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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好象一下子在那个清晨四点被改变,成了突然而来并且打开的一幅画卷,没有前提,没有结果,孤零零地挂在半空中,随风飘荡。
我三十五岁,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有一次失败的婚姻。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广告设计,没有活可以几天不去,有活了就会通宵达旦,然后在清晨的凉气里步行回宿舍,离公司只得两百米的距离,生活似乎成了一成不变的轨迹,直到那一天,遇见她。
每次讨论都会减寿十年,会议室简直成了地狱,烟熏火燎,出来时吸到外面凉爽的空气,精神一震,揉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只想立即扑到床上睡上一天。
初冬,天还没大亮,车很少,偶尔嗖的一声驶过,象穿越深海的幽灵。
一百米,转过那家熟悉的街角,是家卖杂志的玻璃亭,若是天明,会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子站在里面,她的眼睛总是盯着一个方向,对你的问话总是爱理不理,只用下巴指点着你要的东西,象落难的公主一样脾气巨大,只可惜身材不似公主,却似公主的后妈。
我快步而行,速度可比七段竟走高手,可是,我看到了一双鞋,红色的,有着今年流行的卓别林似的上翘的尖,突兀地,横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尽管以镇静著称,还是吃了一惊,怀疑是鬼片上演,惊魂未定中,她开口:嗨,你有没有做过绿色天空红色水的梦?懒懒的声线,配上孩子气的美丽的脸,一双眼执着地盯着你,仿佛这个答案关系到地球爆炸与人类前途。
我沉吟了一下:唔——绿色天空红色水虽然很有创意,但是我以为淡紫天空灰色水更符合大众的审美。
她跳下栏杆,笑得前仰后合,我也很想配合着笑一下,无奈嘴巴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它只想僵硬地抿着。
她有滋有味地笑了五分钟,然后直起腰来,歪着头说:恭喜你,你中了刘小茉有奖问答的大奖,奖品是——她突然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老老实实地说:曾经结过。
她说:目前有相好女朋友吗?
我摇摇头,她笑了,说:那么,奖品就是,同刘小茉谈一次一个月的恋爱。
她把拳头伸到我面前,问:请问对于这个大奖你有什么看法和问题?
我停了一会,小心地问:请问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还有,刘小茉是谁?
她忍住笑:其实关键不在于你答什么,而是,反应。
“反应?”
“我在清晨四点站在这问了九十九个人同样的问题,只有你没不回答或骂我神经病或欲谋不轨,今天是我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你的反应很合我的意。”
她拍拍手上的灰,问我: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只是每次你都象灰鼠一样无精打采,我又刚好在问别人这个问题,你,是在这附近住吧?
我点头,她拉住我的手握了一下,说:明天这时候见。
我对着她的背影喊:可是,谁是刘小茉?
她转过身远远地对我笑着:我——就——是。
我看她的背影,黑色上衣,黑色中裤,红色尖鞋,实在不是合适的打扮,难怪会有人骂她神经病,只是,我为什么会象狼外婆一样慈祥?
公司的宿舍是一个很小的套房,一室一厅,离婚时前任老婆卷走了我全部财产,包括一所三室一厅的住房,可她仍然肿着眼睛瞪视着我,仿佛我是天底下最可恶的负心汉。其实就连离婚也是她提出的,她不服气的就是我居然痛快地答应,没有丝毫的挽留。
我的态度让她大生疑心,以为我早生此心,其实真的并非如此。我只是——有点厌倦,对生活、对周围一切的彻头彻尾的失望,她提出恰在时候,我想或者会有所改变,于是答应。
我没问她离婚原因,她还没来得及说就进入了对我拷问阶段,后来一直纠缠在一个问题上: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些日子形同地狱,我回答不出,即使知道随便编造一个答案或反问她为什么要离婚就可应付过去,偏就懒得这样做。我只是沉默不语,她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愤怒,以至到后来身边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我以某种方式负了她,我没有辩解,最终她失去了耐心,把注意力转到搜刮财产上,我才得以解脱。
其实想起来前妻也并没有什么大的缺点,要是偶尔闭上眼睛我们还可以和美地生活下去,很久以后我才开始想为什么她要提出离婚,可回忆在这时已成了一个接不起来的破碎纸片,任何的努力都成枉然。
这个宿舍没有通常单身汉的凌乱,我一直是个整洁的人,每天洗澡,两天一更换内衣,甚至会针线活,前妻曾笑过我有些女人气,但比起别人丈夫的邋遢,她在女友面前还是很扬眉吐气的。
泡在浴缸里我开始想刚才遇到的这个女孩,却怎么也想不起她具体的模样,好象有双眼角往上挑的眼睛,鼻子是否挺直嘴角是否弯成我喜欢的弧度则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倒是那双弯弯上翘的红鞋历历在目,甚至在梦中都有见到。
中午十二点,前妻打来电话,离婚后她还跟我有联系,甚至会约会我,同我倾诉。自离婚后我反而比以前更了解她,这是始料未及的,她也偶尔会追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她以及对她这个人印象如何云云,我一概以沉默做答,一方面觉得回答这些问题毫无意义,一方面觉得再回到记忆里去寻找蛛丝马迹确实很难,她也并不认真地要我回答,往往哀哀地叹口气便转了话题,我反而心生内疚。
她在电话中问我可曾见到她大学里的一张校友录,我回答说没有,她提醒我可能夹在影集里,我便放下电话去翻影集,没有找到,她又说可能在我们俩一张在桃树下的合影下面叠着,我翻了翻,果然有张黄色的纸片,她于是客气地说下午会来取,又问我方不方便,我想了一下,确实也没什么大事要做,就说方便。
放下电话,我无所事事地翻弄影集,很多前妻的照片,我并没有清理掉。我们在桃树下那张尤为甜蜜,她依在我肩膀上,长发披散下来,我们都望着镜头傻乐着,好象捡到了金元宝一样。翻过照片,背面是前妻纤细的字体:一九九二年春。
一九九二年,刚好是十年前,我认真想那桃树是哪里的,却怎么也想不出。近来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包括儿时的记忆、父母过世时的情形、与前妻恋爱婚姻的过程,统统消失不见,搞得我象一个不见了影子的人一样地惶然,老是愣愣地望向自己的身后,却一无所获。
前妻是在三点钟来的,她进门来四处望了望,就把目光停在我身上,我发现她又老了一点,眼袋已很明显,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就掠了掠头发,我才发现她已经剪短了头发,而且烫成了奇怪的弯度,有的向左伸出,有的向右,整个脑袋就象一个修剪失败的灌木。
我给她端来咖啡,正要加糖时她拒绝,淡淡地说:我现在喝不加糖的,原来这样更有味道。我讪讪收手,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我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尤其在见到她脸上写着不如意的痕迹之后,老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她喝完咖啡便走了,我发了一会呆,想了一会广告设计的方案,便沉沉睡去,等到再醒来时,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自己煮了东西吃,我的厨艺很好,在不吃泡面的时候会很精细地为自己做一顿好吃的,所以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公司里几个相熟的单身汉常常来我这蹭饭,每次都会打着嗝叹着气说我这样的人会没有老婆真是天理难容,并信誓旦旦要从身边红颜中割爱一两个给我,当然从来没有做过数。
等我做完这期广告创意时再看表,已是凌晨三点,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路灯还寂寞地亮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突然想起那红鞋女孩说的话:凌晨四点我等你。还有清脆的笑声:奖品是同刘小茉谈一次一个月的恋爱。我的嘴角也弯了弯,多么奇怪的女孩子,我缩进被子,关了灯,睡眠不期而至,我陷入无边黑暗。
窗户的一声巨响把我惊醒,我翻身坐起,茫然地寻找声音的出处。天空已泛出鱼肚白,在微光之下我注意到玻璃碎了,地上坦然地摆着一块石头,仿佛挑衅似地冷冷地对着我,我呆坐了一会,实在不想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查看,但是风从砸坏的窗户里涌进来,很快这房间便会变成冷库,我开了灯,是清晨五点,披上衣服到窗边去张望,一个人影正往上仰望着,应该是他。
我怒气上涌,穿上衣服下楼,那人还在街边转圈,我冲过去打算揪住此人质问一番,走近了却愣住,竟然是那女孩,她看到我,展颜一笑。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小腿露出一截,我哆嗦着想:她也不冷!!
她歪着头,象撒娇似地抗议:说好是四点嘛,你怎么可以失约?
我摸了摸头: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而且,清晨四点对于你这样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很不安全。
她的脸陡地沉了下去:恋爱怎么可以是玩笑?你很爱开这类玩笑?
我看着她凌厉的眼神,莫名其妙地觉得理亏:当然不会,可是我们还是陌生人,怎么可能……
她打断我:好了好了,我们去看海,晚了就看不到好看的了。
我猛然想起,追问:你怎么知道我睡那间房的?
她得意地笑:扔得准吧?这是——秘密。
伸手挡住一辆出租车,坐到前面,我只好拉开车门,坐到后面,还是有点梦游似的感觉,司机在放一首怀旧的歌:A time for us,at last to see,A life worthwhile for you and me.……
街灯的光逐渐在天光下变得黯淡,建筑物也象从沉睡中刚醒过来一样,面色灰败,神情恍惚。已经有晨练的人在跑步,有的心事重重,有的精神抖擞,但都是向着不知名的目标前进,百折不回。
女孩没有说话,缩进座位里看着前方,肩膀从后面看起来窄窄的,头发很黑,及肩,整齐地披散着,耳边居然别了一朵小金菊,花叶有些破败,颜色却依旧灿烂。
下车付钱时我才发现,由于出来得匆忙,没有带钱包,只有一些零钱在身上,勉强凑够了车钱,回去的钱无论如何是没有了,女孩子已经奔向了海边,我打发走车,不起劲地跟在后面,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样冰冷的清晨来看同样冰冷的海。今天还要去公司,要交设计方案,手机也没有带出来,就这样跟一个街上碰见的奇怪女孩子跑到海边,实在有点莫明其妙。
她没有去摸海水,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坐了下来,红鞋子脱了下来,扔到一边。我慢慢走到她身边,清晨的海水颜色显得很深,今天大概也不是晴天,远处的云很多,我对她说:你如果想看日出,那一定会失望。
她看着海水,幽幽地说: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太阳了,有时真怀念躺在阳光下温暖的感觉,微风轻轻拂过,草叶发出轻响,他拿着雪糕跑过来,化了的雪糕水和他的汗水一样地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仿佛陷入一种梦境般的回忆当中,自顾自地说下去:是露天舞会,简陋地只有一台录音机,我们不知疲倦地舞着,疯狂地转着圈子,最后舞到大树的背后,看到他的眼和星一样亮晶晶地看着我,慢慢靠近。
海水一点点地靠近我们,又哗地退去,然后再涌过来,一次近一点,象一个老谋深算的敌方指挥员,慢慢地攻入对方的阵地。
前妻与我在一起也爱回忆,讲以前渡过的美好时光,一切日子,仿佛只有过去的才是美好的,一切过去安全地埋伏在回忆里,随人挖掘,隔过一段时间之后,痛苦也变成一种朦胧的美,有人说,对未来没有把握的人才爱回忆,这样的一个有着苹果般面孔的女孩子会有什么过去,也在这津津有味地回望着,或者全是她凭空想象也说不一定。
我没有过去所想,现在也不尽如人意,未来更是没有看头,细想起来如果自己是个有志气的人确实该感到惭愧,或者象电影里的人一样奔到海边狂喊,然后做出石破天惊的大举措,对三十多年平庸的人生做一个辉煌的总结,可我现在只想回去的路费问题,那女孩子连手袋都没提一个,裤子紧紧崩在身上也不象有口袋的样子,我刚才暗暗数了一下身上的钱,坐公车也要提前好多站下车才行,可她的鞋子哪象能走路的,不知她天天是怎么穿着如此奇怪的鞋渡日的,要我穿这种鞋子还不如杀死我的好。
她大概回忆完了,正在无所事事地玩着沙子,我清了清嗓子,打算建议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转过头看我:你和以前的妻子是怎么样的?为什么要分开?
我说:以前怎么样我记不大清楚了,应该和所有平常的夫妻一样吧,恋爱后结婚,都工作,赚不多不少的钱,有时吵架,至于为什么要分开,我也一直在想,可却越来越想不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站起来:我有时倒想,能忘了一切多好,记得太多的从前有时就象负重的驴子一样,早晚会扑倒在地。我们回去吧。
我期期艾艾地说了路费不足的事情,尽管做人很平常,但出来没带够钱倒是头一回,她不在意地说:我们就此分手吧,你够自己回去就行了。
又转过头看着我,上下打量,然后开口:我们就象一般谈恋爱的人一样好吗?你要想吻我抱我什么的请随便,现在我们要不要吻别?
她就象说菜市场的大白菜价格一样平常,我却吃了一惊,慌忙拒绝,她笑了:你脸红了,以前谈恋爱大概也是她主动吧。
我转移话题:你去的地方走路能过去?
她说:当然,我每天都是走路到你那条街的,也不对,应该是跑路。
我怀疑地看了看她的鞋,那真是神了,不过从刚才的行走来看,显然那鞋并未影响她的速度,但说跑未免夸张,我还要劝她一起坐车,她已经走上了相反的一条路,背着身子向我挥手,在初冬的凉风里她那一身穿着实在让人不寒而栗,我竖起衣领上了公车,边想或者她会气功什么的也未可知。
和刘小茉迅速地熟了起来,慢慢习惯了在清晨四点准时醒来,到街边去找她,然后消磨掉两三个小时,回来接着睡或者去公司。慢慢适应了清晨四点的街景和微凉的温度,她说话的速度、眼里的忧伤与脸上的微笑,她不变的装束与那双红色上翘的鞋子,以及耳边微败的小菊花。
她的手是冰凉的,身体也是,我们拥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溺水般地紧紧抱我,我的温度好象会一点点被她吸去,成了两具同样冰冷的躯壳,于是拼命往身上加被子,甚至新购置了几床新被子,却仍然不能感到温暖。
她坚持在早晨离开我,或者七点,最迟不过八点,我曾试图挽留过她,却被她严辞拒绝。她还拒绝我送她,目前为止我对她的了解仅止于:她叫刘小茉,父母都在这个城市,读过大学,现在没有职业,曾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
有时觉得她不过是个幻影,即使在我怀中的时候,我触摸到的也只是她的身体,不是灵魂。她到达的地方是我所不能及的,无论身体还是心灵,我感到无限空虚。有次在她睡着的时候故意把她耳边的菊花弄掉,为了证明她确实来过,可那菊花在她走后以惊人的速度枯萎,眼看着花叶变黄、变干,最后一碰成了粉末,随风飘散。
第二晨见到她时耳边却又有了新的一朵,和以前的一模一样,甚至连败叶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化,第六片花叶,我曾经数过。我没有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没有问我那朵掉落菊花的去向,我们象暗中达成了协议,都决定把这些犹疑略过不提。
她喜欢极了海,每天去都看不够,我们并肩坐着,象两座礁石,一样的冰冷。多半是她在讲,那个男人的形像在她的述说中一点点地鲜明起来,甚至在我脑子里会象放电影一样出现她们在一起的各个画面:初秋的早晨,他站在她家楼下,她从窗帘背后望他,微黑的脸庞,分明的棱角,微微不耐地抿起的嘴角,于是她飞奔下楼,坐在他自行车的后面,她们穿过这城市的街道,她的腿光洁地裸露在凉风中,踢来踢去,他用一只胳膊回过来搂她,车子倾斜,她尖叫,然后清脆地笑。
春天的野外,他们一同奔跑在草地上,他采不知名的野花别在她耳边,他拉着她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他吻上她颤抖的唇,被压低的小草,耳边跌落下的野花,刺进眼中的阳光。
他们一同在海边,她不会游泳,他教她,她溅起大水花,他追打她。她在岸边捡贝壳,却突然听见他喊救命,没了踪影,她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找他,他突然在水底拉住她的脚,她又急又喜地惊叫,他带她漂在水面上,象两尾无所事事的鱼。
我有时看着她讲,她淡粉色的唇一张一合,眼睛里都是过往快乐的痕迹;有时感到莫名的烦躁,起身径直走进海水,水迅速灌满鞋子,再浸湿裤子,粘答答地贴在腿上。她有时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慢慢后背与脸颊接触的部位会变得冰凉,然后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忍不住,忍不住会想起。
她没讲过她们为什么分手以及那男子的去向,有次在缠绵之后我问她,她猛然转过了身子,半晌,方闷声说:我忘记了。人通常在面对一件事情不知所措或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设法遗忘,那男子一定是伤害了她,或者是她伤害了他也未可知,只有伤害才会让人记忆深刻,越想忘,越会记起。
偶尔还和同事去喝酒,却越来越心不在焉,他们于是笑:这人一定是有情况了,神情恍恍惚惚,象无知少年。
工作上倒是突飞猛进,新的念头层出不穷,往往一个点子刚博得众人的叫好,下一个点子已迫不及待地要出台,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一古脑地要涌出来,因为工作出色,老总特意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给我,薪水也翻了倍。
照说形势一片大好,可我就是没有欣喜的感觉,多年前那种空虚感又浮上心头,我象一个高中生一样开始考虑人生的意义这种虚无的问题,越思索,越灰心,甚至想拉住上帝的手——假如真有这样一个没事找事的老头的话,求他把众生收回,伊甸园里从此再没人类。
前妻端详着我说:你有些不对劲,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工作太过劳累?她倒是红光满面,表示完关心之后开始给我讲她的艳遇,不外是一个中年英俊老生突然开眼,看上了她,并展开鲜花情书的老土攻势,她欲推还就,估计两个人早就厮混到了一起,却还叹着气对我说:想想看也没多大意思。边展示手上的大钻戒给我看,那钻戒令她的纤细手指显得不堪重负,她却如获至宝,很多的负担是人心甘情愿要担上的,我这时忽然很想说:世间种种皆幻像,转头空。知道说了也没意义,索性闭嘴。
前妻说:你总是这样,心思象飞到千里之外,当时还不是气你这一点才要离开你,你却不做一点挽留,可见对我的情谊不外如此。原来这就是她提出离婚的原因,如果当时知道,我会不会努力挽回呢?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猜测过去某事当时如果如何如何会不会就如何如何,就和猜测未来一样没有把握,我默默低头,她握了一下我的手,很紧,钻戒硌到了我,她也意识到,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从此消失。
那天清晨我照例在凌晨四点醒来,却没有下去见刘小茉,我突然有种疲倦的感觉,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她,抑或是对这段感情本身。她只是要一个月的恋爱,全当游戏,而我——显然已过了游戏的年龄,也不是非要和恋爱对象白头偕老,但是跟一个灵魂身体皆不在你把握之中的女孩子在一起,总觉有莫明的伤感。
还是忍不住从窗口望下去,小茉静静地倚在栏杆上,象一幅黑色的剪影,忽然对着我这边大喊:我们还有两天!!你都不肯来见我?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会深更半夜地大喊出声,所幸她没有继续,公寓住户倒是没人理会,她停了一停,朝着前方走去,她的背影很单薄,街灯的影子拉得老长,可是,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为什么看不到她的影子?我速度奇快地穿好衣服走了下去,远远地跟上刘小茉,她确实没有搭车的意思,只是飞快地走着,甚至比白天还要快,那古怪的鞋子真的没有影响她的速度,走了一会,我的头上已渗出了细汗,却一点不觉得累,只是怕她会突然回头发现我,可是她没有。
大约走了半小时左右,她来到一所居民楼,进了一个单元,我不敢进去,站在一楼想听她的脚步声停在几层,可她象飞了一样,悄无声息。我又转到楼前,看她有没有开灯,没有,所有的窗户都沉默地黑着,我冷得浑身发抖,又不敢贸然上去查问,只好作罢,拦了一辆车子回家。
清晨八点钟,我再次来到这所居民楼前,是所灰色的旧式楼,古老的样式,很多窗户的油漆已经剥落,在阳光下显出一种破败的气息来。有一位老太太从那单元走出来,我赶紧迎上去问:请问刘小茉在这里住吗?老太太停住了,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又等了半个小时,居然没有第二个人出来,我决定自己进去找,反正只有六层,挨家问好了。
一二楼都没人在家,敲到三楼时,终于有人应门,是个年轻的男孩,说:刘小茉?不认识,我刚搬来也没多久。四楼是一个中年妇女,听我问小茉,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了我很久,然后说:作孽啊,你还有脸来找她?然后啪的把门关上,我执着地敲着门,这次她只开了一条缝,说:五楼二室。502没有人,倒是把501的人敲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毛裤揉着眼睛对我说:老太太一定是出去了,你等中午再来吧。我赶紧问:那刘小茉呢?他愣了一下,说:你自己问老太太吧。
想想这样空等没有意义,决定先回公司把方案交上去再说,走的时候回头又望了望502室,窗户都关得很紧,阳台上的长青藤已经枯了,只剩下一个丑陋的铁丝架。坐了公车回公司,把方案交上去便坐在桌前深思。为什么那中年妇女会说出那样的话?她把我当作了谁?难道是小茉念念不忘的男子?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令旁人都觉得气愤?
中午,同事拉我一同午饭,我拒绝了搭上车赶往刘小茉家。天阴了,半路上就晰晰沥沥地下起雨来,我怔怔地看着车窗上的雨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想到意义这回事我就想打道回府,只好压制住自己的心,把头转过来看车厢里,对面的一个妇女等我眼神和她对上时,唰的甩了一下雨伞,然后大力把头扭过去,我检讨自己并没有哪处曾得罪于她,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这世界真是充满了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不可理喻。
敲了半天门,就在我转身要离开时,有人应门,是一个老太太,在防盗门的小窗子后问:你找谁?我说:请问刘小茉在这吗?老太太半天方应声:你找她有什么事?你是谁?看来小茉并无跟她提起过我是何人,我只好自我介绍:我是她的一个朋友,特地来探望她。
老太太打开门,请我进来。她个头不高,头发已变成了银色,脸盘是秀丽的,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采来,她请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趁这机会我打量四周,简单的老式家俱,多是深棕色的,现代电器很少,只见到一台电视机,21寸的,看来也有相当长的历史。
我问:您是小茉的?她答:外婆。又审视我:我并不知小茉有这样一位朋友?
我说:我们认识时间不长,她可在家?
她脸色变了一变:你很久没有和小茉联系了?
我说:今早才见到。
她手里的杯子抖了一抖,热水溢出来,烫到了,赶紧放在茶几上:你恐怕是找错人了,小茉离开这里已很久了。
我说:可我今早明明看到她进了这个单元。
她静静起身,说:你一定弄错了,这不可能。
我直问:小茉不想见我?请直言,我会知趣。
老太太起身,说:跟我来。
我随她走进一个房间,这里与外面完全不同,一看就是年轻女孩子的闺房,墙壁上挂着一些小玩意,梳妆台上有化妆品,整整齐齐地放着,床上扣着一本书,《飘》,床单是花的,墙上有一幅大照片,刘小茉灿烂地笑着,身后是一片金菊花。可是,那照片外框上却披着一条黑纱,我倒吸了一口气,老太太说:小茉离开已经五年了,你今早怎么会见到她?
我无法移动,身边的世界似乎变成了水里的影像,模糊不清,老太太的声音象飘在水面上,断断续续:还以为你是她以前的朋友,小茉这孩子表面上很活泼的样子,骨子里其实很内向,所以相熟的朋友并不多。
她拍拍我,我一惊,看着她,老太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的目光: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你一定是记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可那照片上的人明明就是刘小茉,微微上翘的眼角,挺直的鼻子,纤细的手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问:她是怎么去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年轻人,你既知走错了地方,又何必多问?
我突发奇想:小茉可有双胞胎姐妹?
老太太不悦:这玩笑并不可笑,小茉是我女儿的独女。
她做出送客的姿势,我只好往外走,忽然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是一盆菊花,开得有些败了,我假装无意走过去,第六片花叶,没错,就是小茉常常别在耳边那一朵,我的身子也突地变得冰凉,一如小茉的身体,象梦游般走出502室,我不知该往哪去,完全乱了分寸,我不能一个人呆着,一定要找一个真实的人,我能确定存在的人说说话。
站在街角给前妻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她有些意外,生硬地说:你有什么事?
我急促地说:我要见你。
她停了一下:等我请假,我们在哪见?
人越多越好,我现在需要嘈杂的人声,我说:大众广场咖啡馆。
前妻按老习惯迟到了,我从咖啡上抬起头来,看见她正在门口东张西望,我站起身,她象训练有素的侦察员般敏捷地穿行过来。
她的头发比前几日服帖了一些,穿一件浅米色上衣,浅棕色裙子,干净利落,颇有几分姿色。
她坐下就开始抱怨老板有多难缠,请假硬要给记旷工,除非她肯陪他去吃饭,她骄傲地扬着头说:当然我拒绝了。但显然她对旷工将扣的钱甚为惋惜,言语恨恨似马上就要提起菜刀做女飞侠去做了那黑心加色情老板。
一刻钟后她才想起是我叫她出来,问我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匆忙叫她出来,我注视着咖啡杯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小心地斟酌着字句,忽然发现根本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前妻不是一个沉着的女人,告诉她实情只会换来她一声尖叫以及之后无休止的探询,咖啡馆轻缓的音乐已经使我大为放松,我此刻只想静静地把整个事情梳理一遍,但总要给一个叫她出来的理由,只好苦恼地说:心里很乱,想找个人坐坐。
前妻倒是一反常例地没有追问,反倒安静地闭上了嘴,隔着咖啡,她望向我的眼有些朦胧,又有些柔情在里面,我突然想起了小茉的眼,似一汪黑幽幽的水,笑的时候里面也是冷的。
我们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我坚持请她吃了晚饭,送她回去,她邀我上楼坐坐,我婉拒,独自回了宿舍。
睡不着觉,打开电脑想完成昨天的广告设计,却全无思路,只好躺在床上听萨克斯,思想似乎完全脱离了身体,我现在有身首异处的感觉。
萨克斯吹得如泣如诉,我发现自己已经搞的象悲情片一样凄惨,再胡思乱想下去有发疯的可能,就跳下床直接切断了电脑的电源,黑了灯,睡不着硬睡。
一个伟大的女人斯佳丽说过一句话:明天再说吧,反正明天是另外一天。
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黑暗中好象谁推了我一把,睁开眼看表,凌晨四点,要命。蒙上被子企图再睡,闭到眼睛都累了,脑子却清醒的跟早晨的露珠一样,我唰的拉开窗帘,向下张望,刘小茉果然在,一身不变的打扮,低着头,靠在街边的栏杆上,无所事事。
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露齿一笑:我猜这最后一个晚上,你不会不见我。
我半晌才开口:昨天我去你家了。
她吃了一惊: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
我平板地说:昨天我跟着你了,知道你住那,我中午去的,见到了你的外婆。
我不敢看她,生怕她身上会发生什么惊人的变化,比如眼睛突然变绿,手突然变成骨头什么的。
她半天没有动静,我抬起眼看她,却见她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很愤怒,又很悲伤,她望向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来,最后仿佛下定决心,跟我说:陪我最后一次看看海吧。
恐惧的手慢慢放开了我的脖子,我觉得也许白天的事是我在做梦,刘小茉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分手的伤感萦绕在心,我默默地拉住她的手,还是很凉。
发现自己已经逐渐喜欢上了冬天的海,很冰冷,但是干净。
我们一起坐在沙滩上,小茉不停地用手抓着沙子,握紧,看沙子一点点地漏光,再摊开,看沾着细小沙粒的手,启明星出现的时候,小茉开口:我一直都很想抓牢一种东西,一种能称得上永恒的东西,却总是失败,不是从指缝溜走,就是抓住了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我一开始想要的东西。生活似乎总是欺骗你,给你一个有着精美糖纸的糖果,吃着了才发现是苦的,可是并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的脸上写着一种叫做悲哀的神情,小脸素白的,望向海的深处。
“这是我与他最爱来的地方,我们曾经游到很远很远,远的看不到岸,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水,天地之间似乎只剩我们两人,他揽着我的头说,一定会爱我到永远。
我们计划要结婚,已经选好了房子,买好了家俱,可是,他却变了。
他的脾气变得暴躁,要么就半天不说话,一开口就是同我吵架,我以为他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就跟踪了他几次,却没有,他只是一个人到处乱走,象一只困兽,整个城市都成了困住他的笼子,他脸上的神情是可怕的。
我哭着问他: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能给的。
他说:小茉,如果只给我们一个月,那我一定可以爱你到尽头,可未来还有那么长,我真的没有把握坚持住。
我不懂他的话,只知道他是告诉我,他不爱我了,他厌倦了。“小茉的脸上滑下一行泪,我轻轻地用手帮她抹去,说:难过就不要讲了。
她捂着脸哭泣: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我只想求得他回心转意,没有想害他。
我轻轻拍她的后背,她依偎在我身上:你听我说吧,只有你会懂我。
“你今天中午看到的老太太,她并不是我外婆。”
我一惊:那她是谁?那房子有你的照片还有……
她打断我的话,径自说下去:我选的恰好是那幢房子,在本市我并无亲人,父母皆在外地,那老太太为人和善,一见我就说同我有缘,我见她人很慈祥,就自动叫她婆婆,她说她卖了房子就要到外地的儿女那里去了,一个人住很孤单,不如我先住过去。我在宿舍住也不方便,就搬了过去。
“他说出那句话之后,我整整在房子里躲了三天没有出来,婆婆一直问我怎么了,我痛苦地说不想活了,除非他回心转意。婆婆笑了,说这简单,大概是老天让我来帮你的吧。她说她会法术,只要我让她附在我身上,就可以留住他的心,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小茉肩膀开始发颤:我一定是疯了,居然相信了她的话,任她附在了我的身上,然后那身体,那身体就脱离了我的控制。
“我约他出来到海边,说要游最后一次泳,还和以前那次一样,越游越远,然后我的手就伸了出去,拖住他到海底,我的力量变得那么大,我把他用海草缠住,然后用一个大礁石压在身上。他挣扎得很厉害,两只眼求饶地望住我,我很想把他拉出去,可那双手却又扼住了他的脖子。”
小茉的声音变得尖厉: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我的心仿佛停到了海底,可身体却游回了岸边,游了那么长的时间,每游一步,我的身全就发生一点变化,到了岸边,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就是那老太太的模样。
我拼命说: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苍老而平板: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其实我只是帮你实现你心底里的愿望而已。
我不想再活下去,可我的身体已经没了,我杀不死我自己。她困住我,把我锁在那幅照片里,只有凌晨四点她身体最冰冷的时候,我才可以脱离她,变回我自己的模样。父母来找过我,她却流着老泪告诉他们:我的男朋友抛弃了我,我为他而自杀,溺水而死。妈妈一下子老了十岁,只是抱住我的照片哭,我多想伸出手抱抱她,却只能看着她流泪。“天色微明,可我却越来越冷,仿佛在看一个离奇的电影,险象丛生,我不愿相信小茉的话,又不能不相信,只希望这时有人来告诉我:你在发梦,醒了就好了。
小茉清清楚楚地就在我身边,伸出手就能抱住她,我自言自语地说:都是做梦,不要紧。
她痛苦地说:我也多少次这样说过,要是一场梦可有多好,即使是他离开了我,可他还健康地活在某处,而不是一个人在冰冷的海底。
我问:那老太太究竟想要什么?
小茉冷冷地说:可能你不会相信,她只是要借我的生命再活上几十年,人的愿望是多么卑微?
她说:我在凌晨四点的街边站了很久,遇到了很多人,可他们都不是我想要的,直到遇见你。你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下子吸引了我,我想或者你能够帮我。
我说:怎么帮你呢?
她静静地看着远方:杀了我。
我一下子站起来:我办不到。
她转过头盯着我:你就任我过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你就任她为所欲为?
我的手脚都凉到了极点,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她还在说:杀死了我,她就无法再霸住我的身体,而且,我并不会孤单,他在那里,我要赶过去说声抱歉。
我抱住头:我做不到,我不能够,你选错了人。
她轻轻地拥住我:你是爱过我的,不是吗?要是我是个健康的女孩,一定也会爱上你,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会再碰到。我自己是杀不死自己的,只能借住你的手。
我转身欲走,她一把拉住我,力量极大,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水里,小茉拉住我的脚,自己把自己淹到水里,我也被她拉得下坠,一瞬间几乎想放弃挣扎。
突然小茉浮了上来,脸变得苍老,正是502室的那个老太太的模样,她脸色发青,死死地瞪住我,我吓得一下子放开手,她却拉住了我,我们在水中扭打起来,她的力量奇大,几乎要把我溺在水里,我一下子想起了临出门为了防身带的藏刀,迅速抽出来插了下去,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心口窝的刀,然后松开手,沉了下去。
不知自己怎么游上岸来,只觉神经已似崩溃,爬到沙滩上就晕了过去,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医院,医生告诉我好心人在海边发现我,送我到了医院,说我身体处于虚脱状态,要住院休养几天。
没有人来追查这件事情,我一直等着警察突然出现在门口,告诉我我杀了人,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却一直平安无事。
前妻隔几日便来探我,看见她我就觉得很安心,有时大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地摸摸她的手,确定她的存在,她的手是温热的,手指上的钻戒已经不见了,我也没有问为什么,我只是自私地想她在我身边就好。或者,我把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通过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辞了工,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临走的那个晚上,我打电话给前妻: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她在那边哽咽起来:只要你肯带上我。
凌晨四点我再度醒来,街边空无一人,窗子边却有朵微败的小小菊花,拈到手中,似她的小手,冰冷,而干净。
(四处游荡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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