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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有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一)枫叶红如火,马白人逸尘
日暮,这时正是深秋,长安城外,一座不太大的山上满是枫树,远望去,就见这漫山遍野都是红的,这时太阳正要望山后落,因此便连这阳光都是红的,似乎天地之间都是红通通一片。在这漫山遍野的红色之间,却有一点白在山间晃动,细看之下,才发现竟然是一人一马。马是白马,人穿白衣,一人一马疾驶在奔向长安城的山道上。
这时太阳虽然还没下山,可也不过是转眼间事,这白衣人想是有急事,忙着赶路,又似乎是急着回家的浪子,连片刻都不能再等,只是也许他还不知道,这里虽靠近长安城,可是很久以来就是强梁出没之地,等闲之人即便是白天也要结伴而行的。而他却似是毫无所知,又似是无所畏惧。现在的江湖上,穿白衣的人可是不多了。
枫叶红得像火,经秋风一吹,纷纷飘下,在空中飘扬一段时间后,终归落到黄土上。叶落归根,说的只怕正是这个道理吧,白衣人微喟道。这时又是一阵秋风吹来,送来如火的枫叶,有些红叶沾在马身上,有些则沾到他的白衣上,白衣人伸手接过枫叶,凝视一会,嘴角微微一动,似是笑了一下,喃喃道:“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却不知这‘长安’指的是长安城呢还是我夏长安呢……”
原来这白衣人是夏长安!原来他就是唯一一个身穿白衣的夏长安!
夏长安崛起江湖还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江湖上身穿白衣的侠客还数不胜数,单止长江一带就有“白衣剑客”叶名花、“黑盗白衣侠”韦刃关等有名的侠士以白衣为招牌,甚至连“犬牙观”的普祥真人也是一袭白衣,不过自从夏长安崛起江湖上之后,白色就似乎成了夏长安的专用,就好像黄色是帝王的专用一样。江湖上有句流传很广的歌谣,叫做“一见夏长安,白衣不敢穿”,极言白衣夏长安之出众风度,江湖上“神针门”门主莫挽刀曾说“江湖上只有长安夏家的夏长安能穿出白衣的飘逸,只有他配穿白衣,就好像夏家的‘触头刀’只有在夏长安的手里才能让人意识到刀也是会飘的……”莫挽刀历来以神针之技和刀法称绝江湖,连他都如此说,那自是不假。
……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就是夏长安,长安夏家的夏长安。
长安夏家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七大世家之一,也是七大世家中财势最为雄厚的世家。而夏长安则是长安夏家最杰出的弟子,也是“夏家十老”中排行第七的夏方长的亲子,更是江湖上万千青年子弟学习的榜样,赶超的目标,是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梦中情人,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江湖上有句话就叫做“长安一夏,夏一长安”。
夏长安十八岁时离开夏家闯荡江湖,甫一出手,即改变了江湖人对夏家的看法。此前夏家虽然财势雄厚,俊彦良多,可是一直给人一种积弱不振、胆小怕事的印象。
夏长安第一次出手,即用家传“秋水凉”刀法斩杀了夏家死敌、江湖人人见人恨,却又人见人怕的“杀人王”孙呛呛——其时他的武功尚不到孙呛呛的一半。当他杀掉孙呛呛后,身上的伤据说达到了八十多处,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完蛋了。
可是他偏偏又坚强地倔强地活了下去。然后,他继续战斗,用他的夏家神兵“触头刀”。
仅经此一役,江湖中已初步改变了对夏家的印象:原来,夏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夏长安的名声越来越大,长安夏家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声势甚至已直逼七大世家之首:兰陵金家。
当此时,夏长安已入江湖十年了。这时的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十年时间弹指过,江湖容颜容易老。
十年来,夏长安没有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有那么几次,他从夏家那朱红色的大门前走过时,甚至听到了大院内侄子侄女的笑闹之声,看到了在门前晒太阳的十三叔……
他想回家,却不敢回家。
家门一去深入海,从此江湖是陌途。
不能进去。
江湖上仍有那么多的不平事需要他的“触头刀”!
不能进去。
他还要在江湖上为夏家奋斗!
不能进去。
夏家的崛起不能只是昙花一现!
不能进去……
有太多的理由,让他不能回家,可是他想回家,他的想法是那样的单纯,他只是想看看他的父母,吃顿母亲做的白菜炖粉条,然后在黄昏日暮时抱着自己最疼爱的侄女弱水到街上去逛逛,给她买串糖葫芦……
他要回家,不是为了夏家对他英雄般地欢呼迎接,不是为了掌门夏宋对他的嘉奖鼓励……
他只是想回家而已,因为那是他的家呵,家——又有哪个浪子不渴望回家的?
可是,他是江湖人,他人在江湖。这就注定了家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奢望。他是夏家人,是夏家的希望,他手里还拿着夏家独一无二的“触头刀”,他不能让那样多的人失望……
十年了。
十年辛苦不寻常。
可是当他看到夏家的名声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也不再被更多的豪门欺凌时,他觉得这一切还是值得的,甚至是非常值得。
亏了我一个,幸福三千夏家人。
那是他的家族!家族——为家族奋斗,岂非是每个江湖人都应该做的?!
……
可是如今,他要回家了,他可以回家了,回到那朝思暮想的家门。
他要向掌门夏宋提一些建议,那都是他闯荡江湖得来的经验。他要向夏宋建议:夏家不应该凡事都由“夏家十老”把持的,要多提拔年轻人,这样才能让夏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和活力。为了不让别人有异议,他甚至可以劝自己的父亲从“十老”的位子上退下来……他还要告诉所有的夏家子弟,要想不被人欺凌,不被人瞧不起,只能靠自己,只要靠自己,只有靠夏家自己的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才能使夏家独立地坚强地屹立在“七大世家”而不倒。
……
可是其实这些都不是他这次回家的理由,他要回家的最重要的原因时:他终于练成了夏家几十年来都没有人练成的夏家刀法之“秋月寒”!
夏家的刀法一共有四层境界:第一层是“秋水凉”,练成后他才走出夏家,因为这是基础,凡是夏家子弟,只有练成第一层后才可以行走江湖。
第二层是“秋风冷”,练成时他也才只有二十岁。而举凡整个夏家,到此境界的也不过只有夏家十老中寥寥数人。
第三层则是“秋月寒”,目前整个夏家也不过只有他一人而已,而放眼真个江湖,知道他练成“秋月寒”的没有一个人。
至于第四层,没有人练成,事实上,自从夏家创立以来,练成的也不过只有夏家的创始人,人称“神州大侠”的夏春秋而已。
他练成“秋月寒”后,也终于明白了刀法的真谛:所谓刀法,是要简捷的;所有刀法,是要快捷的;而所有的花哨,都是没有用的。
短短的一句话,他在江湖上寻找了十年,他找到了,他将要回来。
他已将“秋月寒”刀法录到册子上,他决定将刀法都公布出来,让所有的夏家子弟都来练。不出三年,长安夏家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了。
阔别十年后,夏长安又回到家中。这时的他,还在马上,马在路上。马蹄急,他更急。他的心跳比马蹄更急。
这时已是深秋,暮色笼罩了大地。
远望长安,已有万家灯火生起。
这时天色阴沉,空气窒闷,一场秋雨似乎就要到来,而秋风早已到来。
这时不管秋风秋雨似乎都已不能阻挡夏长安归来的脚步。
那万家的灯火,必定是有一盏迎接我的归来。
那是游侠的落寞,浪子的情怀。
那温暖的灯火,就是游侠浪子的天堂。
急切回家的他,突然听到了路旁树林里的一声惊叫,夏长安下马,急驰。
树林里,地上是比火还红的枫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拿刀抵挡着四个恶徒的攻击,看来刚才的惊叫声正是她发出的。那少女不过十几岁,也是一身白衣,清秀的脸蛋上已因为劳累而布满了汗珠,看情形这白衣少女已累得很,可是仍咬牙拼死抵挡住。围攻她的四个人均是手持长剑,一身劲装,出手之间,不见丝毫费力,显见那少女能支撑这么久,不过是他们手下留情而已。那四人存心调戏,一边用一些下流的招数朝少女的胸部腹部攻去,一边说着猥亵不堪入耳的话。而那少女脸已通红,却仍是咬牙坚持,一把刀时舞得几乎滴水不漏。
夏长安一见,就知道这小姑娘用的是夏家刀法,不过不知是哪个师傅教的,浪费了一块好材料。不由心中暗叹了一声,夏家有人若此,只要好好调教一下,来日必能担当重任。夏长安虽一看就知道是那四人要非礼少女,却仍不出手相救,存心要看一下少女到底有多大的潜力:弱水只怕也有这么大了,“秋月寒”看来当真不怕没人学会。
那四人中一个似乎是头领模样的,想是调戏够了,不耐烦起来,忽地纵手攻入少女的刀影之中,一把将少女肩头的衣服撕下一块来,四人狼嚎般叫了起来,随后大声发出淫亵的笑声。
那少女知道这时再也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当下提起刀来,朝自己脖子抹去。夏长安正要赶去救援,忽地瞥见少女脸上讥诮的神色,心中一动,停下身来,伸手入怀,摸出一颗石子来。
四人大急,为首一人急急阻止,探手去抓少女的刀,却不料少女那招本是诱敌之策,少女一见那人伸手夺刀,忽地刀势一转,刷地一声,斩下那人的手来。道:“我夏家人死也不会让你们侮辱,每个不把夏家放在眼里的人都会付出代价的!若是我夏家夏长安在,只怕你们一百个‘采花教’也让他灭了!……”
原来那四人是“采花教”中人。这“采花教”共按生肖分为十二派,从鼠至猪,每派又是十人,按甲乙丙丁排列,因此这“采花教”共一百二十人,而那四人乃是“采花十虎”中四人,说来还是“采花教”中武功较高之人。
尽管如此,他们一听“夏长安”三个字也登时惶恐起来,在他们眼中,夏长安几乎比魔神还要可怕,夏长安对善人善,对恶人恶,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杀人王”死在他手上,“连环血手”毁在他手上,连当今武林盟主金家的七公子金喜郎都死在他手上,还有什么事他不敢惹,还有什么人他不敢杀……因此,夏长安成了江湖上恶人的噩梦,这四个采花贼自然也听到过夏长安的威名,当下只听“夏长安”的名字就已骇得脸色都变了。
那四人四下一打量,没有什么发现,当下猖狂地笑了起来:“夏长安?他只怕还远在千里呢,夏长安十年离家,从未回来,又岂会恰在今夜出现,你还是乖乖地……”
断手那人更是痛地蹲到地上,左手捂住伤口,嘶声大叫:“别废话了……贱货!二弟、三弟、四弟,把她给我杀了!……”剩下那三人出手更狠。
那少女一扬刀,用夏家与敌同归于尽的招式“玉石俱焚”逼退三人,也不说话,一刀再斩向自己。夏长安瞧见少女的脸色,知道少女是宁死也不受恶贼侮辱,死意已决,当下毫不迟疑,一指弹去,一颗石子正中少女的刀锋。
少女一愣,那四人更是大愕,紧张起来:“什么人?”毕竟,随便已一颗石子即能荡开刀锋的人,不是一般武林高手所能办得到的。
夏长安自暗处走来,身后是他的白马。这时月亮刚刚升起,月色虽寒却柔,笼罩在这一匹白马一袭白衣之上。“我叫夏长安,夏长安就是我,我今夜回家。”夏长安微笑。
那四人大恐:“夏长……”为首一人忽然用仅剩的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朝天一放,登时一声尖鸣响在半空,夏长安并不阻止,不一会,山那边也传出一点火花一声响,夏长安这才笑道:“好,你放的好,我在江湖中寻你们‘采花教’寻了几年,竟没想到你们是躲在山上,这下——好了!”夏长安刀轻轻一挥,那四人只觉脖子一阵凉,嘶声喊到:“秋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不远处一棵大树后忽然有一条灰色人影如大鸟般飞入树林,细看时已不见,夏长安微微一愕,“噫”了一声。
那少女忽道:“十八叔。”夏长安细细打量那少女,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光景,自己当初离家时也不过五六岁,如何能识的自己?少女见夏长安不答话,眼圈一红,似要掉下泪来。适才那少女力拒淫贼,说自尽就自尽,刚烈尽显其中。此时只不过夏长安未答应她就要落泪,不免有些奇怪。
夏长安见那少女哭时不是垂下头来,而是仰望天空,似乎就是死也不愿让眼泪落下来。再想想少女对自己的感情,登时恍然大悟,微笑道:“我想即便天下人不认识我这个十八叔,我最疼爱的小侄女也不会忘记我的——弱水,你的眼泪还是像瀑布一样望下落吗?”
那少女“扑哧”一笑,眼泪反而掉了下来,然后便如瀑布一样落个不停:“十八叔,你还笑人家……”话未说完,眼泪落的更快了。
夏长安轻抚弱水的头,柔声道:“弱水……”弱水趴到夏长安胸膛上哭了个痛快,好一会才止住。夏长安柔声道:“弱水,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弱水仰起小脸:“十八叔,我想你。”“所以你就在这里等我吗?”夏长安怜惜地望向弱水。弱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会在今夜回来,我……”说着急切而期待地望向夏长安,似乎要从夏长安嘴里听到些什么。夏长安似是故意逗她:“什么呀?”弱水眼圈一红,涩声道:“你,连你也不记得了……”
夏长安故意叹了一口气:“虽然你十八叔记性不好,穿鞋忘了穿袜子,吃饭忘了拿筷子,可是我侄女的生日我总还是记得的——今天是阳历十一月八号,你的生日,对不对?否则——我如何会偏偏在今夜回家?”
弱水高兴地又要掉下泪来:“只有你还记得的,我就知道,别的人就是都忘了,十八叔也会记得的。”
夏长安看着十年前离家时尚是一个小黄毛丫头、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的弱水,如今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不由想起了自己最敬的七哥夏越飞。
那时的他还未长大,也不像现在这样出类拔萃。而那时的夏越飞正像现在的自己,光芒万丈,是所有夏家人的骄傲。可是夏越飞偏偏就是最欣赏自己这位小小的小十八弟,常与人言:“长安现在还小,可是等他长大后就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了,要振兴夏家非长安不可……”语气中透出强烈的肯定和热血的豪壮。那时的自己岂非就是因为七哥的鼓励而勤奋练武,而以振兴夏家为己任,并立下“为夏家之崛起而练刀”的大志?!
可惜的是天妒英才,夏越飞在如日中天之际为仇家暗杀而英年早逝。如果夏越飞还在该多好,自己便不致孤军奋战,而弱水也不致在夏家无人重视,孤苦伶仃了。不过好歹,七哥还是结了婚,还是有了遗腹子:夏弱水。
而自己呢,快三十岁了。虽说闯荡江湖时有不少那垂青于自己,自己也曾垂青于佳人,可是为了夏家,也只能舍弃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可是而今,自己已练成“秋月寒”,只要将它传给夏家子弟,那夏家真正的振兴,不倒的崛起也不会是不可能了……自己也该歇歇了,该成个家了,否则,自己若也像七哥一样为人暗杀,岂非连个后人都没有?
夏长安忽地清醒过来,望着弱水,道:“你每年的这一天都等在这里?”“是呀,这样你回来时,我能第一眼就看到你,你第一眼看到的也会是我。”夏长安听着不由感动起来。也许是因为夏越飞对自己的赏识、鼓励,夏长安待夏弱水也有如自己的亲妹妹、亲侄女一般,夏长安在刚练成“秋月寒”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传给夏弱水,而不是其他人。
夏长安脱下身上皮裘,披在夏弱水身上,道:“弱水,上马。”
夏长安笑对夏弱水道:“弱水,你一袭白衣,我也一袭白衣,今夜便让我们血洗‘采花教’可好?我不会让一点血沾在这白衣白马上。”夏弱水只是回过头来,贴在他的胸膛上。
夏长安调转马头,朝山上奔去,口中曼声吟道:“秋水凉,秋风冷,秋风秋雨——杀恶人!”
踏马扬长而去。
“从今以后,这山上不会再有恶人了。弱水,长大后定要学好武功,所谓学武,一要自保,二要保家,三要保国,然后是卫道除魔——这些,你可知道?”
“知道了,十八叔,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武功却还很差呀!”
“差有什么,总是可以练好的,邪不胜正,你一定要记住!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心存正义,那即便是面对比你强的恶人,你也会凛然不惧——你看,今夜,你十八叔的武功虽然不低,但要是说能比那一百多个强也肯定不行,但我还是将他们杀了个一干二净,且没让一滴血滴在白衣之上。为什么,因为我不怕他们,他们怕我……”
“所以说,邪恶是永远不会战胜正义的,因为邪恶是惧怕正义的……对不对?”
秋月隐去,秋风更凉,秋雨将更急。
这时正是深秋,这时早已日暮,连枫叶都似乎变成了黑色。
大伯的脾气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急噪?
三伯的关节在这种天气里该是又隐隐做痛了吧?
……
九叔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日出练刀?日落磨刀?
……
想必,一切都会更好了吧!
……
将到家门时,夏弱水忽然仰脸,央求道:“十八叔……”夏长安微微一摇头。弱水摇了摇夏长安手臂:“十八叔,就这一次了,好不好……”夏长安叹了口气:“都这么大了,跟小时一样,还是喜欢偷听……”
(二)厅前人依旧,似是又全非
闯荡十年,浪子终回家。
马蹄虽慢,终究到家门。
夏长安阔别十年后,终于回到家门,还是没变。还是朱红色的大门,只是,似乎班驳了些,大门前还是无论冬夏都坦露胸膛要晒太阳的十三叔。
长安夏家还是长安夏家,只是自己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初闯江湖豪情万丈,除了拼命其他都不放在眼里的夏长安了。
这时秋风冷,秋雨也终于不再缠绵,落了下来,秋雨在夏长安来到家门时落了下来。
这时秋风虽冷,秋雨正寒。台阶上却仍躺着一人,胸膛大敞,似乎这秋风秋雨都不能移动他分毫。
夏长安快步走过去,激动道:“十三叔。”那人并不理睬,仍是双眼瞧向那天空,秋雨落到他眼中,也不能令他有丝毫改变。那人口中喃喃道:“老天,老天……太阳,太阳……”“十三叔。”夏长安仍恭敬道。
那人并未应声,仍是瞧向那天空,眼中忽然滚下两滴水来,也不知是眼泪还是雨,喃喃道:“小小长安夏,新欢代旧颜,美人抱在怀,偷生梦死中……”又念了几遍,仍是这几句。这时忽从大街上走过一小孩,扎着朝天辫,一见他在念“诗”,登时高兴起来,拍手叫道:“你们快过来看呀,‘吓死人’原来还会念诗呀——”说着也学着唱起来:“小小长安夏……”那小孩想是刻意引起别人的注意,每念一句,都把句首的第一个字念得特别重。
夏长安摇摇头,目中含泪离去:十年了,十三叔还是这样……
夏长安沿着大道朝大厅走去,心里不由纳闷,不知为何,整个夏家竟几乎不见一个人影,往常这个时候,夏家子弟不管刮风下雨都要练功的……
夏长安终于走到大厅,一把推开门,就吃了一惊。只见大厅中一张大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琼浆玉液。桌子周围做着将近十人,正是“夏家十老”等人,夏长安似是有点意料不到。虽然已十年未见,虽然桌子上饭菜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面目,夏长安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正中间做的就是当今夏家掌门,自己的大伯:夏宋。然后,夏宋左侧做的是二伯,夏家的智囊:夏智抄,右侧是……再望下是……
可是惟独没有自己的爹:夏方长。自己回来前已经通知过夏家人的,既然别人都知道,爹自然也应该知道的。夏长安虽然纳闷也没有多问,他见夏家几乎所有的长辈都在这里,一时竟忘了说什么好。
而夏家十老居然也是愣了一下,还是夏智抄哈哈一笑,道:“贤侄,你终于回来了!”语气之中洋溢着无与伦比的热情,夏长安也一把握住夏智抄双手:“二伯,十年不见,您还是一样矍铄,一点没变,侄儿就仿佛刚刚见过您。”夏智抄一愣,然后哈哈一笑:“不枉二伯疼了你十几年,现在还记挂着我。”夏长安跟众位叔叔伯伯寒暄了一番后,终于落座。夏智抄不待夏长安问,即道:“贤侄,你爹日前去华山追捕恶徒,一时未能赶回来。”夏长安道:“是。”
夏宋道:“贤侄,这十年来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夏家哪能有今日的地位。”夏长安正待谦逊一番,夏宋已亲自到了一杯酒:“来,贤侄,大伯今日亲自敬你一杯。”夏长安自是赶忙接过,一饮而尽。夏宋连到三杯,夏长安都是一饮而尽。
夏长安饮完三杯后,站起身来,伸手入怀,正要掏出“秋月寒”刀谱,忽然脚下打了个趔趄,似是喝醉了,一手扶助桌子,另一只手捏紧眉头,嘶声道:“怎么,你们,霉头……”
“不错,正是霉头药!”夏智抄笑道。
“为什么?”夏长安道,“你们……怎么会害我……”
“不能怪我们,你在江湖上闯下这么大的名声,江湖上都只知你‘长安一夏’,不知我们夏家十老了!”
“不能怪我们,我们也不容易,我们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十年,到头来名气居然没你这毛头小子大……”
“我们也有苦衷……”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
夏长安觉得头越来越重,神智也似乎开始模糊起来。当他一听到“霉头药”三个字时,就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种东西碎了,至于是希望还是信心,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夏家十老的面目更加模糊起来,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猖狂着自己的威风,似乎要择人而噬。
“你们……,要知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夏家!”
“为了夏家?难道我们不是为了夏家?这些年来你风头太劲,金家早对你起了戒心,如果我们不将你除去的话,只怕夏家就不保了……”
“为了夏家的长远考虑,我们只能除去你了……”
“你惹别人也就罢了,居然杀了金盟主的儿子金喜郎……”
“哈哈哈……”夏长安仰天大笑,一拍桌子,“你们……难怪夏家一直积弱不振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把持着夏家的大权,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路边灯路大侠太行山除魔时你们怎么没去,整个夏家只去了七哥一个人。
长安城外盗贼成群,怎么不见你们去剿灭?
……
如今呢,哈哈!外人欺凌你,你居然不去反抗,反而卑躬屈膝,期待人家的手下留情,可笑啊可笑!
明明有反抗的能力,却不去反抗,反而先将自己的实力削弱,等着人家来宰割。请求人家怜悯吗?可笑呀可笑!“
“你不必哭天抢地了,你不是第一个。”夏宋冷冷道。
“难道七叔他……”
“他?你跟他一样,要是他活在世上,我们也早就被金家灭了,就是因为我们的大义灭亲,夏家才又活了十年。”说话的人理直气壮。
夏长安忽地抽出“触头刀”,大吼一声,凌空舞了两下,又吼一声:“忍住!”
他在叫谁忍住,叫他自己吗?那他的痛一定是很痛了?
那是一种痛极的痛!
和一种恨极的恨!
众人见夏长安如此举动,以为夏长安中毒已深,纷纷上前去要结果了夏长安,似乎夏长安死在谁手中,谁就是立了一件大功。
“别动,”夏长安宝刀一挥,大喝一声,“别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动一下你就什么也干不了!”众人均以为夏长安是喝的自己,俱被吓退半步。退后之后,发现以自己的身份居然被一年轻人骇得后退,都恼羞成怒,夏智抄喝了一声,众人再次围上来。
夏长安看都不看,忽然轻挥手中刀,刀似乎挥出,又似乎没有,众人只觉头皮一阵凉,然后——几乎是在同时,大厅里数只蜡烛一起熄灭。
“大家别动,”夏智抄喝道,“那小子想溜,别中了他的计!夏腾你去收住大门,夏展,你去把蜡烛点上,其余人别动,护住自己,那小子跑不了的!”
不一时,烛光再亮起。众人再去看,只见夏长安仍好好地站在那,讥诮地看着众人,似乎从来就不曾动过。“小子,你……”夏长安冷冷一笑:“我要走的话,你们根本就拦不住我:我要杀你们的话,你们根本躲都躲不掉。”夏腾哈哈大笑:“小子,你中了‘霉头药’,死到临头还说大话……”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瞥见了别人看他的神色:惊惧地而又恐惧地。然后夏腾就瞥见了从头上飘下的一片头发。然后众人都想起夏长安挥刀时,自己头皮感到发凉地情形,于是又不由自主地各自伸手,接住了从自己头皮上削下来的头发。——如果他真的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命是不是还在?——如果他出手再低一点,再重一点,他们接住的会不会只是一撮头发?
——如果……
何况,他未动手前已中了毒……
这小子,武功这么厉害,竟能高到如此程度!他留了情,他留了情,难道他没有中毒?……夏宋自忖。
夏智抄却想:好小子!原来以前他并没有露真工夫,还真低估他了。“霉头药”竟然不能置他于死地,好在还有最后一记杀手锏……
夏腾却在想:好小子!这样的武功我怎么练不出来?!
夏展则在想:他为什么手下留情呢?是不是他没有中毒?
夏胡则想:还好,还好!他没有杀我们,只是,一会就是他死了,纵然他是铁人打的,中了霉头药也会撑不下的,只要拖延时间,那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可是这功劳却又算谁的呢?
……夏长安站在那里,好似没事人一般,可是其实他是有苦自己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中“霉头药”之毒。自己在进门之前,夏视仁十三叔念的那几句似诗非诗的四句话,已经提醒了自己,自己当时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念那几句诗,却未想到有什么意义,恰是那个小孩,每念一句,第一字都重读,而令自己注意到,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联系起来,不正是“小心霉头”吗?
再联想起城外山中枫外林里的灰色人影,用的正是夏家的轻功“鸿飞冥冥”,而且看身影,跟夏智抄差不多,因此夏长安进门之后也就想到夏家真的有人要他的命,可是他还是会来,也还是回来了。其实在之前他也早就从后门近来查看一番,更是将夏弱水藏到屋顶上——那时他还对夏家十老没有戒心,因此也就放心地藏起弱水,任她偷听,现在看来,自己这件事只怕是作错了……
夏长安虽知夏家人真的会对自己不利,却还是回来,他要看看是谁要除掉他,他更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除掉他。他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试探夏智抄,而试探的结果也果真不出他所料,然后他也就饮下了夏宋递给他的夏家独门秘药“霉头酒”——既然已经知道是“霉头药”了,他便不怕,他是夏家最杰出的人才,对夏家药物的研究也是首屈一指了,自有他自己的方法减轻药力甚至完全除去,而且他这些年来在江湖上闯荡,功力之高,也远出所有人的药力,他甚至可以凭借他的内力将药力完全压下,待以后再除去。所以,他放心地饮了那三杯酒。
可是他还是中了毒,更毒的毒,他意想不到的毒。可是看情形,夏家十老也不知那是什么毒,他们只以为他中了“霉头药”。那么,究竟是谁下的毒?
夏长安只觉体内力气一分分散去,真气散得比自己的喘气还要快。还是逃吧,再不逃就没力气了,他虽不想杀他们,却也不想被他们杀。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又持刀将夏长安团团围了起来,可是人人奋勇,却并不是不顾身:还是保命要紧,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功劳也不算什么了。拼什么命?让别人先动手,自己跟在后面,等都没气力时,只须最后一刀结果了他,功劳就都是自己的了。是以人人踊跃,却并不积极。
夏长安仍持刀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众人,只觉浮生若梦,世上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都是虚伪的。
自己在江湖上为夏家辛苦闯荡十年,一朝回来,换来的竟是如此结局。值得吗?为这样的家族奋斗?如果让他回到十年前,他会不会还是这样做?
叔叔伯伯转眼就成了要亲手取自己性命,对他虎视耽耽的敌人,甚至还不如敌人……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难怪十三叔要天天看老天了,想必,他也在感叹世事的不公吧……
夏长安仍站在那里,似乎十分从容,可是其实他心里可不像表面这样从容。
他想逃,只要一逃,那么躲在屋顶上的弱水就可以从容离去了,因为他们肯定会去全力追击他,那时没有会去注意屋顶的。可是逃了又如何,自己的爹娘看情形是无疑是落在他们手里了,如果一逃,他的爹娘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他不敢想。
其实他更想杀了他们。就是因为他们,人才鼎盛的长安夏家才一直积弱不振,才一直被兰陵金家欺压,才会年年向他们“进贡”。就是他们,亲手杀了自己敬之爱之的七哥夏越飞。就是他们,怕弱水知道后报仇,而故意把她望武功的歧路上走。就是他们……
他真的好想杀了这些人,可是杀了又如何?杀了他们,夏家由谁来领导,来“抗金”呢,自己那时已是叛徒逆子了。
杀?
不能!
逃?
也不能!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两条路,这两条路可是都不通。也就是说,夏长安此时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路可走了。当年,自己无论面临多强大的敌人,多凶险的局势,都能夷然自若,而如今,在自己家中,反而是无路可走。可悲!更可悲的是,这两条路只要他愿意走,都会都的很轻松。
为什么有的人作恶多端,别人反而杀都不能杀?为何有的人只是偷了两个馒头,就被人吊起来打,活活打死?
为什么?
人不都是人吗?
为什么?……
罢了,先杀后逃吧,自己的性命不要紧,可是不能连累父母,更加不能对不起三千夏家子弟。
杀一两个为害最大的,然后就逃,至于自己的父母,以后寻机在救吧——忠孝总是难以两全的。
杀谁呢?
……
夏长安注意既定,当下道:“你们怎么不动手?再不动手,我就要走了。”说着夏长安一舞手中宝刀,纵身飞向屋外,临走时,宝刀再舞,厅中蜡烛再次熄灭,只是此刻再也没有人去点灯了,众人都争先恐后却又惟恐在他人先而宁愿在他人后地追出屋外。
夏智抄喝了一声“追”后,并不动,等别人望外冲后夹在人群当中追了出来,夏胡则落在最后。
可是夏智抄忽地惊愕起来:自己明明是夹在人群中间的,怎么跑到前面了呢?
细看时发现了众人恐怖至极的眼神,和恍惚一见的夹在人群当中的无头身体:这是我的头吗?还是我?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呀……
他不知道,在他的头之前还有一颗正发出一样的惊讶:自己明明躲在最后的,怎么就突然跑到最前面了呢?想不到呀想不到……
夏长安在雨地里立定,回身望向众人:“怎么,还有没有人,追来?”
众人惊的惊,惧的惧,却没有人敢追来,因为此刻他们都已知道了一件事:夏长安已练成了“秋月寒”,纵是两倍的人手,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夏长安冷冷一笑,整整衣冠,飘然转身,正待举步,忽然如电击般浑身僵硬起来,只因他此时听到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回家之前最渴望听到的,可是此刻却成了他最不愿听到的。这两个字是:长安。这是他爹的声音。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实,他虽然早已猜测到,可是内心深处仍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也的确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接受的。
夏长安缓缓转过身,只可惜不管有多慢,身子终究是要转过来的,就好像这雨,无论在天上盘亘多久,终归是要落下的。
夏长安转过身,果见自己的父亲被人挟持了,脖子上架着把刀。夏长安十年之后再见到自己的父亲,居然是如此,居然看到的只是父亲的不胜萧索和绝望的眼神。
“长安,你走吧,别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夏方长道。夏长安轻摇头:“爹,你受苦了。”夏长安转向夏宋:“放开他,我不会杀你们,以后也不会了。”夏宋还未答话,夏展已抢过话头:“嗤——”忽然瞥见夏长安电般的眼神,登时不敢再说。夏宋道:“我相信你,只要你答应退出江湖,我就放了你爹娘。”夏长安似乎未料到夏宋答应的如此干脆,一怔,道:“好。”“放了他。”夏宋一捋胡须。众人目光一齐聚向夏方长。
夏方长疾步奔向夏长安,夏长安紧紧抱住父亲,苦声道:“爹,你受苦了。”
夏方长并未抱向自己的儿子,双手却拢向袖子,喃喃道:“我受苦了,我不再受苦了。”忽地袖中白光一闪,一双利刃已刺入夏长安腹中,然后迅速将刀抽出,身体一缩,脱出了夏长安的怀抱,众人长出了一口气。
“啊!”夏长安怒吼一声,“爹……你也要杀我……”夏长安腹中血流更甚,可是胸中愤懑之气尤甚,“为什么……爹,我是你的儿子呀……”夏长安望向夏方长,目中眼泪一滴滴的望下滴,仔细看时,才发现竟然是血!
“我是你爹!我生了你,我就可以杀了你!你成了名,那也是你的名!我又能得到什么?可是现在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如今这个功劳是我立的,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夏方长刚开始时是对着夏长安说,后来开始对夏家十老:“今天,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今天这个大功是我立的,你们谁都别跟我抢,谁都别跟我抢……”夏方长越说越疯狂,哈哈大笑起来。夏宋皱了皱眉头,夏展等人已经开始反驳:“要不是我们……”
这时秋风更冷,秋雨更急,暮色更深。
夏长安任那秋风吹在身上,秋雨淋在身上,刀拄着地,冷冷地更愤愤地看着这些人如小丑般的表演,心越来越冷,身体反而越来越热。
此刻,夏长安才真的陷入绝境了,他是再无生望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连自己的父亲都亲自下了最重的手,他即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世界,这江湖,这武林,这名利,这人……
(三)雨中人归去,何日君再来
一阵掌声,响起。
闹剧在狂笑声中发展到高潮,在掌声中暂歇,可是并没有结束。
也许,这闹剧永远不会结束。
掌声很清脆,很喜悦,很嘲讽,很嘲笑。
拍掌的人很年轻,很英俊,很洒脱,他脸上的笑容很讥诮。
“金公子,您亲眼见到了,是小的亲手杀了夏长安。”夏方长一见年轻人出现,连忙赶上去,谄媚道。夏宋等重重地哼了一声。
“哈哈,”那公子,“好,你们每个人都干得好,我,很满意。”
夏长安一见那公子,登时觉得体内某部分更冷了,而某部分更热了:“金喜战?!”
金喜战脸上带着某种怜悯,可是似乎发自真诚,“好久不见,夏长安,虽然你武功比我高,人气比我旺,可为什么你却要比我先死呢?就好像我们金家人才没有你们多,财富没你们雄厚,可是我们金家是武林盟主,你们夏家却要一直听命于我们。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金喜战忽然朝夏长安一拱手,彬彬有礼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本来是不想这么早就说的,还说了这么一大通,可是我怕,我怕你撑不下去了,所以就先把话说完,这样,你到黄泉路上时也不会寂寞了……而且,我怕这些蠢材听不懂……我常感叹,这江湖上我若还有一个知音,只怕就是你夏长安了,可惜,咱们还是成不了朋友,你姓夏,我姓金,我们金家是要独霸江湖的,而夏家有你在,始终是我们金家的心腹大患,所以……”
夏长安呻吟道:“原来是你……”金喜战微笑着一摇头:“不是我,是我们,不是你们,是他们,和你。”
金喜战又转向众人:“你们说,为什么你们夏家一直都要听命于我们呢?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们太喜欢内战了,内耗实在是太厉害了。你看,这就是你们夏家。夏越飞、夏长安这些都死光了,你们说,你们还剩下什么,你们还靠什么?如果说夏长安是被我设计杀害的话,那么夏越飞呢?你们现在还要抢功吗?我只不过是说,你们谁要是杀了夏长安,我就给他他想要的东西,给他权位,给他美女,你们就这样争先恐后地杀起自己的儿子、侄子来。可是如果你们都死了呢?你们还要不要抢功?你们看,这就是你们夏家!你们看,夏长安已经要死了,你们夏家再没有人是我对手了,你们更是早把夏家子弟掉走……而我——”
金喜战顿了一顿,嘲讽地扫了众人一眼:“你们看我手上这颗珠子,只要我朝空中一抛,我埋伏好的人立即就可以冲进来,甚至根本不用我自己动手,你们夏家就——”
众人就跟傻了一般,甚至没有人咳上一声,也许是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也许是他们压根知道场中再无任何一个人是金喜战的对手。
这时秋风更冷,秋雨更急,雨刷刷地下着,整个昏暗的大地上都似乎透露着一个“愁”字,愁风……愁雨……
也许,这时喜悦的只有金喜战一个人吧!
“是吗?”一个声音截住了金喜战尚未说完的话,说话的是人人认为必死的夏长安,“我虽然快死了,可是还没有死——一息尚存就不叫断气!”夏长安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这时人群中不知谁拍了一下掌,然后众人都热烈热切地鼓起掌来。
“你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我不相信你还有动手的能力。我知道,你还想挣扎一下,可是你完了,我知道你会‘秋月寒’,可是你已中了‘霉头药’,虽然你可以凭内力将他压下,可是其实我在里面又加了一点‘金璎珞’,‘金璎珞’除了自身的毒外,还能将‘霉头药’力十倍引发;然后你又被你亲生父亲亲手捅了两刀后将刀拔出,此时只怕你连站的能力都没有了。要杀我?那是妄想——”金喜战有足够的理由坚信夏长安必死。
夏长安嘴角露出倦极的笑容:“是吗?你想不出,我也想不到,可是事实是,你会死,也将要死,我也不会活下去,不过你死的终归会比我快上一点。”
这时秋风更冷,秋雨更急,秋绪更惹人。
夏长安轻轻举起“触头刀”,秋风吹在上面,秋雨落在上面,夏长安一运内力,刀上顿时显出莫大的杀气,夏长安轻抚手中“触头刀”,轻吟道:“秋风……秋雨……秋杀人……”
说着轻轻一挥,刀带着三分澎湃三分自信三分惊艳还有一分孤傲斩向金喜战,这时似乎连秋风秋雨都已停止,整个大地都似乎为夏长安这一刀停顿。金喜战更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闪躲,口中只是喃喃道:“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刀法……”
众人只见夏长安刀一挥,话音未落,已挑落金喜战项上人头。
秋风……秋雨……秋杀人……
夏家十老在短暂的狂喜之后陷入莫大的恐惧中去:下一步他会怎样对付自己,他总不会将自己杀了吧,他可是他父亲呀……他可是他大伯呀……他可是他八叔呀……
当此时,夏家十老一齐定定地望向夏长安……他一定不会杀自己的吧?此时他们似乎都已忘了,刚才正是他们争着抢着要亲手杀了他邀功的。
夏长安视线掠过众人头顶,透过蒙蒙秋雨,凛冽寒风,望向远方,眼神空负大志又那样寂寞。
他自己都想不到,夏家刀法中最后一重也是威力最大的一重“秋风秋雨秋杀人”居然是在绝境中,在心已死气将断时才能练成。
他更想不到的是,“秋风秋雨秋杀人”已不止是一种武功,它甚至可以用“神奇”来形容,也许只有金喜战临死时所说的“传说中的刀法”更能形容这种刀法。他不仅功力大进,身上的毒更是全部解去。如今,他的精力甚至更胜往昔。
这时所有的人都相信,整个江湖上只怕是再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盟主金制胜也不行。
他终于练成了天下第一的刀法。他也完全可以振兴夏家了,他的大志也完全可以实现了……
可是,如今他只觉得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是了,不如归去,如今,他可以去了。
十三叔夏视仁是装疯的,想来是当日瞧见了夏家十老杀害夏越飞时的情形,否则,他也不会提醒自己“小心霉头”了。他还是爱着夏家的,只要给他机会,他还是夏家的好汉……
他可以去了。
夏家十老既然在暗算自己之前将大部分弟子调走,那说明那些弟子也还是有血性的,将来振兴夏家就靠他们了……
如今,他可以去了。
夏智抄死了,夏胡也死了,这两人一直都是主张夏家依附金家的……
如今他可以去了。他已经杀了金家的金喜战,金喜战也在众人面前自揭阴谋,夏家十老就是再傻也不会再向金家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了,金家自是也不甘罢休,恐怕只有血战才能激发夏家十老的血性了。
如今,他可以去了。
夏弱水如今亲眼看到这一幕,明了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她跟夏家旧势力的斗争将会比任何人都坚决,都更彻底。而自己已在烛光熄灭之际已将“秋月寒”给了她,以她的韧性和聪慧不难将练成。到时,她将会继承自己的遗愿领导夏家子弟振兴夏家的……
如今,他可以去了。
他对这世界实在已太过厌倦……
回来了,可是转眼之间就要离开。
他相信,有一天,他还会回来。
夏长安轻握宝刀,缓缓刺入自己胸膛,喃喃道:“秋风秋雨秋杀人……”
(李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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