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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间购得一本《北越雪谱》,仅这名字就让人喜欢,更可喜的是书的装帧也十分的古朴素雅,纯蓝色的铜板纸封皮,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履盖着一层上等纸桨,上面随意地贴着些白色的苎麻丝,很有点回归自然的意思,就更让人爱不释手了。书的作者铃木散之,生于1770年,德川幕府时代人,其十世祖曾是日本战国时代一雄上杉谦信帐下的武将,后来家道中落,到作者这一代已俨然庶人已。铃木散之生于川端康成在《雪国》的开篇所说的“穿过长长的国境隧道便是雪国”的日本北越地方,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北海道吧。生于斯而又长于斯,自然对雪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因而作者笔下娓娓道来的有关雪的种种风情物事就更显得亲切自然,让人不禁也对雪生出联篇的浮想来。
故乡是难得下一场雪的。留存在大脑中的雪的记忆要追溯到儿时了,但带给我的惊喜却是永久难忘的。雪总是在夜里下,一点也不招摇,无声无息纷纷扬扬地从天际飘落,山村人家的灯火在雪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的宁静温馨。晚归的种田人在雪里走着,总会禁不住喊一嗓子:下雪啦!那声音传播着喜悦的心情。下雪就像一个节日,把农家人聚在炉火前,拉拉家常,摆摆闲话,更多是带着欣喜的语气憧憬来年的年景。小孩子也不必像往常一样很早就睡觉,静静地坐在温暖的炉子旁听大人们谈话,想像着明天该是什么样的景象呢?那一夜的梦也必定是分外香甜的,第二天一早醒来,迫不及待地推开窗户一看,那颗心就像要跳出来似的。雪在一夜之间就把这世界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漫山遍野的银白,人家的房顶,院坝,竹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而老天爷呢,也累了,它在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后就安安静静的歇息了。下雪了,小孩子总是闲不住,三五成群地堆雪人,打雪仗,也有用棍子支了箩筛捉麻雀的。村子里从早到晚都充满了天真无邪的欢笑。然而南国的雪终究不肯在人间逗留,一天两的功夫就消融得无影无踪了,只把长久的期盼留在人心里。长大以后,每每看宋明画家笔下萧疏淡远的雪景,总会想起儿时故乡的雪来,只可惜已差不多有十几年不曾见过了。
真正的大雪也许只有北国才能见到。十八岁那年负笈北方,火车翻越秦岭是在夜里,无从体会“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险峻。一路上耳畔只是回响着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黎明时分倚窗远眺,猛然看见晨光中天际的群山上连绵起伏的雪线,中间一峰直插云端,其上的皑皑白雪晶莹剔透,逼人眼目。蓦地想起韩愈的诗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与韩愈并辔而立,在贬谪的旅途中感受着这秦岭雪所带给人的伤感与落寞。在雪峰簇拥的秦岭中,一列呼啸而行的大铁龙也不过如一只蠕动的小虫而已,更何况一匹瘦马和一个天涯孤旅的诗人。
那年冬天,北方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北风裹挟着鹅毛般大的雪片倾泻而下,那气势就如同一位情绪激动的书法家正在大地上写一幅不修边幅的狂草,元气酣畅,一挥而就。整整一冬,我所在的那座城市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厚厚的雪衣里。白天,一个人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行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尽情享受着雪所带来的兴奋与喜悦,忍不住想吼想叫,想唱一曲高吭嘹亮的信天游。夜里,雪把黑暗变得淡了,熄灯后,一个人拥被而坐默默地点一支烟,静静地看窗棂上结着的各样的冰花,思绪在雪野里无拘无束地游走,一直会走得很远很远。我以为这就是北国的雪,铺天盖地,淋漓尽致,没有南国的那种温馨与从容,就如这方土地上的人,粗犷剽悍而耿直率真。但其实不然,北国的雪也有其温情的一面。这多半不是在冬日而是在春寒料峭的时节。先是细小的冰凉的雨丝,慢慢地就变成一片片悄无声息的雪花了,一下就是一个晚上。我想,白居易的那首《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应该就是在这样的雪夜,像温酒一样一句一句在小火炉上温出来的吧?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寒假回家,火车一钻进秦岭里就如同行驶在一幅千里冰封的画图里。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时,立即被嘈杂的叫卖声所包围,朦胧中看见一个女子从雪地里走过来,包一块翠绿色的头巾,一身火红的毛衣,一根大辫子搭在胸前,胳膊上挎一篮白生生的鸡蛋。她就那么静静地走着,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幽幽的眼睛还透着几分羞怯。她的鸡蛋一个也没有卖掉,火车启动的时候,她又提着竹篮静静地离去。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到最后变成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里。山那边还是山重重叠叠的山,山那边还是雪无边无际的雪。她是从哪里来的呢,她又去哪里呢?或许,她是从雪的画图里走出来的吧,我惘然若失地想。以后又几次过秦岭,可是再也没有见到过她。青春的记忆里总有些莫明的惆怅,即便时间如何的流逝也不会淡忘。如同李商隐在《锦瑟》里所写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就像一片云,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在她可能已毫无印记,而在我却是经久难忘,就像一个定格的镜头,再也无从抹去了。
雪域高原应该是雪的故乡了吧,遗憾的是去的时候正值夏天,没能遇上一场大雪,但雪还是随处可见。那里的雪堆积在山巅上,高耸于蓝天下,闪闪发光,千年不化,像一个个永恒不变的诺言。它用圣洁的光茫召唤你,荡涤你的灵魂,洗去你尘世的污垢。我曾在日喀则守望珠穆琅玛,当她终于掀开神秘的面纱一露真容时,那千年积雪的灵光让我的心震颤不已。也是在雪域,经过一段长长的旅程之后,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差不多就要放弃了。然而就在这时,阳光下一排矗立于天际的雪峰突然闯入眼帘,寂静无声,大美无言。不为别的,就为看它一眼,一路的风尘和辛苦也是值得的。就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很多人都叫出声来,他们被雪山的美惊呆了,而我却眼含泪水,我相信那里就是我千里迢迢跋涉寻找的天堂了。
如今,住在钢筋混凝土筑成的丛林里,雪早已成为生活之外的遥远事物了。我所居住的城市原本是能看到雪的,一千多年前,杜工部在他的草堂里放眼远眺,写下了这样著名的诗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是何等开阔的胸襟和眼界,而现在触目所及的只是灰朦朦的天,是一座挨一座鸟笼似的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雪已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诗意也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
(陈义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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