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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尽管事过多年,至今我仍能清楚记得李浪抽着烟坐在窗台扶边的样子,烟雾横段跨在我和他的上空,他说,苏前,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只有时间能改变我们。
2001年一个秋天的傍晚,我穿着单衣骑车回家,一阵风迎面吹来,落在地面的树叶随着四处飞舞,顿时我觉得寒意袭来疲倦不堪,回家后我找到了像册,找到我和李浪唯一的合影,背景上海的外滩。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眼前出现了一块移动的黑色光斑,像消失在暮色中老人的背影,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李浪的这句话。有的事遥远得像天上无所归依的云而心仍被所系,有的事触手可及却视而不见。
有时回头看看所发生的一切到了现在不过是过眼云烟,世界上的事没有一件是大不了,真的,都是过眼云烟。我想。
我是在一家藏饰小铺里认识李浪,当时我们同时看上一根男式手链,李浪问我是不是送人?我说是。李浪笑笑说,我反正是自个戴着玩,给你买吧。过后的第二天我在一家露天烧烤店边遇到他,我说一起去吃烤鲫鱼。李浪说你也喜欢吃这家的烤鲫鱼?我点点头。我们坐在路边摊上吃得眉飞色舞,直到近凌晨我们互留了电话各自回家。
2.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处清闲之地,上班时间可以溜马路,这更增加了我无聊的情绪,其实无聊是件很可怕的事,我宁愿工作变得忙碌也不愿整天去找事做,这种情绪一旦在内心滋长随之而来的无望和迷茫就将自己团团围困,这样的日子是我最害怕的日子。所以在这样的日子即将到来前,我准备去离单位最近的图书馆办阅读证,泡图书馆看碟片是最容易打发时间的。一天,我在单位看报纸,把所有人民监察杂志翻完,将人民日报当成漫画仔细的看完又将地方小报的夹缝里的寻人启示也一一读完,我发现我要又开始无事可做了,我准备打电话给叶序,叫他下班后到我这里拿越剧票,接电话时叶序可能正在路上开车,我听到电话里不停传来喇叭声警鸣声,叶序说,我在国道线上,这里出了点事,我呆会就来。我看手表已经四点了,叶序过来最少也半个小时,想起抽屉里还放着去年从文联拿的杂志。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经济小城,照在北方生活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穷山恶水,人多地小,车多路窄,熟悉小城的人都会知道很多旁门左道,我通过一条捷径到了文联的后门,意外发现后门被堵上,我敲了半天,没有答应,只好重新转了个圈到了前门。到了前门看见传达室的老头正拿着饭盒走出,他拦住我说,人都走了,四点多就走了,你明天再来。老头瞄了一眼我手中牛皮档案袋,我想他误以为我又是一个热情高忱的文青。我刚打算转身要走,老头又叫住了我说,要不你把东西留下我明天给转交到编辑那里。我笑着说,不用了,我明天再来好了。老头煞有介事的沉思一会说,也好,明天你再来。
我刚跨进单位的大门听到叶序叫我,“苏前,苏前。”我转身看到叶序正从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奇怪的问。
“忙了一堆乱事,刚把稿子交了就跑你这里来了。”叶序摘下了眼镜,我还是喜欢看他戴眼镜样子,至少那样比较斯文。
“你等一下,我先上去,票还在楼上。”这票我是给叶序母亲的,叶序的母亲是超级越剧迷,逢演必看,据叶序讲他母亲从未漏过一场……
“别拿了,我们先去吃饭,我午饭都还没吃。”
“好吧。”
我们在街上找了半天,发现真要是吃得舒服点也没几个好去处,最后叶序说去西街的满庭芳吃鱼片粥,我们到了满庭芳,发现里面满坐了人,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位置,服务员说今天已经没有鱼片粥了。我笑着对叶序说,好歹总算还有粥。我们吃了一碗绿豆粥就出来了,这时天色已晚,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我对叶序说要不我们走到隔街的多美丽去吃烤鱿鱼,叶序一听高兴的说,苏前,你真是的,不早说,我都没想到。叶序是为数不多爱吃多美丽的男人,按我饮食定性来分析,爱吃肯德鸡类食物的人是童心难泯的,叶序也是其中的一个,因为这点我很喜欢,我不喜欢男人过于成熟伪装成一副天下事无所不知的样子,叶序就不会这样,他有什么说什么,知道是知道不知道是不知道,有时他会像邻家男孩突然会给我买一大束情人草送到单位。搞得单位的老王老说,我说苏前,那个送花的报社里头的小叶是不是看上你了。我告诉老王,人家送的是草是不是花。老王摘下老花眼镜眼睛朝我一瞪,什么花什么草,我看人家就是在追求你。我笑而不答,有时事情经过一个人的嘴就像经过区域式开敞的广播,几乎单位上下都知道我有个追求者来自报社的叶序。我把这事告诉了叶序,我俩面面相觑一会不约而同大笑,叶序说,你看看,苏前其实我们俩还真搬配。我说,要是我三十五岁没嫁人,你三十九岁没娶妻,我们就结婚好了。叶序看着我说,你还真别说,我们俩还真有点夫妻相。我和叶序是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碰巧又到同一座城市工作,我们的关系清澈明了,我喜欢这种简单亲密的异性关系,他是异性与我保持关系最密切的一个,也是和志趣相投一个,在学校里我们都喜欢旷课考试递小纸条捉弄掉牙的数学老头,工作后我们喜欢四处闲逛旅游偶尔两人突发奇想装另类扮酷唬弄得大家一惊一乍。
3.
偶遇一个人在开始时总以为是次邂逅,很快就可以忘之脑后,而过后你又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像我和李浪,有时我觉得他只是路过我身旁无数人的一个,但有时我甚至觉得认识他在十几前年某个晨光初放的清早。时常一闪而过的幻影最令人迷惑不解。
那天我和叶序正在津津有味的啃鸡翅,叶序的领导打来电话叫他马上赶回报社,有急事要办。叶序放下电话恼怒的说,“他妈的鸟领导,真烦。”我看着叶序发怒的样子,脸色从棕黄变成浅猪肝红,因过度的熬夜,他神色憔悴双目夹带血丝,我问叶序,“要不把没吃完的打包带走。”我准备收拾陪叶序一道过去加班,反正晚上我也是闲着。叶序在报社负责社会纵横栏目,忙到十二点是很正常的事。叶序说:“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改天去我家我做顿饭,算今天给你补偿。”叶序拿了汉堡快步走出门,我要了大杯芬达坐到玻璃窗边,窗外一盏盏桔色的路灯呈弧线排列,照得浅红的叶子花闪闪发亮,偶尔会有几对恋人走过。我发现夜晚的小城有种特殊诱人的温暖情怀,像少时旧电影中某个熟悉的镜头,静静渗透静静散退。
走出多美丽时差不多是九点,我顺着西街的大道往回走,打算买点水果带回家。路经水果铺时我看到新上市的枇杷整齐排列着,远远看去像憨头憨脑的金色小毛头。我径直走去,铺子里没有人,我转身准备到附近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水果铺,这时我听到有叫道:“苏前。”我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人认识,我转过身看到水果铺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我笑着叫道:“啊,怎么是你。”李浪正漫不经心的剥着柚子,“进来坐一下。”我问:“这是你的店?”
“是我家楼下的,他去买馄饨了。”
“好久没看到你了。”
“好像也不久。”
“我觉得有些久。”我想这是我的空闲给我造成度日如年的错觉。
“你那条链子送人没有?”
“还在家里。”我没想到他还记得那条链子。
“上个月我去新疆玩,看到了与你那根很像,也买了一根。”说完他伸出手给我看。
“你去新疆做什么?”
“去找人。”
“你是去抓逃犯?”
李浪听了大笑,“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干公安的,我是去找女朋友。”
“找到了没有?”
“别提了,她跟一宁夏男人跑了。”
“你没把她抓住?”
“我抓?她一大活人站起来和我一般高,我怎么抓得住?。”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失恋反像热恋中?”
“是她家人叫我去的,她可能和你认识?她叫小齐,去年好像在你单位实习过二个月。”
我摇摇头,来单位实习的毕业生时常更换,实在记不起来。
“对了,枇杷买两斤。”
称完枇杷,我们聊了一会李浪的邻居回来了。李浪对我说,我们去一家东门新开的烧烤店。到了东门,店门上贴着一小张红纸:此店转让,有意者请与139********联系。我们两人看了哑然失笑,烧烤店门口用的全是原始社会的狩猎图,我对李浪说,可惜了这些画。李浪说,你等会儿,说完便跑到街角斜对面一家的小卖部,过了一会,他抱了一堆百威和几包乡巴佬回来了,我从门口找到了一张旧报纸,铺好后两人干脆就坐下了。李浪递了一支三五给我,并帮我点上,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我说,“你上次抽得也是这个?”“习惯了,哪种烟都差不多。”李浪将头往后倾,朝空中吐了烟圈,一个二个三个,叠交在一起,在不太明亮路灯的照耀下,烟雾升起,他长长的睫长像中国动画娃娃带着久违的天真看着天空,也许是那夜的月亮太真诚,他吻了我,我没有推开,我吻了他,他说,到我家吧。我们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李浪没说话,拉着我的走上了车,不久车停在了白道路的巷口,下车我们走了一段小路,到了一幢装大铁门的房子前,李浪说,到了,就这里。我拉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烫。我笑着说,你紧张啊。李浪抽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脸烫。
与电视里大部分男欢女爱的场合差不多,冲澡后我出来,穿上李浪宽大的T恤衫,李浪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穿男装比较性感。他放了张平克的歌,我说有点吵,放点安静的。我从一堆杂乱的碟中找出莫扎特,我转过身时看到李浪已经脱光了,抱我的时候他笑着说,妈的你竟然还听小夜曲和我搞。我说,我妈的就是想听怎么样。李浪说,你想听就听呗。我钻进李浪的被窝,里面带着烟草和白日干燥的尘味,这种气味在我和李浪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忘记,后来我曾在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找到类似的气味,而终究没有给我带来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我想是那天李浪的房间里过于凌乱加上兴奋所以才使得记忆犹新。
4.
第二天,阳光从一角被掀起窗帘缝隙中穿过落到一本音乐世界的杂志上,我往CD机里塞了张伍佰的歌,我对李浪说,快起来,我要开始清理你的房间了。李浪早已醒来,他半坐在床上静默的抽着烟,看着我忙碌的样子他起身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他拿进了两瓶暖过的牛奶。
突然我像想起什么,“你怎么不去上班?”
“你怎么不去上班?”
我似乎忘了我还一份工作,真不好意思,我这样的人竟还有一份工作。
“今天周六。”
我揉了揉眼又眨了眨眼,停了一会才想起是周六,好像我们在一起已经很久了,我拉开了一点窗帘,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又迅速将窗帘合上。李浪拉我重新躺进被窝,将手放在我肩上来回摩梭感觉我像块肥皂浸入水中,我有些害怕,这种害怕让我莫名奇妙,除了暂时温度的寄存我不知道什么能够天长地久?
现在我仍能将那天细节丝毫不差的重复一次,我记得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李浪换了ENIGMA的歌,我们的谈话就从ENIGMA开始,然后我们说到麦当娜以及他认为美国最牛的老大德尼罗,后来甚至还讲到化学周期元素表里的各个发现者。这样的谈话大概到了中午我打电话告诉远方的妈妈,我最近不错,工作好身体好事事都顺心。李浪也打了电话给远方的妈妈,他学着我的话说了一遍。
李浪毕业于化学系,专业功课一塌糊涂,连毕业证书都是他父亲和系里的关系才勉强拿到,毕业后他到电脑公司做了一段时间营销,没干几月又跑到软件公司遥身一变了程序员,我揶揄他半吊子,他说这叫随机应变。当我告诉他我的学校其实就在他学校旁边时,他说,“我第一眼看到觉得有眼熟,像是哪里见过。不过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小齐,就是我你提过那个。”
“我和她长得像?”
“有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补充说道:“可能是你头发的颜色和她像,以前我就是喜欢她的头发,褐色的,又细又密又软。”
“我染的。”
“不像。”
“你说不像就不像?”
“真的不像?”
“不像。”
“那就算不像。”
我在枕头底翻到了一本《1963年的格林尼治村》,李浪说,“真奇怪前几天我还找这书以为没了?”我听了得意的笑着说,“你服了我吧。”其实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样东西你以为它已经丢了,或者你已经忘了它的存在,但终有那么一天它又会窜进你的视线提醒你,它一直在这里,你不能忘记。
到了差不多两点,我摸了摸饿瘪的肚皮,问李浪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他说冰箱里有泡面,我说有面你还不早说。我又换上他肥大的T恤到厨房,意外发现了冰箱里上面还有三个鸡蛋,我们高高兴兴的将鸡蛋泡面扫荡完毕,李浪在厨房的橱柜里又发现了差一天要过期的杨梅罐头,我们欢天喜地吃完了,李浪抹了抹嘴角说,没想到泡面还会有这么好吃。我说,你也不看看是谁煮的?
三星期后,我开始陆续将自己的衣物搬进李浪的家,李浪笑我是鸡妈妈,每次背着一小满满的红背包。我说一下搬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大象。
5.
我们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我开始变得马不停蹄,隔三岔五我就跑出去买东西,今天跑到了花草市场背着一堆的花花木木,明天跑去买一堆五颜六色的靠垫放在地板上,过了几天,我们干脆把沙发搬到贮藏室,这样我们的房间又大了一圈。我把房间的原来咖啡色窗帘换成米黄色,将靠在一角的床挪到了晒到太阳的一边,买了一块纯白的椭圆的小地毯铺在床边。我将书按别类分几排,第一排是外国小说第二排是英文版小说第三排是外国文学史第四排是音乐书第五排是各类杂志第六排暂时空着,然后把唱片排成一竖一竖,先按国籍再按性别的排成队。
李浪笑着说:“我怎么找了个整理档案的?”
我说:“你给钱。”
李浪说:“我可不可以用行动来偿还。”
我说:“看你用什么行动了。”
李浪喜欢一问一答,大部分的时间我比较爱说话,李浪说,不知道你怎么会有枝枝叶叶这么多开心的话要讲?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开心的话?
早上只要有阳光,整间屋暖洋洋的,李浪起来倒水时就打开唱机,有时他会放陈小春的歌,说是为迎合我这种盲目爱乐人,因为我喜欢这个傻冒的香港仔唱着神啊救救我吧。有时他懒床,我就放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将音量旋到最高处吓醒他。李浪就说:“苏前,你想我把变成和他一样的同性恋吗?”那时我正在看一本同性恋文化,我说:“好啊,你去变,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死缠着你。李浪把我手里的书放下,他吻了吻我的头发,我凑近他软软的耳朵说:”看样子我真是爱上你了。“他笑着说:”苏前,你爱我什么?“我思索了半天告诉他:”我爱上你的耳朵。“
我一直相信第一直觉,与李浪认识的过程让我明白,直觉常常是会骗人的。爱情到底哪里重要?我不知道。李浪常常不爱说话,偶尔他会说些好玩的事,每逢这样的时候我就像多嘴的八婆缠着他说话,比如过去的往事?比如你的初恋情人长得什么样?你最爱的人是谁?他一般只说很少的一点点,他越这样我就越好奇,他像个沉在深海的谜语,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我想我是爱上他还是爱上爱情?难道我们的爱情只是拥抱的需要?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总是在拒绝与我分享他的内心。难道真像西毒欧阳峰说的那样,要想不被人拒绝就要先拒绝别人。
6.
夏天像朵开在百花园里的牡丹花,盛大无比。我和李浪认识三个月后是七月,我们都喜欢这个季节,单薄轻率痛快干脆。每天近傍晚时我就拉李浪去买西瓜,有时李浪懒得动,等我买来,站在门口大叫,“狼,快开门!鸡妈妈来了!”他光着兮瘦的上身穿着沙滩裤站在门口,“妈妈,我来了!”有时李浪抱一大箱的冰淇淋回来,我就盘腿坐在客厅中央吃,吃了香芋换菠萝。这时李浪就拿起画笔给我素描,画完了给我看,我说我有这么丑吗?我有这么丑吗?他站在一旁煞有介事的说,艺术就夸张的变形。
我不知道李浪是不是把我们的故事也做了一次艺术的安排,以至于以后我想他时都会拿起笔在纸上乱涂乱画,表情不一的脸稀奇古怪的植物透明精细化学仪表,我想我是在拒绝回忆与回忆之间游离不定,这样的时候我盼望躺下去就能安然入梦,最好不再醒来,永远不要醒来。
每个人都想找一个心爱的,可到底什么是心爱的,有轮廓吗?也许离开人世那刻才会知道什么是最爱,也许连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我徘徊不定,每天站在中间地带,我可东可西可左可右,也许我只想要打发时间,需要外界把自己挤出李浪的世界,我需要欢声笑语需要平静灿烂的天气。我听歌,越听心情越糟。我做梦,梦见阴天河流小船,河流代表生活小船代表孤独,我想。
一辈到底有多长,我真想现在就知道,什么理想什么爱情不过是一场醒来就要死去的梦,我真他妈的可笑真他妈的无聊。我常一个人站在六层高的窗户边,白天看看外面绿茵茵的草坪看看来回飞翔的小白鸽,晚上看看闪烁不止的星星接连不断的车流,这就是我在这段时间里的生活,我的人生价值就体现在睡觉发呆和四处晃荡上面。
7.
为了让自己恢复正常的生活状态,我决定去外面游玩一趟,旅游是改变现在最好的方式,可这次旅游非但没让我逃脱现在反而增加了无故的烦恼。在火车上我遇到了个来自中山大学大三高个子男生,我与他打算结伴来到西双版纳,一路上我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一昧对他的言语嗯啊。他却告诉我吸引了他。我说我只是不想说话,没什么特别。他说你忧郁。我说我怎么忧郁了?我就是不想说话而已。
结伴过程中大三学生热情都叫我不好意思起来,找旅馆找饭店,他似乎把自己看成我的保护伞,我过意不去和他多了不少话,他真诚可爱,像个孩子忙不迭失来回奔跑。直到旅游结束的那天,我们站在火车站分别做两趟驶向不同方向的列车,那男孩竟在站台上哭了,我不知所措安慰道,别哭别哭,有空来我那里玩。
从那以后我在单独旅途中不再和陌生人搭讪结伴旅行。
回来后,我接到第一个电话是叶序打来的,他说在一家东来顺门口等我,我一进大厅看到他和一帮同事坐在羊肉众中,我一闻味胃里就起腻,坐下后喝了杯果汁。叶序向别人介绍道:“这是我的最要好的女性的朋友。”“是苏前吧。”声音从身后发出,我转过头看到一个齐耳卷发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我身后说,“常听叶序提起你。”这样认识了曼若,我说:“曼若,你怎么取个名字像女孩?”叶序说,“他妈怕他养不大就取了这个名。”
曼若是文学栏的编辑,他穿着件灰秃秃圆领套头衫,下面是条破烂的牛仔。
我说:“你是搞文学还是被文学搞?怎么弄得像难民?”
曼若苦笑说:“什么都能搞就不能搞文学。我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考了中文系。”
叶序在一旁说:“苏前,你别听他帮掰,他是我们报界的精英,半夜鸡叫都能背全文,不信你叫背段梁生宝买稻种。”
曼若说:“服务员,有麻袋吗?”
叶序接着说:“服务员,上白菜。”
我问叶序:“白菜和麻袋有什么关系?”
叶序说:“麻袋装白菜。”
曼若说:“白菜放麻袋。”
我说:“两个白痴。”
他们异口同声说:“我们吃白菜。”
说完全桌的人都大笑起来,后来我才知道曼若说麻袋是指梁生宝第一段中的话,叶序说白菜是因为每次曼若喝完酒就会背书然后背成梁生宝卖白菜,那天我听到曼若背道:“梁生宝背着一条麻袋走到汽车站门口,他看到了篮子的白菜,这时已经是深更半夜,梁生宝连日赶路特别疲倦,他将白菜装入麻袋搁在头下躺在候车室睡着了。……‘通常我在初次接触陌生人时会有二种反应,一种让我有些好奇,另一种让我产生不了半点好奇。而曼若都不是这两种,他让我感觉怪怪的,不是通常的古怪,而是那种刁钻的古怪。曼若背完梁生宝卖白菜后,在大家逼迫下背了孔雀东南飞的全文,没想到他真能一字不漏的一句一句背下来。在那次饭局后的一个星期天,我和叶序跑到他的单身公寓,到了他家一看,妈呀,真是吓我一跳,满屋子的书,满箱的碟片,他将看过的书用牛皮纸包好,并用各种带色的笔将划上记号,他问我,”你看过纪德的书吗?有篇背叛道德的人你知道吧?。“”我摇摇头,“你知道罗兰。巴特吧?”“好像听过。”“加缪呢?罗纳德呢?荣格呢?”大概他从我满脸迷茫的表情里看到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你先看看这些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我看到了上百本的万象和读书。我从中抽出了一本是九九的,我一看说道:“这封面真漂亮,拿来画裙子肯定不错。”曼若啼笑皆非说:“难怪人家说你买书跟买衣服一样。”“谁说的?”曼若指了指在一旁看书的叶序。在我离开曼若家之前,曼若给我罗列一堆书名和长长一张碟片的单子,我说,这么多这么长啊。每本书就算看二天我也得看上五六年。曼若递给了我一袋碟片说,你先把这些碟看完。
自从和曼若认识后,我的生活日趋平静下来,每天我按时起床然后到单位开始看书吃过午饭去睡一小时下午继续看书晚上看两张碟片,如此反复,一切都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改变。
8.
我认识曼若的时间在我与李浪第一次吵架后。那次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那时我和李浪差不多已经半月没见,我打电话找不找他的人,打手机说不在服务区打单位说出差,打他家无人接听,我越想越害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样忐忑不安的日子过了近五天,到了第六天我无意拔了他家的电话,他接了电话说,苏前我最近真很忙,过几天我们再聊好吧。这样又过了五天,我没有找他,他没来找我。
第五天的晚上我打电话给李浪说今天我很烦,有没有空出来陪陪我。他说最近真很忙。我说再忙你有空给我打电话吧?我告诉他他已经一个星期没给我电话,如果我不打给他的话他是不是不会打给我?李浪说你别瞎胡闹好不好?我一来气说我打个电话就是瞎胡闹?李浪说我有事先这么说。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会,我跑到李浪家,他不在,我想他可能出去买烟了,我看到电话里有一个留言就按下了,里面传出一个女生,李浪,是我,回来打电话给我。我按来电显示的号码打去,问你是谁?她说我叫娜娜呀,女旁的那。我问你认识李浪吗?她尖笑道,当然啦,我是李浪的女朋友。你是谁?我听后第一感觉是一片空白,没听完挂断电话。
过了近半小时李浪回来了,看到我呆坐在电话旁他像是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他上前想抱我,我一把推开,问,娜娜是什么人?他说是女人。他不说话点了根烟,我找出箱子,开始翻箱倒柜,把自己近一年来积存的点点滴滴全拿出来,原本一起放袜子的抽屉倒出来,红的都是我的,蓝的全是他的,只有一双有个S字母的蓝袜子是我的,一双L字母的红袜子是他的。书架上国内作家的是我的,国外作家是他的,音乐书是他的,画册是我的,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我忙得手脚发乱,一心想早点逃离这个现场,李浪没说话。我走出来时看到门上还挂着我们的合影,我看了一眼没有拿,门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的,我飞快的冲出来了。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不知道哪里这么多的眼泪,当即就哭了。出租车司机好心的说:“姑娘,什么事你这么伤心?你要去哪里?”我说:“随便去哪里?”司机在环线兜了一圈说,“快十一点你去哪里?”我说:“回家。”“家在哪里?”“是啊,我的家在哪里?”司机又说:“什么事大不了的伤心成这样?”“你知道哪里有剪头发的?”“我想想看。”
剪完头发一出来我像滑稽可笑的小丑唱着独角戏,我打车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掏出镜子看了看,那个傻样真的十分难看。
9.
曼若认识时我已经又把头发剪了一次,从原来耳朵边的长度变成了小男生的板寸头,他喊我苏小弟,叶序跟着喊我苏小弟。这个样子的我只能每天穿裤子,在与李浪分手后我把所有裙子都派送到各大朋友同学团中。通常他们见面时都会摸摸我的头发,必定有人会说,杨梅呢?杨梅呢?有人就指着我头说,在这里,就在这里。
我准备养宠物,起先我准备养只猫,叶序说,养猫的人只希望被人爱不会去爱别人。我改变主意养狗,叶序又说,养狗的人喜欢付出爱心不计较别人是否爱他。我问叶序,你说养什么?叶序说,你呀应该养只小白鼠。结果我真领养了一只小白鼠不过是通常手机领养的,没几天宠物公司发来短信说,你家的小白鼠患流感,请急时治疗。唉,我连自己都养得面容憔悴还是让它自生自灭吧。
这段时间里,曼若和我几乎成了莫逆之交,我常跑到他家玩,他的家成了我精神避难所。有时他会将碟书送货上门,有时通过叶序转给我。而我们在一起谈的最多却是菜谱,曼若记忆力简直到让人害怕的地步,只要他看过的菜谱,他能精确报出用盐几克用酒几勺,他最拿手的菜是鲁牛肉饭,我们去他家玩时一般都顺带上斤牛肉。
有一天曼若打电话叫我出来,他在河边那家小酒馆。去的时候我看到他和另一个长相文静的女孩坐在一起,曼若说:“她叫小齐。”小齐?我心里顿了一下,像是从哪里听过。曼若接着说:“苏前。”叫小齐的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紧身蕾丝装,一头长碎发刚好垂在胸前,她朝我笑了笑说,你好。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叶序来了,他买了两盒榛子巧克力,我和小齐各一盒,我问:“今天是什么节日?”叶序奇怪的看着我:“情人节啊!你怎么不知道?”又一年了,突然我变得不想说话。曼若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最近忙有点累了。我们散伙回家时我发现小齐的头发已经染成了栗红色而不是褐色。
曼若与我同路,我们走过西街穿过小河边,他拉着我的手,我缩了回来。自那次后我去曼若家明显少了,我和曼若的距离只有一纸之隔,捅破了说穿了也无非如此,我开始对感情倦怠对越来越多的事情失去兴趣,但后来还是发生了一件让我无缘难受的事。有些事就是这样捉弄人,没有彻底的爱情没有彻底的绝望。
10.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我的头发长了不少,我用根小皮圈扎在脑后,叶序说我兔子尾巴长不了。
一天我抱着一个西瓜叩响了李浪家的门,李浪看到我时说,进来吧。我们谁都不说话,我说吃西瓜吧。李浪用刀分成两半,拿了根调羹给我,我像过去一样,拿起来掏着吃。李浪看着我,笑了。我说,我们做爱吧。李浪看着我笑,我说你别笑,你笑得很煽动。
我们重归于好了。我又开始充当鸡妈妈了,细碎的小事都让我乐此不疲的跑,到了周末我们常去附近的公园,我喜欢傍晚十分的树林,空气沉浸在安静中,躺在他的身旁,我没有隐蔽的内心,生活就在身旁,我们读阿和玛托娃的诗,听许巍的歌。日子平静下来了,我不再焦灼不安,我们没有先前的激动,我们平淡真诚互相关爱,我想这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这种小快乐让人难以忘记没人理解这种小快乐是让人流尽泪的。再次我又发现了他手机上的陌生电话,一个叫琳琳的姑娘,我原来想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可我想要的越来越多,控制压抑有时往往适得其反,我想我只能选择离开,离开现在,不管到哪里。
11.
到了四月,黑暗中的四月,穿越不过的四月,像一枚钉子无法越过白云。
我每天按部就班,为了打发空虚我找了一份初中语文的家教来回奔跑,叶序说我这是行尸走肉。
一天,我回到家收到了李浪的信。
阿前,我去了天津,住在和平区法租界的旧房子里。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的离开,和你在一起也许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会有所有不同,我不得不这样。我们都要学会面对。人的感情有很多种,我和你,混沌不清,我无法简单面对不真实的自己。临走前我带上我们的照片,现在就挂在门后。时常我还是很想你,温柔的不停的拾掇我们曾经的家。我买了一张布制的蓝沙发,就是你常说的那种。我这样的人注定要孤独,我弹吉他玩音乐吸大麻,我知道我在加速折旧自己,可颓废也并不代表什么,或许这才是真实的表达。过段时间我打算去五台山,我想那里可以让我平息自己。
没有什么会不朽,每个夜没有光,注定我是个陷落在心灵深处的躲藏灵魂。
2001.4.28.阿前,我到了五台山,但这里并没有我想要的纯净生活,我决定去海边,我记得我答应过你带你去珠海看落日,现在我一个人看夕阳,天空像荒原般死寂,我想找个人说话。你好吗?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戴着一个红色的发夹像早晨的太阳那样。
2001.6.26阿前,我现在到了西藏,我喜欢这里,天空蓝蓝,我买了辆二手吉普车,每天我开车去拍照画画。我认识了一个藏族姑娘,她叫阿卓,她常陪我画画,有时我们去骑马,这里很自由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告诉她我曾有个心上人,她说为什么你们没在一起。我说我以前不知道她会是我的心上人。她笑笑说,你去找她吧。
2001.9.17我像条沉默的小狗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那个无名的深夜你靠近了我,我没有任何的理由喜欢你,没有原因没有过程,我就是喜欢。没有你的日子里我逐渐枯萎,我想你,心爱的你,想你的眼神,想你每个转身细微的小动作。你走了,不再回来,没有任何预兆的走了,我不明白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为何喜欢用这样的形式与我分别,我到了你住的地方,他们说这户人家搬走了,这城市不大,我几乎已经找遍,这城市太大,我们总不能相遇。我想把自己有关你的记忆抹杀的一干二净,这样的我会是新的,这样的我应该学会无知无聊的快乐。
等待,等待,在等待中让每个跳跃的细胞像烈士一样死去,像谋杀的镜头支开我与你的视线,我看了几部烂片听完了那些歇斯底里的摇滚,我打算去喝点什么,发现冰箱里只剩可乐与凉茶。我走到街上,看到一家低劣的卡拉OK店,几对民工夫妇拉着嗓子唱毛宁陈红,我觉得他们很幸福,至少他们放纵毫无保留的摄取快乐。我想你,漫无目的在一条街里逛,我走遍一条路上,穿过不知多少条天桥多少级台阶,我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我想你,我不能没有你。
2002年的四月,我想给自己跳段忧伤快乐的舞蹈,给自己涂上五彩斑斓回忆,我的手在银灰的键盘上哒哒的敲个不停,也许只有文字才是我唯一的倾听者。那些关于夜晚的故事,偶然会一页一页掀起,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团团围拢的熟悉人,我深感不安,我想穿越过去,回到初识你的地方,那些属于我们的欢乐时光,我停不下来。
夏天走了,夏天又来了,天又要热了,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我无法一笑而过,我的孤独的日子,我低着头,眼眶盛不住眼泪。
12.
我最后一次见到曼若是在他的家里,我拿了几盘从他那里借来的电影原声带,我发现门没锁,我以为曼若忘了关门推门而进,一进屋我看到他房门口的高跟鞋和红色蕾丝上衣,他伏在一个女人身上,他们没有觉察我的到来,我环顾四周,一切都是老样子。我走了,将门轻轻关上。
这些日子,几乎大部分的时间我都用在想像与爱情上。有人说想像是苦恼的根源,生活本身并没有过多烦恼,真正烦恼来自于自己的想像;有人说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相信爱情的人都是傻瓜。这一年我把该遇的不该遇的全都扯在一起了,我想我真是完了,我不知道今天该怎么继续。
我想李浪,我深深迷恋的恋人,现在你在哪里?
我们在一起共578天,别人说光阴似箭,我觉得度日如年,我像是已经过了几辈子,我们一天一天的老去,我的欢乐日渐萎缩,我成了你的影子跟随着你行踪不定满世界的跑,可你在哪里?每个睡不着的的夜我会加倍想你,想握着你手的温度。直到那一天你在遥远异乡打来电话,我听着你的声音,静静的流泪,我情愿这样一直流,流到我不再想你,流到心里没有爱情,流到湿满裙瓣,流到音乐不再响起,流到春天的叶子都老去。
我知道这些都不会重来,我们的快乐和我们的青春一样死去,明天还是老样子,我还是站在老路上,这种状态下的我不想让任何知道,我伪装快乐,因为告诉别人你不快乐是没有用的。我只能选择等待,等待某一天我们相逢在那些这些都成为过眼云烟的时候。
(苏小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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