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娅一家都爱吃春饼。做春饼是舒娅的拿手饭。平日里舒娅偶尔也做,做得简单,简单是指配菜,饼是无法偷工减料的。平日做大多只炒两个菜:一个鸡蛋炒韭菜,一个肉丝炒土豆丝。炒土豆丝其实不必放肉,只为了儿子任何保证营养量摄入,不得不把该素炒的菜都放些瘦肉丝。这孩子不吃肥肉,天生的。舒娅每每见到别人家孩子吃扣肉吃火腿吃得满脸满手油渍打心眼儿里羡慕,能吃的孩子长得壮。任何就不肯吃肥肉,排骨上残留的一点点肥肉他也要剔下去。任何在肉类食品中最爱吃的是鸡翅,鸡翅没有肥肉。
按照中国民俗春饼是立春这天的祭食。中国民俗给不少节气制订了祭食,像正月十五的元宵,五月初五的粽子,八月十五的月饼。更具当地民俗的有立夏吃捞面,立秋吃炖肉,立冬包饺子,再就是这立春烙春饼了。舒娅家没有什么节日观念,大年初一连饺子也不吃的时候也有。家里也从不郑重其事给谁做生日。只有任何,每年过生日时,把闲置一年的照相机拿出来上个卷儿,给任何照几张像,再就是给他买个小生日蛋糕,不插蜡烛,吃了就得。
丈夫任子言更是没有什么节日纪念日观念,子言从来就没有在舒娅过生日或情人节或结婚纪念日给舒娅送过什么。子言从结婚到现在惟一送给舒娅的礼物是一个木头玩偶,这个木头人是子言在日本考察时托人带给舒娅的。舒娅当时正怀着任何,以往苗条的细腰被撑成秋末的酸菜缸,每日发愁线裤怎么瘦得这么快,接到子言捎来的木头玩偶,当即给他复一信:你还不如送我一条线裤。子言看了信还发蒙,心想写了好几本儿诗的舒娅怎么一嫁人就一点儿浪漫色彩也没有了。从此子言不送舒娅礼物。
现在那个木玩偶还在,是个挺不错的工艺品,夸张的大头安在细瘦的无臂无腿的身上,身上旋出象征腰身的弧度,大头上细眯的眼睛和高挑的弯眉,没有嘴也没有鼻子,耳边一缕黑发,头上扣一平顶帽,挺哏儿,谁见了都忍不住把玩儿一番。
舒娅后来才意识到这是个“罪魁祸首”。舒娅还任何那段艰苦岁月里,每天对则着这个叫五福的木玩偶。儿子一出世,就听小护士报告,舒娅姐,孩子一点儿也不像你。舒娅心里有数,不像我肯定像他爸。等抱回家仔细一看,也不像子言,这孩子小眼小嘴,还塌鼻梁,整个儿一个五福复活。
还是说春饼吧。舒娅家惟一郑重其事过的节日是立春。每到立春这天,舒娅一早就开始操办晚上的春饼宴。子言和任何什么也不用管,只要饱口福就心满意足。做春饼重在和面,面要用开水烫上三分之一,烫多了不行,烫多了面就发黏,烫少了也不行,烫少了面没有韧性。面揉好了要醒,醒到时候做的饼才又薄又筋道,卷菜不破。醒好的面揪成剂子,先擀成小圆饼,,涂上油,三个小圆饼摞在一起,再擀成薄薄的一大张,擀得要匀,擀好,就该上锅烙了。烙饼可是技术活儿,火要不大不小,大火易糊,火小了饼发硬。烙饼要勤翻,边翻边揭,一张饼在烙的过程中揭成三张,又不离其位。烙好了,黄而不焦,软而不囊,迭一下,成了。烙好的饼放在事先备好的小盆儿里,盖好屉布,再盖上小锅盖儿,然后烙下一张。饼都烙好了再炒菜,菜也事先备好,上火一炒就得。六个菜,有荤有素,色味具佳,桌上已摆好甜酱和葱丝,把饼摊在盘子里,先放上酱和葱丝,再每样菜夹上一些,卷好,吃吧。子言和任何吃春饼比吃饺子还香,吃了这顿想下顿。
舒娅每到立春这天做春饼,是为纪念一个叫立春的人。
立春姓赵,生在2月4日,那天正是立春,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立春是老大,下边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分别叫立夏立秋立冬,都不是应季节出生,只是随立春依次排列。舒娅是小学二年级转到立春这个班的。舒娅上小学时个子小,老师安排她坐在第一排,和一个小个男生叫康旭的坐一桌。赵立春坐在他们这一排的最后一桌,与立春同桌的是齐文燕。齐文燕同舒娅几乎一相识就成了朋友,两人每天约着一起上学放学,下了课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和赵立春却差不多有一年没说过话。舒娅对赵立春的印象只有两点,一是个子高,二是学习差。到了三年级,老师对舒娅说,你从原来的家庭学习小组调出来,另成立一个小组,帮帮赵立春。小组就成立了,舒娅任组长,组员有赵立春、齐文燕和康旭。
立春在这个小组里成绩很快就上去了。舒娅他们每天放学吃完午饭早早来到立春家,他们的重点任务是帮立春的妈妈赵婶儿做家务。那时立春最小的妹妹还在吃奶。赵婶儿为补贴家用在街道厂领些拆线头儿梳羊毛的外活儿。立春学习不好的主要原因是在家没有时间写作业,他每天一放学就要拆线头梳羊毛照顾立夏立秋吃饭。舒娅文燕康旭很快就学会把棉线头拆得丝丝缕缕,把乱团团的羊毛卷儿用铜刷梳得顺顺整整。舒娅规定了学习时间,学完了,还要再干一阵活儿,每天都是赵婶儿摆上晚饭桌了,他们才各自回家。
舒娅烙春饼的手艺就是跟赵婶儿学的。在家里从不做家务的舒娅跟赵婶儿学会了蒸馒头贴饼子,最绝的活儿就是烙春饼了。立春每年过生日,赵婶儿都要大张旗鼓烙春饼,全小组的人都跟着忙,抢着吃。舒娅从帮着擀剂子涂油到上灶烙饼,全套手艺成了。
舒娅小组一直坚持到停课闹革命。
上中学舒娅和立春不在一个班。一进中学,男女生之间突然就不说话了。本班的不说,外班的就更不说。楼里院外见到,连头也不点。一次在楼梯上碰到,擦肩而过时立春扔过来一句:“我妈让你来一趟。”
第一天没去。第二天也没去。又过一天是星期日,舒娅翻出一本不知立春什么时候留在舒娅家的书,借口去还书,来到立春家。赵婶儿一看舒娅来了,一把拉住:“舒娅,我早就让立春捎信儿,叫你来一趟,你怎么一直没来?你妈怎么样了?你妈可是好人,你可别因你妈游街瞧不起你妈。”
舒娅眼泪一下子涌出,又浮现出妈妈游街那天街上的孩子指着让她看的情景。她知道赵婶儿那天也看见了。
“赵婶儿,我妈挺好的,在学习班写检查呢,再没游过街。”
“今儿中午别走,帮婶儿烙春饼,吃完给你妈带点儿。”
“我妈说不用送饭,在那儿能吃饱。”
“不送饭哪行?学习班的饭还能吃得好?”
十几年以后,赵婶儿不再是为挣几分钱拆线头儿梳羊毛的赵婶儿了,赵婶儿赶上头一拨在透龙街摆摊儿,从卖五分钱一个的粗瓷碗的卖温州产的牛仔裤,赵婶儿现在手里有几个。
赵婶儿托人捎信儿让舒娅去一趟,舒娅又拖了几天,才到透龙街寻找47号摊床,刚进秋,赵婶儿已经开始卖羽绒服了。
赵婶儿说:“舒娅,立春病了,就想老同学,你去看看他?”
“立春身体挺棒的,怎么病了?感冒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舒娅往立春家走的路上,还不知道立春得了精神病,住了一年医院,两个月前才出院。出院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每天家人上班后,他才出来洗漱吃东西,然后把自己放床上一躺,家里只要回来人,他就不出屋了。屋子里摆的仍然是结婚时做的过了时的家具,只是双人床换成了单人床,枕旁掖着几本诗歌刊物。汪萍带着女儿离开这间屋子后他再也没见到女儿。
立春和汪萍成婚几乎没什么基础,认识不到三个月就结婚了。结婚那天舒娅去了一下,是在客人最少的傍晚时分。这之前舒娅托人捎去了一份贺仪。本来她想送一份有纪念性的礼物,后来想到不熟悉新娘,给男同学送礼物怕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就违背意愿地封了钱捎去。
舒娅来时见到立秋站在院外抹眼泪。舒娅未来得及细问,被让进屋里。她看到新娘长得挺高,个头与立春正般配,只是颧骨挺高。舒娅单位原来有一个这种脸型的人,大家背后都叫她“横丝儿”。舒娅心想立春怎么挑了个“横丝儿”?
立春一身倦气,大屋小屋都是客人,忙着应酬。舒娅稍稍坐了一会儿,说:“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立春不让舒娅走,说一会儿康旭他们还过来,晚上好好玩玩儿。舒娅说不了。舒娅走到院里,见立秋还在哭,就过去劝。
“立秋,今天是你大哥的好日子,咱懂点事儿,别让大嫂难过。”
“她才不会难过呢,怕是我大哥要过得难了”
又说,“舒娅姐别走,一会儿康旭哥他们来,咱们好好玩儿,气死她。”
舒娅还是走了。她不知道立秋为什么对新嫂子这么大火气,不由涌出股不祥之兆:他们恐怕不会过得长远。
真叫舒娅猜中了。几年后汪萍领着女儿去了海南,立春的病,不知是不是与这有关。
舒娅这一界七0界毕业生全部在城里分配。昔日的同学纷纷成了工友,不在一个工厂的,公休年节少不了聚聚。同学间传播最广的话题是某某与谁谁恋爱了。最受关注的是立春和文燕。立春由沉默寡言到活泼善谈,可以说是文燕的改造成功。立春和文燕在一起话就多,打打闹闹,照赵婶儿的话是“疯”。常常“疯”得掀天棚盖儿。后来传闻立春和文燕恋爱,舒娅以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同学们知道舒娅他们关系一直要好,都来问舒娅,没有别的意思,大家都关心,同学中出一对儿恋人是众望所归。
出面辟谣的是齐文燕自己。文燕对舒娅说:“你看我和立春能谈对象吗?”
舒娅大笑:“当然当然,我看你俩是青梅竹马天般地配。”文燕一点儿也不笑:“我和立春根本没那回事。”
“有人看见你俩约会压马路,向我汇报了”
“就那一次,也不是约好的,是偶尔碰上。”
“他怎么不和我偶尔碰上?还是有心的把?”
文燕咬了咬嘴唇:“说真的舒娅,立春对我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我不会同他谈对象。我有对象了,是我师兄。”
“真的?那个娘叽叽的秦大同?”
“你不了解大同,他其实一点儿不娘叽叽。”
“那立春竹蓝打水了?”
文燕话头一转:“舒娅,我看你和立春正好是一对儿,你嫁他吧。”
舒娅一惊:“我和立春?这怎么可能!你是怕立春篮子空捎带点儿萝卜白菜吧?”
舒娅见到的是正常的立春。
舒娅来到立春家,正是忙晚饭的时候,立春一家都在,已退休又在另外小厂兼工的父亲,刚收摊儿回来的母亲,立夏一家三口,恰巧回娘家的出嫁不久的立冬,只没见到立秋。立夏说大哥在睡觉,我去叫他。一会儿,立夏说:“我大哥起来了,洗把脸就过来。”
立春还那样儿,高高的个头,棱角分明的面庞,低沉的男中音,只是不像往日那么爱说笑了,舒娅说什么他都无声地笑笑。
没看出他病得多重,没看出竟病得住了院。
舒娅说:“我得回去了,回去晚了家里惦着。”
赵婶儿让舒娅吃了饭再走,舒娅说不了,哪天我和家里说了,再多坐一会儿。
立春说我送你回去。
立春回屋穿一件风衣,同舒娅走出来。
路上舒娅同他说起文燕,告诉他文燕早就从工厂调出来,现在开了一家鞋店,叫“燕子鞋屋”,女儿小燕已上学了。
立春皱皱眉:“文燕是谁?我不认识。”
“你怎么不认识齐文燕?前些年同学中还传你俩搞对象呢!”
“不可能。我不认识齐文燕。我也不会和她搞对象。”
舒娅心想,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立春问你弟弟舒克干什么呢,还拉小提琴吗?
是的。他在歌舞团拉琴呢。
舒娅有点儿糊涂,立春是真病还是装病?那么要好的文燕他说不认识,却还记得舒克。
有一段日子立春十分活跃。那年春节立春招聚了十几个同学到他家过除夕。和面,剁菜,年的气氛在欢笑的声浪中高涨。也正是那次聚会,大家认定了立春和文燕是天生的一对儿。也是那一次,舒娅发现立春的口琴竟吹得那么好。
起先是康旭起哄,让立春和文燕唱京剧对唱,文燕五音不全,唱歌又十分认真,一腔一板,都要拉到位,立春嗓子好,浑厚深沉,对唱就有了不同凡响的效果。大家开怀大笑,拼命叫好。立春拿出一只口琴:“舒娅,吹一个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舒娅挺奇怪,从未见立春吹过口琴:这是你的口琴?口琴不能乱吹的。
没关系,我给你洗洗。说着拿口琴去厨房冲洗。
别不过大家起哄,舒娅吹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了“三套车”,吹了“小路”。
立春接过口琴,说我吹一个。舒娅提醒他再去冲洗一下,立春说不用。立春把口琴含在嘴里,“梁祝”的主旋曲响起来了。“梁祝”是小提琴协奏曲,节奏缓慢,不适合口琴吹奏,口琴适节奏明快的乐曲。立春吹得舒展,吹得彩蝶翩飞。
……一卡车唱片,全是四旧,在街上销毁。唱片堆在地上,卡车来来回回开着,压,把唱片压碎。毛毛挤进人群,捡起一张就跑,被带红袖标的一把抓住,毛毛大嚷大叫,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舒克趁着毛毛被围,悄悄藏起几张唱片,溜了。
舒克拿回的唱片中有“梁祝”,有“天鹅湖”,还有一张京剧,不是样板戏,是老戏,毛毛给他爸那回去了。毛毛是舒克的哥们儿。
那时到舒娅家听“梁祝”听“天鹅湖”,成了舒娅几个要好同学和舒克的哥们儿的秘密享受。现在听立春用口琴吹奏“梁祝”,舒娅忽然有一种放松感,不必大夏天把窗关得严严地,把唱机声量拧到最小。立春把最后的悲怆结尾处理得挺抒情,同学们静了半晌,不再哄谁出节目。
舒娅给康旭挂电话:你有空到我这来一趟。
康旭见到舒娅的第一句话是:你找我是不是立春的事?
舒娅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立春病了,谁也不见。
我去看他了,我看他挺正常,不像有病。
轮到康旭发愣:你看见他了?他起床了?
是呀。
我去过他家几次,他都在“睡觉”,怎么叫也不起来,不见人。你一去他就正常了?真怪。
奇怪的是我,我怎么没就没看出他有病?有病也是装的。
可能。不过住精神病院怕不能装吧,他住院是我送他去的,我还去看过他两次。
不该让他住院,应该让他出去散散心,老偎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了。
康旭说对,你陪他上南方走走,他妈有钱了,路费他妈会出。
舒娅越发奇怪,我怎么能陪他上南方?要陪也得你陪他去。
他妈没和你说让你陪他上广州吗?
没有呀,他妈怎么会说这话。
康旭叹口气,舒娅,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立春病是因为你。
舒娅大惊:因为我?不可能!我和他有几年没见面了,他有病我还是最近才知道。
康旭说他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怎么会?他从没对我说过这个。
他一直喜欢你,一直不敢对你说,这就是他的病因。
康旭告诉舒娅立春心里惟一有的就是你,可你一点儿不知道,他怕伤害你不敢对你说,他说把他爸工作做好再和你谈,可他爸坚决不同意,汪萍是他爸酒友的女儿他爸说立春你不娶汪萍就再也别管我叫爸立春只好娶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你他觉得对不起你他整夜抽烟不眠看诗刊看星星从中找你的踪迹他能不得病?
舒娅说我知道他喜欢诗,他没上大学前就常来我家借普希金借歌德借李白。
康旭说他就为你才喜欢诗他家祖宗八代没一个认字的。他吹口琴也为你,你口琴吹得好他才学吹口琴。
我以为“梁祝”是为文燕吹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舒娅,咱班男生都知道。
舒娅走进“文燕鞋城”时,文燕正举着笑脸向一对小情侣兜售一双桔色高跟皮凉鞋。
舒娅等文燕忙完业务,俩人进了街对过的冷饮厅。舒娅用小匙搅着咖啡,问文燕,你知道立春病了?
知道。他住院时康旭过我。
赵婶儿让咱们同学常去看看他,同学去了他才会高兴一点儿。
我去能有什么用?我去他不会见的。
我那天去看他挺正常的。
他惟一想见的就是你了,舒娅。
那天我对他说起你,他竟说不认识。
也许真的不认识了。他心里从来没有过我。爱是一种感觉,有感觉才有你,没有感觉,就不会有你。他对我从来就没有感觉。
文燕吃了一牙冰点接着说,说真的我恨不得嫁他,那时我爱他爱得快疯了,我以为我已经把他感动了,谁知他问我文燕你说舒娅肯嫁我吗?他问我的第二天我就跟秦大同回家了。
舒娅有去看了几次立春。每次都见到立春挺正常,每次立春都送舒娅回家。路上还逛逛书店。舒娅看到一些老书有了新标价。她的书柜里至今还留存着几本立春早些年送她的名著,那时她没想到立春送她书有什么另外的感觉,现在想来,也可能是一种感觉传递,只是舒娅没觉察,她只接受了书,没接受文燕所说的“感觉”
舒娅想买一架好一点儿的相机,她拉着立春只进照相机器材商店,好的买不起,一般的,不用买,家里还有有台呢。
一回舒娅去看立春,赵婶儿说立春刚吃了药,睡了。舒娅不让赵婶儿叫他,她问立春现在怎么样了,赵婶儿说好多了,吃饭也同家人一起吃了,舒娅多亏你了,等他再好好,我拿钱你陪他去广州玩玩儿。
舒娅想康旭说的是真。
赵婶儿洗了一盘梨,舒娅吃吧。等哪天把你们同学都找来,包饺子烙春饼都行。立春这月开支说钱不交家了,他要攒着买个好相机。其实家里不用他交钱,他从小就孝顺。我有钱,我让他先拿去买,他不干,要自己攒。
舒娅吓一跳,我要买相机,他攒什么钱?她不敢对赵婶儿说,又闲话了几句,就回去了。
舒娅知道立春心里还是有她,可她不敢也不能接受这种感觉。她不能保证自己承担照顾还病着的立春,也不能保证立春真正清醒后面对与汪萍有天壤之别的她能否真正接受。舒娅手里有一把立春家的门钥匙,是赵婶儿给她的,让她随时去立春那。舒娅知道自己不会用它去打开赵家的大门,舒娅不再去看立春了。她以为,立春渐渐好了,她去不去,作用不大,就算一剂药,熬几次也就过劲了。
舒娅觉得该认真操办自己的婚事了。那时她和任子言还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任子言正和舒娅的另一个女友打情书官司。舒娅还不时做点儿调解工作。直到有一天,任子言说舒娅你嫁我得了。舒娅想了想,说好吧。
舒娅结婚来了不少朋友。没有立春。舒娅对康旭说,你去看看立春,对他说我上北京了,等我回来去看他。
舒娅从北京回来,康旭来找她:立春没了。吃的安眠药。
舒娅不信,怎么会没了?他不是好了吗?
康旭说他要是不好不会自杀。他真正清醒了,才绝望。
舒娅问他什么时候吃的药?
康旭点上一颗烟,你去北京的第二天。我去看他,告诉他你去北京结婚。当天晚上他用冷水洗了澡,他能冬泳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天是几号?
我上北京的第二天吗?9月30号。
对。你的生日。我说今天舒娅去北京结婚。他说今天是舒娅的生日。再什么也没说。
舒娅也什么都不能说了。
(丹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