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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莫能助

  一

  她和他认识的时候,两人都18岁。

  他们生活在北方美丽的鹿城——包头。上大学之前,他们互不认识。当各自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包头大学,两人一见如故。学校办了一份刊物,他和她同在编辑部做编辑。她的随笔写得好,他的评论写得棒,她的梦想是当作家,他想做评论家。他们互相鼓励,互相欣赏,心里都藏着对方,只是谁都没开口。直到有天晚上学校的宿舍楼晃荡了一下。

  那时大家都还没睡,突然间床使劲地抖了一下,上铺下铺几乎同时在问:“你干什么?”然后大家意识到是地震了。所有的女生都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不多的零花钱和饭票,接着拼命往外冲,她迟疑了一下,最终抓起一个硬皮笔记本跳下床。那是他平时写的评论,他们经常做对方的第一位读者。当她抓着笔记本跑到女生楼下时,大楼已经差不多人去楼空。意外地,她看到他站在楼门口,正焦急地往里张望。他也看到了她,一把抓起她的手就往操场上跑。边跑边说:“你怎么这么磨蹭?”她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操场上站满了人,他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不愿放开。她希望就这样地老天荒。

  之后,赛汗塔拉成了他们约会的好去处,蓝天、白云、美丽的大草原,加上他们相偎的身影,真是一幅绝好的风景画。有时她也会到他家去,他的父母都很喜欢她,把她当女儿一般看待。偶尔,她还会在他家楼下遇到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拿文文弱弱的眼神看她和他。他介绍说,那是从小的邻居,叫雯雯。

  后来的事情就出在雯雯身上。

  毕业两年后,他们开始计划着要结婚了。这个时候,他在一家报社做专职评论,她到一家杂志社写各种优美的文字。一切都顺其自然,他们的爱情即将瓜熟蒂落。

  就在她兴冲冲地整理东西,准备搬出单位的宿舍时,一天晚上,他垂头丧气来找她。他告诉她,雯雯得了血癌,恐怕坚持不了八个月,她从小就梦想成为他的新娘。

  她不记得雯雯长什么样,只是清楚地记得她那文文弱弱的看他和她的眼神。

  “你准备怎么样?结束我们的关系,跟她结婚?”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先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所以来和你商量。”跟平常写评论时清晰的头脑相比,这次,他浑没了主意。

  “我们结婚,不管她。”

  “可是她活不长了,这是她最后一个心愿。……”他嗫嚅着,不敢看她。

  “你都作了决定了,还来跟我商量什么?!”她恼火地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扑嗒”“扑嗒”在地上湿了一片。

  遇到这种事情,他们谁都没有办法。爱情能战胜一切困难,唯独在善良面前不能占上风。他们无路可走选择了善良。

  二

  他很快就结了婚。新娘自然不是她。她伤透了心。她觉得自己受了爱情的愚弄。她想发泄,想报复,但找不到发泄和报复的对象。她的痛苦是上帝赐予的,也是自找的。

  她忘不了他。她不能想象自己在这个跟他留下很多爱的足迹的城市里和别的人恋爱、结婚。她觉得那根本不可能。没有第二个他,也没有第二个男的“雯雯”。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想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家人。她一直在寻找离开的办法。老天爷这次帮了她,她通过同事认识了一个人。

  那天同事拉她去吃饭的时候,她本来不想去,自从和他分手后,她总是一个人郁郁寡欢。但同事不依,非要她到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排解一下心中的不快。同事是好意,她也就去了。饭桌上看到了健。

  健长得跟他有点像。高个子,大眼睛,直鼻梁,绝对算是个美男子。和健是小学同学的同事说,健小学没上完就随父母搬迁到了浙江,现在在H市的公安局做刑侦工作。这次到包头是有公务在身。

  那晚,她和健喝了几杯酒。健非常健谈,是很能吸引女孩子眼球的那种男人。健对她有点一见钟情,殷勤地给她夹菜,给她讲做公安的酸甜苦辣,她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同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说:“人家健还是独身呢。”这句话让她心里“格凳”一下。

  后来她和健好上了。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健,但健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体贴、风趣、英俊,更重要的,健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当她向家人宣布要和健走的时候,家人都愣住了。确定她真的要走时,家人叹了口气:“这样也好。”然后跑来跑去为她准备嫁妆。

  她觉得应该向他告一下别。在最喜欢的赛汗塔拉草原,他们见了面。

  “你,还好吗?”他很意外她来找他,结婚后,他打电话给她,她总是不接。

  “我是特意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去哪?”他吃了一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她发现他很颓废。

  “远嫁他乡。浙江。”

  “哦,那祝贺你了。他,对你好吗?”

  “挺好。你呢,为什么这么瘦?”

  “雯雯骗了我们,她根本没有病。现在,她又拿着医生开的证明说她怀了孕,唉,我都不知该不该信她。”他说话时的表情很平淡,仿佛已经认命了。

  她觉得心被扎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的爱情被愚弄,他们的善良也一样被愚弄。看来当初他们就不该认识。她更是铁了心要离开。

  健带她走的那天,他到机场来送她。健很有风度地和他握了握手,揽着她的肩膀走向飞机。她回头望望,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和不舍。走出老远,她忍不住又回头望望,看见他依然站立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

  许多年后,她对我说,那个镜头永远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抹不去。她美丽的青春年华跟美丽的赛汗塔拉草原一起随风散去了。

  三

  到H市后,她很快和健结了婚。健帮她联系了份杂志社的工作,对她来说,简直得心应手。几年后,她就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女专栏作家。她的文章总闪动着思想的火花,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清新和感悟。很多人收藏她的随笔,还有很多人渴望认识她。

  她的生活却一团糟。

  到了H市,她才发现,健结过婚,前妻还留下一个7岁的女儿。她质问健事前为何不告诉她,健满不在乎地说,你没有问呀。她气得没话说,想想看,孩子是无辜的,她就和健举行了婚礼,做了健的女儿的后妈。

  在各种角色的扮演中,她都很卖力。不管是妻子还是母亲,她想自己都尽职尽责了。但并不是有付出就一定有回报,机率很低的意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她身上。

  她发现健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更不能想象的是,健打她。她不记得被健打过多少次,有段时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几乎盖住了她洁白光滑的皮肤。

  她默默承受着一切,健的事她从来不和家人说。有时想到他,她会想,如果他在,她一定趴在他肩上大哭一场。有一天,他真的来看她了,她却哭不出来。

  那次他到上海参加一个笔会,完了后顺道到浙江来看她,带着他老婆。健因为要和一个女人约会,那天不在家,家里很清静。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洒了香水,还买了束玫瑰花摆在桌中央。她想通过这些让他知道她过得很幸福。

  他真的以为她过得不错。她觉得他也过得不错。她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看他老婆,他老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文文弱弱的东西,看着他们相敬如宾,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他看她过得幸福,就放心地走了。走时留下了手机号码,再三跟她说,如果有什么事,如果回老家,一定要打电话给他,他的手机24小时对她开放。她点点头。

  再次相见,已经是次年的春节。健毫不讲理大发脾气,大过年的对她动了粗,年三十晚上,悲痛欲绝的她坐上火车回了家。

  在赛汗塔拉附近一家咖啡厅里,他看到了她手腕上的伤,心痛不已。

  “他是畜牲!当初我怎么会抛下你?我怎么会那么狠心?几年来,我一直在后悔,你过不好,全是我的罪过。”

  “没事的,跟你说说话,我好多了。你不要太自责,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为什么我知道得这么晚?要是你早些跟我说,我那次一定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接回来。你怎么那么傻呀?那次和我一起去看你的不是雯雯,我们早就离了婚。怕给你添不必要的麻烦,我才请我同事一起去的。你没发觉那个人根本不是雯雯吗?……但是现在,我和她结了婚。”

  是啊,她怎么就没发现那次跟他一块找她的那个人不是他老婆呢?她怎么就没发现?她为什么要伪装呢?她为什么要制造假象掩盖她不快乐的事实呢?听她叙述的时候,我忍不住捶胸顿足为她惋惜。本可重续的一段好姻缘就这样又一次化为乌有。

  四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38岁了,距离她和他认识已过了20年。但看起来,她比真实年龄至少大10岁。她抽烟、酗酒,脸上皱纹很多,很难想象那些优美的文字会出于这样一个女人的手。

  晚上,沐浴后的她轻轻擦着乌黑的头发。衬着宾馆昏黄的灯光,我发现她其实挺有女人味。

  我忍不住跟她说:“你真漂亮。”

  “是吗?年轻时我还是校花呢。”听人说她漂亮,她眉飞色舞,像个孩子。我猜很久没有人这么说她了。

  “白天为什么要藏起你的美丽?”

  “哦,是吗?我看起来很丑?”

  “恕我直言,像个老太婆。满脸沧桑。”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正版故事。我非常吃惊。以前听人讲她有个残疾的女儿,但因为她的文风,使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幸福。谁想到,这也只是种假想罢了。

  30岁的时候,她生下了自己的女儿。之所以这么迟要女儿,完全是为了健前妻的女儿。她想做个好母亲,她想她和健的女儿应该可以做对好母女,但她错了。那条小生命不属于她,那根本就是一只喂不熟的小狼。高兴的时候,会叫她“妈妈”,不高兴的时候就对她翻白眼。后来她琢磨出,小狼叫她“妈妈”的时候总有事叫她帮忙。

  一个人的善良屡屡遭到伤害,这是谁制造的错误呢?

  后来她便生下了自己的女儿。腿有残疾,站不起来。健和她分了居。好一点的是,健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这恐怕是健唯一的优点。女儿还小,被她视为生命的全部,娘俩儿相依为命,这也是她坚强活着的理由。

  “没想过要离婚吗?”

  “想过。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找个爱孩子的。”

  “你好天真,谁会那么傻,自找麻烦?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

  她优美的文章为很多人带去了希望,却独独她自己对这个社会不抱什么希望。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良久,我想到一个问题:“他呢?现在怎么样?”

  “听说他第二位夫人不幸遇了车祸。现在有没有建立新家庭,我就不清楚了。”

  对于这个消息,我竟非常高兴。

  “那正好,赶快和他联系。不要再错过了。”

  “你总是这么乐观。二十年了,我们还能像当初那样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把他当作一段回忆。”她打了打哈欠,睡去了。

  那晚,她睡得很沉。我却久久睡不着。

  今年国庆出去玩,从不信佛的我虔诚地在寺庙里上了一柱香。我祈求神明能让他骑着白马、驾着祥云来把她接走,祈求神明保佑她平安快乐。

(苏小白)
 
  2002-11-27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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