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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爱你吗?

  那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的生活圈子从同学一下子扩展到了同事,接触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使我有机会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感受到一种不同的人生经历。

  同事有很多,年长的,年青的,或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同事也有好处的,孤僻的,或是和自己趣味相投的。同事之间的感情也是非常微妙的,有的即使天天见面,但从不说话,如同陌路人;有的既便见面时稍稍点点头,打个招呼,但也如例行公事一般;但有一种同事,既使偶尔见面,也亦如熟识的老朋友,彼此有说不完的话,这或许就是人们说的“投缘”吧。

  雷雨与我可能就算这种“投缘”的同事吧。我从小性格内向,胆小,很怕与人交往,甚至把人与人之间的这种交流看作是一门很麻烦的功课,除了父母,可以真正交谈的就只有和我七年同窗的夏凝,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可以攀谈的朋友。虽说已参加工作两年了,但仍闹不清单位大院里那些天天见面的同事都是哪个单位的,有的甚至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我常常是独来独往,上班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既使有人来办事,也只是应付地笑笑,从不多说一句话,下班拎着包回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让我觉得也很是自在。直到雷雨的出现,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从窗口照进我的办公室,我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享受着这温暖的阳光。

  “西岭,你的电话!”我下意识地抬头,一个陌生的大男孩正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冲着我喊到,那口气犹如十几年的老朋友。

  “哎,谢谢。”我放下手中的活儿,去隔壁办公室接电话。等我回来,他竟然还坐在我办公室里,我好奇怪,便问他:“你有事吗?”

  “没事,”他笑了笑,“我就在你的楼下办公,想和你做个朋友。”

  “楼下?”我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邻居”,“我怎么没见过你?”我唐突地问。

  “雷雨!”走道上有人大声喊道。

  “哎,来了,”他无奈地朝我耸耸肩,“我得走了,不然又要挨骂了,下次再和你聊。”就这样,我第一次记住了他的名字——雷雨,他象那个冬天的阳光,温暖地照进了我的天空,灿烂了我的世界。

  从这以后,雷雨经常有事没事就跑到办公室和我聊天,我开始认识他。虽然他长我几岁,而且我和他之间有许多不同之处,他性格外向,开朗,人也很随和,容易接近,和我的个性相距甚远,但我却很愿意和他聊天。我们之间的交流似乎没有什么障碍,我们谈李清照的词,林清玄的散文,一起讨论上网的心得和网上的奇闻异事,回忆过去的校园生活,他告诉我他和他同学的那些“恶作剧”常常会让我笑得忘形,我讲我和夏凝的故事时他也会听得很认真。休息天我们也经常通电话,有时竟拿着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搞得每次爸妈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有一次妈终于忍不住了,问我:“西岭,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这么想早早地把你女儿嫁出去呀?”我笑着回答。

  很奇怪,向来对交朋友很发怵的我,竟然能很快和雷雨成为朋友,而且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对于其他,我不敢奢想太多,因为他很优秀,我想,他的女朋友应该是个优秀的女孩子,而决不是我这样才智平平,长相平平,各方面都不出众的女孩子。我常开玩笑地问他:“雷雨,什么时候把你女朋友带来让我瞧瞧。”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时,他总是笑笑而已,但从没提过他的女朋友。

  在如今的时代,我算是个很落伍的女孩子,每天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对外面流行的、时尚的东西关心地很少,对舞厅、酒吧等娱乐场所更是很少光顾,除了双休日和夏凝逛逛街,聊一聊天,最大的兴趣便是玩拼图,在拼图的海洋里我能忘记一切。一个礼拜天,雷雨打电话给我:“西岭,有空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我好奇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卖关子。

  那天雷雨骑着单车带着我在市区里穿行,我第一次感觉生活在的这个城市竟是如此美丽。车子七拐八绕地来到一条很幽静的小路上,在一家装修很别致的小酒吧前停了下来,“就这儿了!”他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想去这里吧?”

  “别急着下结论,进去看看再说。”他拉着我朝里走。走进这间小酒吧,它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里面不是昏暗的舞灯,沉醉的酒客,而是一种很温馨、很明亮的感觉,原木制成的桌椅象秋千般悬着,桌上铺着蓝白格的桌布,处处都透着一种原始淳朴的气息,四周的墙上挂着一幅幅漂亮的风景画……突然我惊奇地发现,这一幅幅画全是拼图拼成的!原来这是一家“拼图吧”。我惊讶地看着雷雨,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这个地方的。他满脸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这地方还可以吧?”

  那天我们坐在这家“拼图吧”里共同完成了幅五百块的拼图。从“拼图吧”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正想和他道别,雷雨突然说:“西岭,去走走吧。”我见他情绪似乎不象刚才那么好了,象是有什么心事。

  初夏夜晚的城市很美,习习的凉风从湖面吹过来,舒服极了。我们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却不说一句话。走了很久,终于雷雨说:“西岭,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没有作任何回答,只是看着他,见他低着头,闭着眼睛,象是作了很大的努力,我想那个故事在他心里一定是刻骨铭心吧。

  “在我们大学里,有一对恋人,男孩子是校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女孩子是校文学社的编辑,并且多才多艺,他们彼此相恋了四年,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感情非常好,是学校里令人羡慕的一对。可就在快毕业的时候,那女孩子突然和男孩子开始疏远了,打电话常常找不到她的人,约会也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男孩子心里很奇怪,但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毕业临行的前一天晚上,他想和女孩再好好谈一次,便打了个电话给女孩,寝室的同学说她看电影去了,男孩想大概这两天她心情不好,所以看电影散散心吧,便在寝室楼下等她。那天下着雨,男孩一直撑着伞站在雨里等,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宿舍的大门关了又开,却不见女孩的身影。”说到这儿,雷雨转过脸看看我的表情,“是的,我在认真地听。”我回答他。他继续说道:“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校园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男孩仍站在雨里,他心里有一种信念,今晚一定要等到女孩子回来。一直到快凌晨一点时,他隐约看到远处走来两个人,借着昏暗的路灯,他能看到那男生牵着女生手,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那女生的身影有点象……不,不会的,男孩安慰着自己。两人愈走愈近,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但男孩却看清楚了,那正是他在雨中等了近五个小时的女孩!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忘了怎样迈步,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幕。女孩看到他时,下意识地把手从那男生的手里抽了出来,然后对那男生说了几句,那男生便离开了。之后女孩很平静地问:”这么晚有事吗?‘这时男孩才如梦初醒一般,所有想说的话都记不起来了,只是说:“我明天走,中午的火车。’‘噢,是的,’女孩想了想,‘明天我还有点事,不能去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很晚了,没其他事就早点休息吧。’没等男孩作任何反应,她已经离开了。”

  雷雨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象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竟然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然后缓缓地说:“你猜对了,那男孩就是我。”

  “后来呢?”我问道。

  “毕业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直到去年,我有机会去她在的那个城市出差,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我惊叫,虽然我猜到这其中必然有个不寻常的结果,但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她在毕业前已经发现自己得了血癌,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我明白了。”我在心里深深佩服这个女孩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内疚,“真对不起,以前……”

  “不,这不能怪你,”雷雨忙说,“我还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

  “是的,一直以来我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这事,认识你以后,发现你很有亲合力,并能给人以信任感,今天让我把心里憋了好久的话都说了出来,舒服多了。”

  我笑了,“不怕我说出去吗?”

  “不,我知道你不会!你会为我守口如瓶,对吗?”雷雨很认真地看着我,竟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怦然心动,慌忙将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嘴上却说:“或许吧。”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一直都不能忘记她?”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雷雨没有回答我,眼睛注视着微动的湖水,沉默良久。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或许是吧。”

  这个答案应是我意料中的,但当他说出时,我心头竟然掠过一丝失落感!这感觉让我觉得很惶恐,我怎么啦?但很快我便告诉自已,这是因为对于那个遥远故事的同情罢了。

  但从那以后,我发现自己变了,一向只管低头走路,不太注意旁人的我,有时候也会去看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因为我希望能在这一张张陌生的脸中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上班时我也常常走神,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我和雷雨在一块的点点滴滴和那个夭折的爱情故事。我惊讶自己的这些改变,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这些变化,我想我开始对他有了新的了解。看他平时挺开朗,似乎不会把什么事放在心上,但却是个感情上十分细腻的人,甚至十分恋旧,无法将过去的事放下。他的这份执着既让我钦佩,也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和雷雨仍和以前一样交往,有空时他还时常来我办公室坐坐,聊聊天或是说说工作上的事,只是我们谁再也没提起那晚的事。

  这是个恋爱的季节。身边许多和我差不多大的朋友、同事都一个个谈了朋友,就连夏凝也不例外。祝诚大夏凝四岁,虽然不能说一表人才,但却是个非常细心、体贴的男孩子,我能看出夏凝和他在一起时十分幸福。而我却仍是孑身一人。妈妈开始着急我的终身大事,在家常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谁家的闺女找了一个什么样地朋友,或是谁家的女儿结婚啦之类的事,暗示我该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而我则对此充耳不闻,不知是因为从小就对婚姻有强烈的恐惧,不敢轻易涉足这个领域,还是心中始终有什么放不下的理由,我在等待什么?

  如今能和夏凝谈心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因为她有了一个更能与她分享幸福和快乐的人。偶尔我也会觉得很失落,生活象是少了点什么,心里话也不知该向谁去说。我开始在办公室里将这些感受随手写下来,当然写得最多的还是有关雷雨的事。

  “11月3日。今天聊天时他无意地说起他妈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是个小学老师,他讲对那个女孩子的印象,还时不时拿她与我作比较。我面带微笑地听着,就象听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与已不相干的故事,还鼓励他应主动地追求别人。他说他目前还不想恋爱,他还笑着说,如果他恋爱第一人选会是我,这多少让我觉得有些意外,甚至有点惊喜,但他真的会当真吗?这会成为现实吗?”

  “11月11日。他有两天没有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开始胡思乱想,是否他看出了我什么破绽?从寂寞的传呼机上,从安静的电话里,从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现在我却不能习惯生活中没有他的身影。”

  “12月2日。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办公楼里人都走光了,他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仍坐在桌前写着他的稿子,我不忍心去破坏这种宁静,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他如此贯注,丝毫没有发现我的目光,他更不会知道,此时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尽管我们无语,却让我觉得我们的心贴得很近。”

  “12月14日。昨夜我又失眠了。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为什么不将自己心里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而象一只鸵鸟,默默承受着这样的苦痛……”

  “西岭,电话!”正写着,隔壁办公室有人喊道,我放下手中的笔,跑了出去。

  电话是一个远方的同学打来的,我们说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当我回到办公室时,却看见雷雨正坐在我的桌前看我写的那些随感!我急步冲上去,一把抢过那些随感,不知是被我激烈的动作吓住了,还是对那些文字表达的感情所惊讶,他诧异地看着我,“我只是无意……”他连忙解释道。我的脸煞时通红,忙着辩解:“这些只是随便写写的,并没什么意思。”“我明白,我明白。”他站着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不打扰你工作,我先走了。”我不知如何应对,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窘迫的局面。

  很长时间,雷雨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没有一起聊过天,日子象是过得小心翼翼,似乎在尽量避免见面的机会,偶尔遇见了,也变成了公式化的点头打招呼,再也不象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这将会是个不眠之夜,所有人都要狂欢一夜,一起迎接新世纪的来临!下班前,几个同事跑到办公室问我:“西岭,今晚有活动吗?一块出去玩吧。”我看见站在人群后的雷雨,“噢——,今天我要和同学一起去狂欢。”我撒了谎,其实我什么活动都没有。“那,我们不能一块玩了,好吧,祝你玩得愉快!”说完他们一溜烟地跑了。我看见雷雨的背影,曾经熟悉,如今却会变得陌生,我并不想打破我们之间的这份和谐,但事与愿违。我的心一下子象跌到了谷底,我是那么渴望与雷雨一块分享这世纪末的快乐,却不由自主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第一次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标地走着。城市里霓虹闪烁,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有关世纪的礼物,透明的玻璃上用彩色的喷胶喷着“新年快乐”的字样,到处都透着浓浓的节日气氛。身边不断有成群地年轻人经过,他们追逐着,笑闹着,互相祝福节日快乐,可我却不能让他们的快乐感染我。不知不觉中我竟然走到了那次和雷雨去的“拼图吧”门口,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不知是因为知道这里的人不太多,还是现代人中没有几个喜欢玩这种需要极大耐心的游戏,club里人不是很多,我找了个靠墙的不易被别人发现的位子坐了下来,要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和一幅名为“A stolen kiss”的500块拼图,我想这杯咖啡和这幅拼图最能代表我此时的心情,苦涩、清冷、繁杂,零乱。在柔和的灯光下,我开始了我完成拼图,也开始整理我的心情。

  当我将最后一小块拼图放进图版里的时候,我的心才得以一种解脱似的轻松。我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已指向了十一点,环顾四周,club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人都在聊天,显得里面有些嘈杂。我起身离开了这个曾带给我快乐,也让我忘记忧伤的地方。

  虽然已过了十一点钟,但路上的行人却不见减少,人们都准备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不眠之夜。“嘀嘀嘀……嘀嘀嘀”,我的传呼机忽然响了,一条信息跃然眼中,“如果你能来,我会在湖边等你。雷雨”。很突然,让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结果,但我还是决定去了,不管怎样,我想我总该对自己有个交待。

  老远我已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昏暗的路灯照在那身深灰色的西装上,他手中的香烟忽明忽暗地闪着,而他象是在想着什么,那么贯注,以至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才发现我,“为什么不和同事一块去玩?”他问道。

  “我和同学约好的,我们刚从迪吧出来,正准备去……”我只有继续圆我的谎言。

  “为什么要撒谎?”他一下子揭穿了我,“整晚只有你一个人,并没有和同学在一块。”

  我惊愕地望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你一个人在‘拼图吧’里。”

  我没有再去费心解释,因为再多的解释现在都是多余的,我们就这样并肩静静地坐着。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他终于开口,那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天际飘来,在我的脑海里忽隐忽现,“你知道那个女孩在我心中是无法抹灭的……”

  “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了他,“我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我看了他一眼,此时他的眼中充满了歉意与艰难。

  “我们还会是朋友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他,“祝你新年快乐!”我微笑着站起身来,就在我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我听见大觉寺那浑厚的钟声已在城市的上空回荡,天空中已有礼花绽放,伴着人们低低的欢呼声,而此时我的泪水已如决堤的洪水渲泻而出!一颗颗泪珠和一厢情愿的心,在今夜随风飘散在这冰冷的空气中……

(西岭)
 
  2002-11-22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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