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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给我什么

  一、

  小滋陪着梁静逛再就业市场,梁静挑中了一条仿毛料的连衣长裙,叫价一百七。梁静试了试左看右瞧的确漂亮,一番“唇枪舌战”之后以梁静开出的八十块成交。付钱之前她又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又转,腰有点儿肥,不过那不能赖裙子。梁静脱掉裙子换上自己的衣服说:六十,要不就算了。老板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讲好了还要出尔反尔。

  它就值六十。梁静背上包准备走了。

  卖了卖了卖了,唉,开张生意!

  走出市场小滋挽着梁静的手特别佩服她杀价的本事,说要是我就不好意思讲好了价又再杀,就是觉得贵了可能还是要碍于面子把它买了。梁静说:我可不跟钱过不去,在这里买东西得把价格砍掉一半再去掉零头。小滋大笑:你比这可狠多啦!

  梁静比小滋大整整十岁,已经三十二了。可她俩是好友,是属于二见钟情的那种。第一次见面,是小滋刚从学校毕业到劳资科报到,她没在意自己走路时像只小兔似的蹦蹦跳跳。与梁静对桌而坐的王丽娟嗤之以鼻:多大的人了没点儿样子!梁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就是,扮什么天真可爱?小滋在王丽娟那里办手续,眨眼的功夫她就带进一片阳光照得办公室里人人笑颜灿烂。那时梁静埋头在文件里,心想:她蹦蹦跳跳有什么不对?她有的是可以蹦跳的青春!她意识到自己和王丽娟一开始对小滋的挑剔完全是出于嫉妒。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梁静主动坐到小滋的身旁边吃边聊觉得十分投机。后来小滋因为工作上的事跟王丽娟闹了些不愉快,梁静把第一次见到小滋时自己和王丽娟的反应说了出来。小滋愣了愣,随即因为梁静的坦诚她很快就释怀了。她们真正的友谊可能应该是从这天开始的,两个人同时感到“真挚”二字实在感人。

  小滋进公司一年又四个月后,公司换了总经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机关。为了评定员工的工作技术能力组织进行了一场考试,才考完不久小滋就上梁静的办公室窜门子来了。

  “听说你交了白卷?现在公司上下可是一片哗然,是不是真的?恐怖!”小滋跪在椅子上,她总不能好好坐下。

  “没有啊,哪里是白卷?我写了首打油诗上去,姐姐我不想干了。”

  梁静准备开家美容店,那只能叫店,太小了。美容对梁静来说历史就长了。她不是本地人,婚后每四年能够享受一次时长一个月的探亲假。八年前她利用探亲假的时间独赴深圳学了一套美容技术回来,就在自己的家里摆了一张美容床。开始时只做公司几个同事的生意,后来又有了同事带来的朋友。对政府来说她这是间“黑店”,没有门面什么工商税务门前三包治安管理都省了,所以人家美容院要价六百的东西她这里四百就够了。

  梁静开的美容店名字取得老大,叫“白雪护肤中心”。“中心”只有二十平米,紧紧张张的摆着三张床。开业第一天早上,她跪在店里的红地毯上诚心祷告:第一个客人求你快进来吧!末了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后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阿门!

  她没有任何信仰,她搞不清如来佛祖和耶稣到底哪个本事大。她只信钱,有了钱一切事情都好办了。早晨她吱嘎吱嘎骑着十年前刚分配到单位时用头一个月工资买的自行车,车子油漆斑驳没有铃铛没有刹车前轮缺了两根钢丝。中午她只吃三块钱的盒饭,买衣服每件夏季不能超过三十,春秋不可多过六十,冬天必须少于一百二。

  小滋特别不理解梁静这么省干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缺钱。六岁的儿子跟着婆婆吃住;丈夫是个高级工程师。虽然一年累计不到三个月在家,但收入是非常丰厚的;她自己店里的生意也很好,有个顾客说:“你这儿不见得比别家便宜,不见得手法比别家出色,可我愿意来,为的就是听你聊天,可真逗!”可不是吗?有一次小滋在她店里玩,一个客人直盯着梁静的胸部看,半晌她说:“还挺大!”随着话音落下她在梁静的乳房上轻轻捏了一把。梁静慌忙说道:“假的假的!”这把小滋笑得前仰后翻,过后梁静说:笑什么?三十几岁的女人就是这样,感性变敢性!

  说到为什么省,梁静从皮包里掏出了崭新的五张车票递给小滋看。天!那是十四年前南京市的公交车票。翻过来每张票的背面都有一个字,小滋挨个儿念着:“吗友朋个交?”“白痴,是‘交个朋友吗’!这些票本来有七张。”面对小滋双眼瞪出来的大问号,梁静讲了个故事。

  故事中的女孩十八岁,在读高三。她每天上学都要乘31路公交车,而每天七点停在她上车这个站牌的31路总是同一辆车。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车上那个年轻的售票员,他长得高大英俊。她喜欢他的剑眉,喜欢他身上干净的香皂的味道。他们的车是向东行驶的,女孩一上车就坐到最后一排,看着他从晨曦中走来。他每次都走得很慢,是不是为了能更久的看她呢?他们一个买票一个卖票,互相注视充满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女孩年轻的心在眉目传情中陶醉,在清晨的阳光中融化。

  有个星期一,年轻的售票员在撕给女孩的车票背面写下了一个字,是个“可”字。正是那七张车票的第一张,女孩反复看着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把它夹进书里,常常不知不觉它又到了手里头,她惦念着他要对她说什么?第二天是个“以”字,到礼拜五的时候女孩就明白了,它们连起来是:可以交个朋,这后面必然是个“友”字!她心里窃喜着,周六见到他时心里咚咚直跳,藏不住的红云飞上了青春的脸庞。第六张车票上果然是个“友”字。接过车票的时候她的手心微微渗着汗,他们的拇指在空中电击似的碰了一下,像是一个亲吻。

  一边讲着故事,梁静的大拇指翘起来仿佛能在空气中触碰到什么。

  星期天女孩不用上课,但她仍然在七点钟等待。他给了她最后一个字。她坐在车的末尾收不住笑容,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见他的头想回不敢回的犹豫,看见他面对着买票的乘客却把余光罩在她的身上。一站又一站过去了,学校也过去了。他藉着好容易有个新乘客站在车尾,故作自然地对女孩说:你坐过站了。女孩笑一笑:没有呀。说完她把七张票的头两张递给他,他立即快乐得大叫起来。女孩陪着男孩走过了一站又一站,从清晨到傍晚。说了些什么早已记不清,但那时荡漾着的涟漪一直波动着十四年后的心。他们分别的时候,男孩说明早七点见,我有样东西送给你,那是关系我一辈子的。

  “后来呢?”小滋半躺在美容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第二天我起晚了,没能赶上他的车。后来我再也没有遇到他,听说那车在我没赶上的那天出车祸了。”

  “他死了?”

  “没有吧,没听说死了人。可我怎么去找他呢,紧跟着高考,一考完我又上了31路,可是早上七点见不着他,八点见不着,九点见不着……再然后我就上大专离开了南京。”

  “这跟你集钱什么关系?”

  “我要存足至少十万给我儿子,然后回南京,找他。”

  “你想离婚?!”小滋坐起来。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张治国,当初跟他结婚……唉不说这个,一时也说不清,反正是权宜之计,是虚荣。我一直想知道那天早晨他究竟要给我什么东西,他的一辈子?”

  “你脑子抽筋啊?过了十几年他早把你忘了!他肯定也不是原来的他了,你也不是原来的你。十几岁朦胧的感情你也能当真这么久?真是恐怖!”

  “你不明白,你太年轻,有的话说了可能影响你的观念。毕竟我只爱过那一次。”

  当初结婚的时候她没想到今天会这么痛苦。性生活时她不允许丈夫开灯,黑暗中她幻想那不是张治国。她甚至渴望一夜情,曾有过几次机会但关键时刻她又临阵退缩了。面对陌生的无情的人和面对张治国有什么区别呢?她要去南京,也许是想找回她的爱。更可能她回去,是要毁灭她的爱。她想她会和他做爱,不只是上床而已。

  二、

  年底梁静的生意已经让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收了一个学徒帮忙。学徒好,只管饭不用给工资。隔年三月小学徒已经能上脸“操作”了,像就等着这天到来似的梁静立即没道理的乱发了一通脾气,跟小滋大吵一架。梁静骂得不堪入耳,谁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们什么也不为!最后梁静当着徒弟的面冲着小滋大喊:滚!

  小滋转身走了再也没来,紧接着梁静交代徒弟把店看好,悄悄去了南京。

  她找到了31路车,当年的站牌已经挪了位置,它成了无人售票车。梁静坐在车的最后一排,盯着投币箱愣了好一阵子。刚才投币的时候大拇指碰到了那锃亮的铁皮箱子,冷得她打了个寒战。她问司机:有个叫秦哲的售票员还在31路车吗?司机说不认识。

  这个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仍然使她的心纠结得疼痛不堪。其实还没来南京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来这里她是想让如来或是耶稣,随便他们谁给她和秦哲在晨曦中做个有缘或无缘的测验。难道他们的缘分就如那个夏天的蝉,只有七天的寿命?司机说,你去公交总公司问嘛。

  对啊,他总不能一辈子在31路当售票员啊!梁静下车招了的士:公交总公司!她滑稽地仰着头看着前方,仿佛头仰起来就能看得更远,就能一眼望到公交公司,一眼就看到当年穿着白衬衫的秦哲站在门口不经意地看见了她。他们惊喜、拥抱、热吻……秦哲还能认得她吗?她是不是老了?掏出化妆镜审视自己,那是比十八岁时还要光滑无暇的脸,没有皱纹没有斑,太完美无缺了。这张脸像是一件陶瓷,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至少缺少一样东西,那仍然是青春。这张脸没有光泽,她已经干涸了十四年。这种完美不禁让人一声叹息,二十四岁只身去深圳学习美容,她为的就是今天他还能认得出她。

  堵车了,梁静急躁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司机拧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想和梁静搭讪,他说:“该早点听听路况就不会遇到堵车了,真是的。”

  梁静恼怒地瞪向司机,现在才说早干什么去了?可这一瞪凝固了,他胖了,胡子也多了。梁静转头看向就摆在自己面前的工作牌,上面用宋体字打印着:秦哲。

  她笑起来,笑得泪花儿直转。秦哲把后视镜对准自己左右端详甚至检查了牙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问:“你在笑我?啊是啊?”

  梁静收起她的大笑,这是十四年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之前她总极力遏制自己大笑,以免长出笑纹。“你不觉得我很熟吗?”

  “你是北方人?不是?你普通话满标准的嘛。我们熟?”秦哲往后靠靠,牙疼似的从牙缝间吸了一口气,“你是……你是,唉,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梁,你是梁……”

  “梁静!”

  “对对对!哎呀有十年没见啊是啊?”

  “十四年。”

  “对对对!十四年,呵呵……”

  车道畅通了,秦哲继续朝公交公司开。梁静却说不去了,突然想起该办的事儿都办好了。她问:今天我包你的车行不?她本习惯性地要问“多少钱”?刚要出口就发现自己很可笑,他就是说“一万”她也是要包的,这问题还有什么意义?秦哲说没问题,不过我先去吱会我老婆一声,她刚好在附近。他指着右手边一条小支路,那边正在开商品展销会。他说,那个胸前背后挂着牌子的就是我老婆,没你长得好看嘿嘿。

  梁静被他一夸笑出了眼角的细纹。她没想到他会娶这样的女人,他老婆坐在人字梯上,胸前背后挂的牌子上血淋淋地写着:一刀杀死!每件30元。隔壁那家更有意思,价格变了三次:从六十八到四十五到二十五,广告词从自杀价到告别价最后成了“货死南京至死不忘”!梁静在车里笑着,目光迎着秦哲跑回来的脚步,自己的确比他老婆美丽太多了。

  从秦哲的老婆这个话题开始,他们聊着十几年来截然不同的生活。很快熟悉得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秦哲说,你还是以前我心中的白雪公主。梁静如十八岁时一样羞涩的笑,说:我开的美容院就取名叫“白雪”,这名字其实算是你取的。他们一路去了夫子庙,中山陵,雨花台……这些景致十几年来大同小异。景不重要,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就像十八岁时一样在车上坐了一整天。最后他带她落脚在玄武湖边的玄武宾馆。

  梁静洗了澡出来招呼一直在不停还台的秦哲:“你也去洗个澡吧,跑了一整天身上都是灰,宾馆的条件可能比你家的好。”

  “那是,我们天冷了都上外面的浴室洗,今天我还能洗个高档又免费的了!”

  梁静半卧在床上,把电视关了聆听着他洗澡时“哗哗”的水声。大功率的空调烘得她的脸粉红,她喊他去洗澡是有目的的是在暗示。除了一直的渴望她还可笑地想知道他会觉得他口口声声深爱的妻子和自己之间,到底谁好。

  他出来时穿着宾馆的睡衣,梁静起身跪在床沿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深深吸了口气:“我最喜欢你身上香皂的味道。”不过现在的味道没有以前那么纯了,他呼吸里烧过了的烟草味道刺激着梁静的记忆深处。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秦哲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滚到床上,激动地疯狂地吻她,他们像两只饥饿的狮子互相撕咬。这样激情的画面是梁静在许多个忽然醒来的深夜里一遍一遍幻想过的,她幻想的时候大多数是一个人睡在寂寞的双人床上。有时睁眼看见的是张治国的背,于是她轻轻啃他的肩膀使他醒来,把他幻想成另一个人。他们的孩子就是在那样的夜晚里结晶,她和张治国的身体加上另一个男人的影子。此时此刻当她身临其境的时候,她陶醉得不能睁开眼睛,不能够呼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抱紧他抱紧他。

  他们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秦哲气喘吁吁接了个电话,手机响半天了。他知道一定是老婆打来的:“我?没干什么啊,哦哦,我帮包车的那个乘客扛东西上楼嘛当然喘。哎呀现在顾客老难伺候的!”

  梁静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已褪去的睡衣,是难伺候,还要伺候上床!秦哲半裸着上身,他不能与她记忆中的年轻售票员重合在一起。他的小腹已经看不见肌肉,凸鼓松弛地挂在身体上。腰上的赘肉微微垮下来盖住了内裤的半边松紧带。眼光滑到内裤上,是那种要蓝不蓝要灰不灰新来旧的颜色,上面甚至还有一道没洗掉的铁锈痕。他在电话里嘱咐老婆早点吃饭早点回家带孩子,暧昧地说别先睡啊。他与这间装潢得温馨的房间格格不入,与自己一直保持的美丽格格不入。当意识到自己正要跟一个陌生的无情的人发生一夜情,她一下子心灰意冷泄了气。

  秦哲挂上电话再次上床,梁静却把衣裤递给他说:“早点儿回家吧。”

  “怎么生气了?”他搂住梁静,“我老婆是母老虎要哄哄的啊是啊?”

  梁静想推开他却又搂住了他的脖子,仰起头在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秦哲又兴奋起来想抱她上床,但她毅然决然地走开了,说:你走吧,回家!

  秦哲的无名火往上窜,男人的性要求得不到满足时脾气异常暴躁。但他忍了,她是谁啊?凭什么要满足他?还是回家吧,老婆会等着他。他最后由上而下看了看她丰满的身体,喉结经历了一个由下而上再落下的过程。

  在门口,梁静喊住了他:“当年你想送什么东西给我?你说关乎你一辈子的?”

  秦哲楞在原地:“什么?我说过这话?年轻无知时的东西你还记得啊?嘿嘿!”

  梁静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二十张:“差点忘了给你钱了。”

  不要不要!他推辞着,老朋友了应该的应该的。其实他心里想着,虽然没怎么样吧但我总还是占了点你的便宜,大家扯平算了。

  梁静固执地一定要他收下,说亲兄弟还明算帐呢。秦哲仍然推辞:那也要不了这么多呀。

  好吧,梁静抽回一半放进自己兜里为他开了门,说:“再见了。”她看到他脸上明显的失望,明明有两千块的收入现在却变成了一千,蠢货!玩不转客气就不要玩嘛!梁静注意到他先看了看手里的钱才看了看她,看钱的时候目光遗憾而懊恼,看她的时候眼神里空无一物。

  关上门梁静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包五块钱买来的烟和一瓶100ml的二锅头,就着烟下酒,就着心酸品烟。她爱喝酒,不爱啤酒不爱红酒她只爱白的,最好是辛辣的五十二度二锅头。在饭店吃饭她总叫小滋去买,她不能去,她要保持幽雅的形象。小滋回来一边偷偷摸摸把酒从桌子底下递过去一边骂:你有病真是恐怖!然后她把茶倒了用茶杯装酒。连小滋都不知道她失落的时候喜欢抽烟,她戴上手套抽,怕烟熏黄手指头,抽完后要连续刷三次牙。一切一切要维系的都是她以为深深留在秦哲心里那个坐在车的最后一排被晨曦映红脸庞的女孩,然而她滑了自己一稽。这次抽烟不戴手套舒服多了。

  临睡的时候,在脸上手上涂涂抹抹一番,她习惯性地戴上手套睡觉,这能更好的滋养她的手。她一直以来都奋力于留住自己的青春,她坚持一年四季每天吃醋拌黄瓜,她怕辐射长斑很少看电视,脸上痒了她从来不挠,只拿两根牙签轻轻戳几下……她还让自己怕火怕电,煤气不敢开电灯坏了不敢换,她等待一个人来保护她心疼她……唉,睡到半夜她又忽然醒来,一声叹息扯掉了手套,安安稳稳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三、

  小滋听说梁静又出现在“白雪护肤中心”了,失踪了一个星期店里的生意冷清了不少。小滋在她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知道梁静故意骂走她是想斩断这里的一切,然而她现在又回来了,一定是失望得无法挽救了。透过大落地窗后细纱的白窗帘看到梁静的影子不时地因为深呼吸肩膀耸起又耷下。

  “哎,小滋你站那里干嘛?”是张治国,他热情地招呼小滋一起进门。他刚刚才回来想给梁静一个惊喜,花了半个多小时他才找到妻子的店。张治国说话细声细气有点儿娘娘腔,太监似的难怪梁静不喜欢他。

  梁静看见他俩非常吃惊。对她来说,她已经在几天前把他们都放弃了,然而现在失而复得。

  张治国从袋子里摸出几个节能灯泡,仍然是细声细气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用节能灯的,有没有坏了的?我来换!”

  梁静没有说话,她说不出来。她紧紧拥抱了她的丈夫,任泪水淹没自己。

  “怎么了?”张治国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受委屈了?都怪我不好,看你一个人开起了这个店一个人撑着它,我又自豪又自责。对不起。”

  她在他的怀里摇头,不能停止也不想停止地哭着。那晚和秦哲分手当他关上她的门,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那时她眼睛很干,心也甘了。忽然间她再也不能想起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道,忘记了的就是应该忘记的,她想。

  小滋叹了口气,撩开窗帘:三月底的阳光已经开始温暖了。

(小禾流)
 
  2002-11-20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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