尾努喝,可就是在他如此恼怒的时候,脸上却还是带著一丝羞涩的神情。
“哈哈,你竟然还有一把刀?”小刀不答反问。
这小巷说它小只因为这是富贵人家仆人行走的地方,其实一点也不小,就是进来个四匹马的马车,也一样绰绰有余。所以,这巷子一点也不会妨碍到小刀的短剑和凤尾的长刀。
小刀一剑紧跟一剑,剑剑都如毒蛇出穴即狠且毒,凤尾长刀怒舞却好似沙场的将军在百万军中杀敌,细雨便如血飞溅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剑上刀上。
二人竟然打得是旗鼓相当,按理说小刀身为常常欺负凤尾的龙头,武功总该要比凤尾高出一些才对,可在今日的对决中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对此小刀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一如惊见了凤尾的长刀後小刀也不过哈哈一笑罢了。人在江湖,身为杀手,若说你有个可以信任的朋友,那麽也表示你离死不远了,而且,还必定是自寻死路的那种死法。
凤尾左手一扣一扬,一支银针在刀光的掩护中射向了小刀的右眼,一刀八方风雨,刀气激荡下细雨纷纷如针,於是针也如雨,盖莫能辩。
二人本就缠斗在一起,距离如此之近,银针那麽细小,已是难以躲避,如今又有细雨掩护,小刀挡得了刀光万千,又怎麽能护得住全身不让细雨淋到?
小刀弃剑,小刀竟然弃剑,在八方风雨的刀势中弃剑,在银针刺眼的危急中弃剑!有剑在手,总还挡得住刀势,此时弃剑再无方法自保,岂非是自寻短见?
没错,正是“自寻短剑”。
小刀弃剑,剑却如有绳索牵引,如追魂之令刺向凤尾心头,随之小刀立刻出掌,漫天出掌,因为他不知银针袭向何处,只有满天掌影相迎。但觉左掌掌心一痛,小刀已知是中了针,心中一喜,人追随著飞剑一同如箭般刺向射向凤尾。
凤尾早已经提防著这一剑了,这一剑自寻短剑他已经见识过不只一次,可真正应付起来,却还是不能不拼尽全力,只将全身精、气、神化为一炉灌注长刀,长刀在风雨中急速颤抖发出嗡鸣,细雨嘀嗒在长刀上竟引发出奇妙的音符。但凤尾依然引而不发,只眼看凝聚了小刀一生所学的一剑不及身前一寸时才终於一刀斩落!
铿锵一声,宝剑便坠落尘埃断为两截,长刀也蹦飞了五尺五寸,不偏不倚的恰好深深地插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此时剑势已绝,长刀旧力方逝新力未生,可就在长刀之力将生未生之一瞬,小刀的身体已经紧随在剑後化作剑魂刺向了凤尾。
凤尾才尽了全力正虚汗满身,避无可避,力无处起,小刀已力聚双掌活生生的插入了凤尾的胸膛,这一下彻骨的痛却激起了凤尾生命的潜能,长刀斜斜由下而上斩去,便要斩断小刀的身体,但小刀的双手已插入了他的胸膛,又岂会再给他机会?小刀双手只略一用力向两边撕拉他的胸膛,便痛得凤尾又丧失尽仅余的力气。
小刀轻轻落在了地上,可双手还是没有拔出凤尾的胸膛,此时小刀只要将双手拔出凤尾立刻便会死去。也许,小刀是不想他那麽快就死去吧。
凤尾的眼睛都要瞪出了眼眶,发出的声音好像已不是出自他的身体,而是出自阴冷的细雨:“为什麽?”他问的还是这三个字。他不明白为什麽小刀会杀他,他也不明白为什麽小刀的自寻短剑是两把剑,第一把剑是剑,第二把剑是以人为剑。
小刀微笑道:“因为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被人等,你等我等的实在太久了。”
“你,难、道你、不、怕?不怕、组、织的报、复?”凤尾已经说不出什麽话了,看他的样子随时会死,可却还是要强撑著那口气。他难道看不见,他的肠子已经从那撕裂的胸膛流了出来?
“怕,我本来很怕,可现在不怕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组织的首脑吗?你难道以为我会愚蠢的认为天下间有一个人的武功会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可怕一百倍?你为了控制组织,故意神神秘秘,好让人因为不明底细而害怕而不敢背叛,所以,组织内部的人除了你全部都认识外,彼此之间便连见也不曾见过。可是如此一来,却让我可以逍遥快活了,我杀了你,没有人会知道,也不会有人来给你报仇的,因为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认识我。你实在是太聪明了,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小刀得意地笑道,说完这些话,小刀立刻从凤尾的胸膛中抽出了他的双手。凤尾也随之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可是,凤尾却还是问了最後一句,一句声音小到小刀几乎没有听到的问题:“是吗?”
就这麽两个字,就是凤尾一生中问出的最後一个问题,也是最後一句话。小刀看著凤尾死去的面容,竟然好似浮现出某种神秘的残忍的笑意。小刀一脚踢去,将凤尾的尸体踢到了墙角面向墙壁,如此,他才略略安心了些。
小刀伸出双手,又恢复了那平日的懒洋洋姿态,他想用雨水冲洗去双手上沾满的鲜血,此时,他才豁然发现,雨竟然已经停了,不知道停了多久,但天气却依然阴冷。
突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咿呀一声开启了,从里面奔跳出一个可爱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的小孩,还看不出性别,那孩子本是想出来玩耍的,没想到一眼看去就见到了一个满手献血的人,和一个躺在墙边的死尸,一下就吓得呆住了,即不会动,也不能哭,就好像突然丧失了记忆成了个活死人。紧随在孩子身後跟出一个半老徐娘,一个小小丫鬟,本还说说笑笑,但抬眼见了眼前景象,两声惨烈的呼声後就双双倒地吓得晕了过去。只剩下那孩子,还直挺挺的站立著,呆呆的盯著小刀和他那沾满鲜血的双手。
小刀看著那孩子一笑,嘴角上挑眼睛斜倾的还做了个鬼脸,可那孩子却还是不动不哭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小刀哈哈大笑,在笑声中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这个阴冷雨後的天空下,没有了踪迹。
小巷里,躺著一个死尸,两个女人,还有一个本来可爱爱笑的孩子直挺挺的站立。
(心星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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