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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慕容隽的仪仗浩荡而过时,龙城闹市变得鸦雀无声,染了秋意的煦暖阳光照着一街伏地顿首的脊背,绵延开去的寂静中包含了肃穆,恭谨,惶恐……以及隐藏在角落里,苦苦守侯着的杀机。
“又来了……”慕容隽一眼瞥见那个从路边酒楼上鹰扑而下的黑色人影,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
是的,厌烦。在这个年轻的鲜卑君王三十一岁的生命里,遇刺的经历早已因过于频繁而显得味同嚼蜡——千百年来刺客与王侯总是如影随形的,作为乱世中的一方霸主,这就更成了他的命。
近来的刺杀大都是魏王冉闵的手笔,当燕军铁骑踏过冉魏边界,冉氏的杀手便在燕都龙城活跃起来,行刺,行刺,再行刺,方式了无新意,却贵在屡败屡战。
这一次,会有什么独到之处么?
黑衣刺客的手中是一柄狭长而雪亮的剑,初离鞘时还澄静如江海凝光,飞刺过来便隐隐挟着风雷之声,异常毒辣了。慕容隽掀开薄纱的车帘,秋阳中略显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这一次,似乎的确有些不同呢。
然而斜刺里却忽然横出一个人来,挡在了马车前——很年轻的宫廷侍卫,胸膛被长剑穿透的声音空洞而窒闷。
慕容隽叹了口气——这小子是新来的吧,否则就该知道碰上这种事,他通常喜欢亲自动手。鲜卑人的血统里永远遗传着好斗的天性,强敌能让他们觉得幸福,在这一点上,无所谓武夫或者君王。
慕容隽飘下马车的时候黑衣人已经从侍卫胸口抽出了剑,剑尖带一抹鲜血的味道,更加凌厉地直刺过来。慕容隽微退,侧身,袍袖翻飞中一只手掌以近乎诡谲的路线和速度逆剑锋而上,击中了黑衣人的右肩。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和黑衣人的闷哼一道响起,长剑落地,黑衣人向后倒纵了丈余,几个起落消失在躁动的人从之外。
有人想追,却被慕容隽止住,他很忙,没有时间和一个刺客玩闹市追逐,更何况那人的右肩已碎,今生是别想再用右手了。
中剑的侍卫躺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胸口微微起。他真的很年轻,眉宇间还透着些纯良的孩子气,眼神却是散的,没有光彩也没有目的,生命正连同鲜血从他的体内流失殆尽,每一次呼吸都成了痛苦。
慕容隽在他身边蹲下来,目光很柔和——也许这不是一个聪明的侍卫,却绝对够勇敢也够忠诚。
“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如果有心愿未了,也可以告诉我……”慕容隽说,他十七岁开始统领军队,知道对于一个将死的士兵,什么样的承诺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
年轻侍卫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是苍白的,毫无质感。
九岁那年风鹄的眼睛盲了,盲得很彻底,所有光与色在顷刻之间寂灭为满目青灰,之后十年一切关于视觉的印象都从记忆中渐渐淡出,她开始学着通过别的途径去欣赏这个世界——青灰色的视野之外,天地万物依旧生动而鲜活:风的声音,雨的味道,太阳照在脸上的温度,山岚打湿衣袖的触感……
有时候风鹄想,如果世上只有这些东西就好了。
然而……怎么可能呢?
昨天晚上哥哥风鸿整晚没有回来,今早开始风鹄就坐在草庐前的一棵树下等他。天气凉了,树木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发出幽淡的落叶气息,那味道让风鹄想起一些遥远的事情,想得入神,连踏踏而来的马蹄声也仿佛没有听见。
“你叫风鹄?”陌生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哥哥,不是记忆中的任何人。
一片红叶随着风从风鹄的指尖翻飞开去:“你是谁?”
“燕王,慕容隽。”
“……”风鹄想了想,“我知道你。”
“所有人都知道我。”慕容隽笑笑,“你哥哥拖我带东西给你。”
“他呢?”
“……”
片刻的沉寂之后,风鹄忽然叹了口气:“他死了,对么?”
“你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想告诉我……他死了。”
慕容隽发现最近有趣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使一手奇异剑法的蒙面刺客,临死前坚持要国君亲自代送东西的年轻侍卫,再加上面前这个全盲却有着巫师般洞察力的美丽而怪异的女孩子……
“你哥哥在龙城市上替我挡了一剑……”慕容隽将一块玉牌放到风鹄手里,“这个,他一定要我亲自交给你。”
淡青色的蓝田玉,却不象一般玉饰那样温润而精巧,只是平平直直的一块,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纹理,既没有美感也没有章法,如果被行家看见,怕是要感叹暴殄天物了。
风鹄轻抚着那玉牌,两只烟波渺茫的大眼中透不出任何喜悦或者悲伤的意思,很久才喃喃地说了一句:“怪不得……昨晚他都没回来。”
慕容隽蹲下身来望着她,象是研究一道灯谜或者别的什么难懂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很伤心。”
“大家都会死的,哥哥,我,所有的人……”风鹄居然笑了一下,“就象秋天树上的叶子,既然自己也要落下去,又何必去哭别的叶子呢?”
“可是你这片叶子,现在落下似乎显早呢。”慕容隽在风鹄对面的一地枯叶上坐下来,丝毫不顾忌身上落日明珠的锦袍。
“你真的是燕王么?”风鹄忽然问。
“如假包换。”
“哥哥说你是大燕第一高手,不过……”
“什么?”
“……到了秋天,你会和别的叶子不同么?”
慕容隽怔了怔,他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因为在之前的三十年里,从没有人敢当他是一片叶子。
“没什么不同吧。”慕容隽抚着额头苦笑,“落下去以后,一样会在土壤里烂成花肥……”
……
半日清闲对于一国之君已然是种奢侈,所以慕容隽在天近黄昏的时候策马赶回龙城,他知道如果再不回去,第二天早朝便会被谏臣的口水淹了金殿。
不论一个人最终会朽烂成怎样的花肥,但只要一息尚存,仍然要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奔波劳碌,身不由己。
“明天会有车辇接你进宫,准备一下吧。”离开之前他对风鹄说。
风鹄没有回应,事实上也不需要回应,燕王慕容隽想邀请什么人历来没有征求意见的习惯,一件事说出来,就意味着已经决定了。
天黑了,单薄而苍白的一片月亮。风鹄在草庐中唱着歌,老歌,声音如洞箫般清冷而缥缈。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黑衣,散发,挺拔而瘦削的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
风鹄的歌声断了。
“骊哥,是你么?”
冉天骊走进来——屋子里很黑,他却没有去寻找灯火,只是无声无息地走到风鹄身边,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头发。
“哥哥死了……”风鹄说。
“我知道。”冉天骊柔和地看着她。
“明天我会去燕王宫。”
“……我也知道。”
外面的月光似乎黯了一下,那是因为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之后冉天骊的颈上多了柄轻盈澄亮的软剑,执剑的是风鹄——柔弱的,盲了眼睛的风鹄。
“天伤剑……”冉天骊低下头去看那把剑,“我好象很久没见你用过了……剑是不可以寂寞太久的,要时常有鲜血去浸润,才不会失了灵气。”
“就象你的‘离别’?”
冉天骊摇了摇头:“‘离别’永远也不能和‘天伤’相提并论,同样的,我们也永远不能和你相提并论——这几乎是人与神的区别。”
“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瞎子。”
“有了天伤剑你就是神,”冉天骊的语气忽然森冷起来,“神有神的宿命,千万别试着去背离它。”
神的宿命是什么?大多时候神之所以受到崇拜,是因为他可以胜任(至少大家相信他可以胜任)许多人们期待却又无力完成的事情。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神也是一种工具,一种背负了太多渴望的光辉而沉重的工具。
燕王宫,楼台殿阁里都是鲜卑人的张狂随性,因此除了后花园的兰轩,似乎再找不到第二处秀巧些的房子了。离开西山脚下那间草庐,进入王宫的风鹄暂时就住在这里。
慕容隽不时会来,喝一杯茶或者略坐片刻,风鹄起初觉得他很悠哉,但后来有宫女说,这样的小坐实际上已经占去了他大半的闲暇。
“总有一天我们要叫您王妃,陛下喜欢您胜过王后呢。”那宫女最终得出结论。
风鹄哑然一笑,心却莫名地笼了些阴郁,浮云扰月似的,飘忽且无处寻根。
寒露刚过燕军大捷的消息便传到了龙城,那天恰逢慕容隽三十一岁的生辰,于是整个燕王宫都兴奋起来,丝竹鼓乐伴着宫廷盛宴,从夕阳西下直至夜色深沉。
然而慕容隽却并未沉溺于其中,酒过三巡之后他便佯醉离开了大殿,此刻正牵着风鹄的衣袖,踏一阶月色走上王宫西边的栖云台。
栖云台默默矗立着,在喧嚣之外,明月清霜里。这是王宫的最高处,也是整个龙城的最高处,寒冷,寂静,上可仰长空星瀚,下可瞰四野苍茫。
“从这里,可以看见鲜卑人的来处和去处。”手指抚过坚硬的青石围栏,慕容隽告诉风鹄。
“来处……去处?”
“来处在北方,那里有潢水河,我的祖先在岸边放牧,逐水草而居;去处在南方,丰饶的中原大地,繁华的建康城……而中间,不过隔了一个冉氏而已……”
慕容隽忽然轻笑起来,浩荡夜风吹卷着他的袍袖,在风鹄耳边猎猎作响:“相信么风鹄,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将在魏王冉闵的王宫里,举行大燕国的下一次庆典。”
风鹄静静地听,体味着他的激情和不可一世,却终于有些茫然了——如果要自己选择,那芳草连天的来处,苍穹下放牧的时光,倒是更值得留恋呢。
“回北方去不好么?为什么都想着中原呢?”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回不去了,鲜卑人象箭一样,是不走回头路的。”慕容隽顿了顿,“你说‘都想着’……你还认识其他向往中原的人么?”
风鹄微怔,刚想回答,却忽然皱了皱眉,她听到奇怪的声音——在自己身后,什么东西把风声撕碎了。慕容隽蓦地移动步伐,带着风鹄向一侧闪转去,而刚刚所依凭的石栏上,已经叮叮咚咚嵌进十几枚暗器。
一击未中,接着便是第二波,第三波,破空而来的细碎金属反射了月光,栖云台上仿佛下着场星雨,冰凉闪烁,美丽却致命。
以攻为守向来是慕容隽的风格,而且他知道偷袭者就匿身于对面围栏的阴影中,凭借速度迎头贴上,在瞬间将其击杀原本不成问题,但是他放弃了——因为身边还有风鹄。
“你不必顾忌我……”风鹄忍不住说,无论如何,她不愿别人因为自己而陷于被动。
慕容隽没有回应,只冷冷地笑,又一个闪避后的刹那,左手上忽然一声轻响,继而两点幽绿从他的指间激射出去……
“雨”,停了。
两名刺客倒在方才藏身的地方,洞穿他们咽喉的,居然是两截断玉——一枚被捏碎了的玉石约指,原本装饰在慕容隽的左手上。
就象一支嘈切错杂的曲子嘎然而止,突如其来的静寂让人有些难以适应。片刻之后风鹄说:“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在右肩。”
慕容隽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锐,因为剧痛正从自己的右肩袭来,大概有一枚飞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打在里面很深。因为带着一个人,他还是给了对手一点机会。
“是我拖累你……”风鹄轻叹,一种很陌生的叫做“歉疚”的感觉忽然在心里弥漫。
慕容隽不以为然地笑笑,目光扫向那两名刺客:“这样为我庆贺生辰,冉闵很有心……或许,我也该有所表示吧。”
……
次日早朝,燕王慕容隽告诉满朝文武他将亲征冉魏。没人反对,没人大惊小怪——在这样的纷乱年代里,每个君王都可以跨上马背,为了生存,欲望,仇恨或者其他。
兰轩,午后,梦境悠长。
风鹄的梦里依然见不到什么影象,只有一些若远若近的声音和若即若离的感觉。方才她听见哥哥风鸿在耳边说话,醒来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内容。痴坐了片刻,觉得身上有些冷了。
一个人走进来,脚步轻而熟悉,风鹄刚要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忽然听到了剑出离剑鞘的声音,接着一缕深寒扑面而至,凛冽如北风。
风鹄没什么的动作,只是等到那寒意迫近咽喉,袖底才有一道夺目的光芒迸射而出。仿佛受了魔咒,进攻者的剑居然被轻而易举地锁住并带脱了手,呛然落地。
光芒乍敛,天伤剑静静地横着,水一样。
风鹄一声轻叹:“骊哥,你来治我的罪了……”
“昨天我们有两个人死在栖云台。”冉天骊僵冷地站着,“而那时,燕王就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所以我应该在那个时候杀了他……在他试图保护我的时候杀了他,对么?”
冉天骊面无表情:“为了主公,冉氏门人的剑可以刺进任何人的胸膛。”
风鹄沉默,许久才苍凉一笑:“所以,你的‘离别’就刺进了风鸿的胸膛。”
象是被很重的东西当胸猛撞了一下,冉天骊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关于风鸿,我早晚会给你个交代,但是燕王后天便要起兵伐魏,而冉氏一门除了你,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他拾起地上的‘离别’,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却滞重得象个垂暮的老人。
“刚刚为什么用左手剑,”风鹄忽然问,“你的右手呢?”
“……死了。”冉天骊惨淡地笑笑,黑色长袖的覆盖之下,他的右手正在枯萎,“一个月前,它和风鸿一起死在龙城闹市上了。”
十几年前邺城周边干裂的田壤和遍地饿殍是风鹄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仿佛是个端点,至今她再想不起任何更久远的关于父母,家园之类的事情。哥哥风鸿带着她游荡乞食,以人们微薄的怜悯维系着同样微薄的生命。直到有一天,在闹市路边,他们遇见那个叫冉闵的人。
“愿意做我的孩子么?”他这样问他们。
他们被他身上明亮的铠甲和脸上温暖的笑容眩住目光,忘了点头。
冉闵是那种生来就需要别人为他前仆后继的人,当他还在后赵的殿堂上称臣时,就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冉氏门下有许多他收养的孤儿,冉闵相信假以时日,这些曾经被弃如敝履的孩子终将成为他最坚强的羽翼——后来,事实证明了他的正确。
对于风鹄来说冉闵是父亲,是师傅,是主人。然而九岁时的某个清晨,当她喝下他亲手端来的一盏药膳后,双眼就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在黑暗中哭泣,耳边却响起冉闵热切的声音:“你是最聪明的孩子,天伤剑选中的孩子。失明有什么可怕呢?眼中无色就不会为色相所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执掌天伤剑的人了……”
天伤剑——冉氏门中的圣物,一柄美丽而奇异的剑。轻柔如月光的外表下蕴藏着鬼泣神伤的威力,数百年间能驾御它的剑客凤毛麟角——而且,全部是瞎子。
没人能解释其中究竟,也许只有盲了眼睛,才不会被一剑挥出时那惊世的光华搅乱心神吧。
很难说是天伤剑造就了风鹄,还是风鹄唤醒了天伤剑,七年后一道夺魄勾魂的剑光从冉府花园冲天而起,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冉闵看着那剑光象在看一条登上云端的路,却不知道风鹄在长久的黑暗中炼就这光芒,只是为了回报他当初的一个微笑。
随着主人最终走上金陛,原本郁郁葱葱的冉氏门徒也在经年的厮杀中落叶般化为尘土。似乎他们活着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赴死的机会,只有风鹄例外,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天伤剑的神话——天伤剑就是能人所不能,就是不败,就是不死。
燕军出征那天,龙城大雪。慕容隽走出寝宫时,抬头看了一眼阴云低垂的天空,脚步却没有停下来——数千铁骑正在皇城外的校场上等他,无论天上下什么,誓师大典是不会推迟的。
步辇沿白雪覆盖的甬道走向宫们,耳边已经隐隐可以听见鼓角争鸣,然而前方有人挡住了去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谁敢挡国君的路呢?
冉天骊一袭黑衣孤直地站着,手中是修长的‘离别’。慕容隽一眼便认出这个人来:“龙城市上,我们见过的。”
“你的记性很好。”
“我很佩服你们冉氏门人的韧性,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难道不厌烦么?”
“魏王有令,只要你还活着,我们便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慕容隽冷笑——为什么世人总喜欢用一些豪言壮语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呢?真英雄就该金戈铁马地见胜败,又何需几个刺客去“不死不休”?
“那么,我成全你。”他说。
看着冉天骊拔剑而来,慕容隽却叹了口气——尽管这个人的左手剑气势仍在,但被那条僵硬的右臂所累,速度已经大不如前。同上次相较,慕容隽觉得他这次更象是来寻死的。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离别剑便被慕容隽一掌击飞,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扣住了冉天骊的咽喉。
“你就想以这种实力杀我么?”慕容隽问——没有讥讽的意思,纯粹是疑问。
冉天骊忽然一笑:“不是我。”
慕容隽还没弄懂这三个字的含义,就看见侧面的宫墙上有剑光飞落,伴着一个淡淡的影子,象流星在很近的地方滑过,清艳得让人感伤,灿烂得让人恐惧。慕容隽疾退,顺势抽出一名卫士的长剑——沙场之外他很少拔剑,不是不擅用剑,而是碰不到值得拔剑的人。
但现在不同了。
两道剑光在高大的宫墙和狭长的甬道间翻飞,黯淡了一地的雪,却带起漫天的风,风狂卷,碎琼乱玉的纱幕飞扬开来,仿佛一场美丽的浩劫,使所有人心旌摇晃。当一切重又安静下来的时候,慕容隽手中三尺凡铁已断,右肩上却刺进了一支剑,澄净如水,轻柔如岚。
他凝视着执剑的人,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却终于还是笑了:“风鹄,你总有本事让人觉得意外。”
“还记得哥哥让你带给我的那块玉牌么?”风鹄幽幽说,“它在冉氏门中,是杀人的令符。”
“……”
“哥哥之所以挡那一剑,只是奉命要把我送到你身边,或者说,把你送到我剑下……我的眼睛看不见,不能去找你。”
“所以我去找你了,带着杀自己的令符。”慕容隽想起龙城市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不由苦笑,“你哥哥做得很好。”
血沿着剑刃淌出来,染了淡色的征袍。风鹄可以准确地感知剑所刺的位置——不久前在栖云台上,他中了一枚暗器的位置。腥甜的鲜血气息让她蓦地有些心悸,天伤剑滞住了,没有刺下去——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刺下去。
“风鹄,你在等什么?!”身后响起冉天骊焦急的声音。
然而风鹄没有动,象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困惑得眉也皱起来,忽然间又豁然开朗,居然有了几分愉悦的意思。
天伤剑从慕容隽肩头拔出,缓缓垂下:“不。”
“你说什么?”冉天骊没听清楚。
“我不想杀他,不想杀任何人。”风鹄说,“我累了,要找个地方去休息。”
冉天骊愣怔当场,怪异地望着她,怪异地笑:“你说不想?风鸿用性命才换来这个机会,你却说不想?!”
“你真的明白,风鸿是怎样想的么?”风鹄淡淡地反问,手扬起,一块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度,落进冉天骊怀中。
是风鸿托慕容隽带去的那枚杀人令符,冉天骊却被上面的纹理锁住了目光——那不是令符原本的纹理,而是后刻上去的,小时侯风鸿常会刻一些特殊的痕迹来代表不同的意思,教风鹄去触摸,辨认。他在旁边看,也记住了很多——那是仅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文字。
而这面玉牌上刻着的意思,是“远走高飞”。
风鸿拼了性命让燕王送来的,不是命令,而是嘱托。他自己最终以一个冉氏门徒的方式去死了,却希望妹妹能够远走高飞。
“我不信!”冉天骊将玉牌甩出去,眼中一片血红,“即使他可以叛离,你也不能,因为你是执掌天伤剑的人!”
“只是因为天伤剑么?”风鹄笑了。
天伤剑忽然换过左手,很恬淡地挥起来又落下去,清风偶过似的,一条右臂已经斫断于地。
血喷薄,溅落一地梅花。
燕王慕容隽闭了闭眼睛,感觉心被什么东西深深刺了一下。冉天骊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如泥土般崩溃。
“他们说有了天伤剑我就是神,现在……我不是了。”风鹄对慕容隽说,苍白的脸上分明写着如释重负,“我是刺客,你要杀了我么?”
慕容隽摇摇头。
于是风鹄向着宫门外走去,半幅衣衫已经红得刺目,另外半幅却依然雪白,象要化进这一天一地的苍茫中。
既然盲目曾经让她羽化为神,那么现在,断臂也该能让她再还原为人了吧?
慕容隽没有阻拦——拦下来又如何?他知道自己的角色,他是君王,是杀人者,和魏王冉闵一样,是这个女孩子拼了断臂也要离开的那种人。冉天骊再被燕王释放后离了王宫,却从此再没有回冉魏,有士兵在宫门口捡到了一把剑,狭长而雪亮的,是“离别”。
一年后,燕灭冉魏,魏王冉闵伏诛。
又过了八年。
深秋时节,燕王慕容隽独自在邺城郊外的山林间徜徉,此时邺城已经是大燕的新都了。
南方辽阔的中原依然是他的理想,然而身上日渐严重的病痛却在提醒着人生苦短。近来时常想起那个盲了眼睛的女孩子,想起初见面时她说的话——“到了秋天,你会和别的叶子不同么?”
邺城是她的家乡呢。
漫无目的地穿过一片疏林,眼前出现开阔的草地,几株黄叶飘落的树木生长其间,树后面,有一间小小草庐——这格局如此熟悉而遥远,慕容隽的脚步顿住了,久久未动。
时光仿佛倒流回龙城郊外,西山山脚,然而草庐中,还会有当年的人么?
(莫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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