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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女人红尘事

  夜色如焦墨,嚣尘倦舞,在又一幅二十四时的时光画卷里,终于,它们一一落定。古老的河床里,岁月已绝情断流。我安卧其上,任记忆如再生的水,平静地流淌。黑暗中,无端的刹那君临,于是,便看见曾经的一件件素衣华服,一桩桩红尘旧事,在黯寂的河面上,如萍般,缓缓飘过……

  A.初恋的白裳

  亚麻白,薄如蝉翼,一举手,翩翩如临风起舞。看着它,我看见故乡的一棵大榕树下,蝉鸣声中,自己在一个水果摊前挑选芒果。金黄的芒果,硕大,香极,只是要识货,才能挑到真正的甜。一种是象牙芒,金中透红,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圆形芒,它的表皮如同长了老人斑。我拿起闻了闻,都是芒果特有的香,于是犹豫不决。

  又一个人站在摊前。这种象牙芒好看不好吃。一个清弱的女子声音。

  是你。我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居然是我的初中同学,梅子。

  她定睛看我道,你好漂亮!

  ——我穿的,便是和恋人一道相来的那件白裳,配了条宽宽的九分浅驼色裙裤,脚上一双白皮鞋。那个年头,不象这两年的上海时兴九分大格子裙裤,我是专找了裁缝做的。

  我打量她,也赞一声,你也很漂亮呀。

  ——这不是客套。初中的梅子,寡言少语,只在打乒乓时会放开了笑,宛如一朵平日闭得紧紧的昙花蕾儿,一夜间猛地辟啪炸开,没有一日日缓缓绽放的经过。因此,印象非常深刻。面前的她,在夏日树影斑驳的余辉中,脸色苍白,神情清冽,朴素的白衣蓝裙,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美。

  我们闲聊几句,告别了。我拎了一袋丑陋的圆形芒回家,果然入口浓香奇甜。

  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我才震惊地知道,梅子,我买芒果时碰到的她,因一场过重对方外表的初恋,遭受始乱终弃的打击,其实已心志失常。可当时的我,除却她在斑驳的阳光下那一脸凄清,并无异样的感觉。后来再回想,能添上的,也只有那种不可言说的美中恍恍惚惚的表情。

  梅子呵梅子,你识得丑芒之甜,又如何会为那人象牙芒般的外表迷了心窍?

  B.自制的蓝衣

  一个胖女友的无袖蓝衣,穿不下,转给了我。而我,实在清瘦,套上去,仍是一个衣裳架子在勉力支撑那深蓝的一大块布。那种蓝,不是土蓝的老实,又不是蔚蓝的天真,蓝得别样的悦色,我便舍不得闲置,想改。

  我这人,做手工,不见得精致,但有一点好,便是胆大,敢想敢做。于是,大手笔剪窄,背后挖一个深深的V字,找裁缝拷边,然后在妈妈陪嫁的华南牌老缝纫机前坐定,定定神,两只脚便哒哒地蹬起来。再用剩余布头做一大朵蓝花放在V字底,花底探出两个俏皮的短辫。

  那时我的头发很长,快到腰了,可以遮住大块的背,嫌热时,便将头发扎成一根斜斜甩到胸前的粗麻花,让丰润的背露出来。那两年,喜欢找根红绳,从石榴树上摘一枚火红的石榴果,串起挂在项颈,配的就是这正面家常、背后却独出心裁的蓝衣。

  想起这件蓝衣,仿佛看到校园里,一个邻家女孩打扮的女生,着蓝衣穿跑鞋,在跟几个男生厮杀,或在乒乓台上抽扣,或在羽毛球来往间穿梭。我要的,就是那种棋逢对手,忘我忘事的酣战!痛快!现在,手钝了,对手也纷纷娶妻生子,不知还有谁会如我,偶尔会在静夜,由一件丢弃在岁月中的旧衣,想起一幕幕畅快淋漓的过往。

  C.绝尘的白衣裙

  有一天清早,我从狭小而肮脏的院中走出,穿过闹哄哄的马路,来到一家门面很小的米粉店。我是这里的老顾客了,喜欢这里的手工宽粉,那是软塌塌的机器粉或者干硬硬的泡干粉所不能比的口感,滑而韧,象一条活蹦乱跳的小泥鳅溜入河底。

  如果那天,你是那个七点时分来吃米粉的小女孩,你也许在米粉店坐定之前早已看见我,一个年轻女子,白衣白裙白鞋微卷的长发。那件白衣,有宽而飘的衣袖,靠袖口处被一条细细的白丝带从中抽紧,成一朵白莲。那白裙,是找裁缝度身做的。

  她轻灵地,兀自地走着。走过那条布满一排密密货车的脏道,走过卖大饼油条的,走过卖面包豆奶的,走过自行车的叮铃声里男子瞟来的目光,走过那些同样年轻的容颜间隐藏的黯然不甘,象一个绝尘的凌波仙子,走在一幅活色生香的清明上河图中。

  我走到那家米粉店,在粗长木凳上坐下,吃起美味的手工汤粉。忽然,我听见一个无奈的请求声音说,妞,吃呀,开口吃呀,还要上幼儿园呢。我抬起眼睛,看见一个约摸四岁的小姑娘隔了桌子坐在我对面。她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发楞,旁边,她那年轻的妈妈在劝她。我对小姑娘一笑,她看见我抬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一口小牙,冒出一句话,阿姨,你好美哦。我笑了,鼓励她,来,我们比赛,看谁吃得快。小姑娘高兴地说,好。一口又一口吃了起来。

  回想起来,那一句赞词,远胜于出于爱人,因为他会情人眼里出西施,也远胜于出自一个路边吹哨的年轻男子,因为他可能是摸不透的半真半假,甚至无聊。因为一个偶尔邂逅的孩子,一个望着我吃米粉发呆的孩子,我在记忆里怀着感激和欢喜,倾听那个天真的声音。那个小人儿说,阿姨,你好美哦。聪明的她,用的词不是俗气而不对味的“漂亮”,是一个我更爱的词:美。

  D.跳探戈的古典白衣

  大学时,不喜欢舞场。黑暗中,流转着急旋又暖昧的彩光,一个个女孩,需人请,也可以说成,被人挑。有时是温文的小伙子娴熟的手势带人,有时是不得不面对一张酒气熏熏的嘴脸。舞步嘛,常常是节奏四平八稳,行同操兵的三步四步。种种原因,使得我觉得跳舞是件索然无味的事情。但毕业终于临近,全班同学约好了一道去跳最后一场舞,自然是要去的。

  在室友的巧手下,我盘起了高高的中式发髺。衣裳,挑了件春季的中长高领白衣,那白衣,领口,袖口,还有下摆,滚了一大圈的古典如意图案蓝纹。想好了光蹦迪,然后全班跳长龙,所以找了条方便的黑色紧腿裤,穿一双不容易累的白色休闲鞋。这一身,除了舞场中要细看才能看出古典气息的衣裳,平常又平常。

  一班人杀进舞场,已经有不少人在里边。旋律一曲曲流过,有时我躲在暗处,有时跑出来忘乎所以的狂舞。到了一曲,众人观望,哦,是探戈,会的人很少。有一对上了。会的还有另一个男生,文质彬彬的样子,站在场中张望。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居然站在我面前!天哪,不会吧,我这副打扮!舞场里有的是精心打扮衣着抢眼的女孩,她们都侧目看着我。我连忙羞赧地推辞道,谢谢,我不会。可他鼓励道,没关系,我来带你。于是,我被不由分说地带着转了起来。这个舞伴的手语好生了得,探戈的那种抑扬顿挫,风情万千,被他演绎得如此恰到好处,我随着他的手势和舞步,一点差池都没有,非但如此,还放开了感觉去融入变化的旋律。

  探戈,那种姿态之铿锵,顾盼之惊艳,真可以令呆头呆脑的三步四步之流自惭形秽。一曲终了,我们互谢,含笑退下。又一曲响起,仍是探戈。那个舞伴,又向我走来。

  大学四年里,厌于舞场的我,居然在最后的探戈里感受到了舞蹈的风情万种。青春的岁月里,这是我在众目之下最光华四射的时刻——虽然通身上下,除了一件古典花纹的白衣,其余不过是与探戈之舞近乎不伦不类的着装。

  这个深夜,我忽然想,有一天我老了,一定要拉上我的老爱人,这个不爱跳舞的家伙,去跳一曲夕阳下的探戈。

  E.痛苦的婚纱

  说痛苦,一点都不言过其实。可是,光看那婚纱照中那各式美不胜收的嫁衣,西式婚纱和晚礼服,清朝古装,日本和服,还有各式的发型,那一袭袭华衣裹住的新娘,仪态万方,巧笑倩兮,活脱脱一个站在幸福巅峰的大美女。哪里来的痛苦?确确实实痛苦,那看不见的痛苦,加了回忆作浓缩剂,就更痛苦了。

  新千年的除夕清晨,我和爱人秘鲁来到沪上最著名的一家婚纱摄影公司。三五分钟搞定头发,秘鲁便被草草打发,站在一旁,呆呆静观新娘的隆重装扮过程。脸上刷一层厚粉,粘个假睫毛,如此这番化妆之后,我便渐渐不识那镜中人了。挑婚纱时,我不禁皱眉,怎么都那么脏!

  如此,带着改头换面的陌生感觉,穿着脏婚纱,去拍婚纱照。台湾摄影师,年轻的长发男人,如一位极有耐心的布景大师,用带台湾腔的国语拉着两个木偶人做秀:头低一点,再向左偏一偏,……,身子再前侧,靠近新郎,再靠近一点点,好了,别动,笑一个,笑得甜一点!好!——天哪,笑得甜一点,我在没有空调的布景室里几乎发抖,还要强扮欢颜,简直是非人的折磨!不是看在秘鲁的面子上,我早就拂袖而去。——从此,一看见婚纱啦艺术啦之类的大美女照,我便心下嘿嘿一笑:我知道你们都受了什么罪,我也知道,那个人,根本不是你……

  一直到傍晚,两个人才回家。走在四川北路的华灯下,如果你碰巧是那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便会听见对面那女子有力无气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穿过的最可怕的衣服,照过的最可怕的照片,我再也不要穿婚纱了!而那男子嘿嘿地笑道,放心,不会有下一次啦。

  结束语:关于时尚

  安睡在记忆的河底,看尽缓缓而过的素衣华服里的故事。这个沉静的夜里,一个身在上海的女子,谈到衣着,要闭上眼睛,略过日日晃动在眼前的红男绿女,恐怕不能。

  如果时尚是合适的,我便拿来放在身上,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今冬流行围巾,我于数日前,在一百东楼看见一条暧色调的羊毛围巾,上面有德国的特色图案,风情盎然,便欣然披在肩上。而象今夏走遍上海,满天的娃娃衫不对称吊带衫奇奇怪怪的裙子,便避之惟恐不及。有时看着满街通身被流行牵着鼻子走的春风男女,觉得他们固然有胆略,浅薄和盲目也不少。

  流年似水,以往的景泰蓝手镯,夸张的耳环,慢慢随波而去。郑重如婚戒,戴了几日,也嫌碍手,便从无名指上消失。秘鲁自国外带的一系列CK中性香水,也多半是坐公车时派用场,涂在鼻子下,配合桔子皮,防止晕车。——铅华洗尽,淡对潮流,我终于成了一个无牵无挂的素衣女人。

  说到时尚,总觉得自己身在此城,诚如一个月白衫蓝布裙的女子,坐在一棵桃花树下,闲闲绣着大红的嫁衣,日复一日,看见一拔又一拔人衣着光鲜,吹吹打打,鞭炮噼叭,抬轿而来。那绣花女子便想,那轿中的新娘,日后是成了套在金锁里的欲望七巧,还是虚有妻名的流苏呢?

  时尚也是如此,无论时日如何变化,总只不过是曾经的一轿新娘,日后如何,谁又知晓?出嫁,只是一场阔绰的排场,过去便过去了。我只管象那个绣花女子,穿身素衣,绣着艳艳的嫁衣,做自己的时尚,而眼前热闹的嫁事,多半看看而已。

  如我,一个内心独立而唯美的女子,要绘一幅心中的时尚肖像,也许是这个样子:有朝一日,布店里的布花色繁多,裁缝的生意复又兴隆,人人乐于依据高矮胖瘦凹凸个性要求,来量体裁衣。那个时候的街头男女着装,就比较象我心里的时尚模样了吧。

(失心稻城)
 
  2002-11-27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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