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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尤菲的故事

  (一)

  大学生活是在九十年代,这是个过渡的时代,过了这十年,邻家扎麻花辫的小女孩就处落成了金黄卷毛的时髦女郎,人们津津乐道的“铁饭碗”也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小虎队,阿伦,校园民谣更是被众多的新生代歌手所代替。我是在九一年跨入S城的一所并不显赫的专科学校的,记得报到那天父母把八斤棉被和其他大包小包放到我的寝室,然后办完入学手续后,一家三口到了S城最著名的柳江大坝游玩,还留了念。因为我的家乡是个离S城有两百多里的小镇,离海很近。拍了照片,一来父母可以在惦记我的时候看看照片,二来也是向亲戚朋友炫耀儿子有能耐的证据。我是那个小镇考到S城为数不多的考生之一。

  现在翻出这张略微褪色的照片,我就想起了我当时的模样,大概一米七的样子,偏瘦,戴了一副宽大的黑边眼睛,因为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拍张照片,而且是彩照,所以穿的衣服颜色很单调,这完全与我父亲曾多次用海鸥黑白相机对我进行拍摄有关,反正是黑白,穿什么都是无济于事。拍完照片,他们就匆匆搭上了回家的火车,我一点也没觉得离开父母的感伤。还没等我母亲的后腿踏上车门,我就已经坐上了回学校的公车。

  第二天,我所在的94届英语专科就开始上课,第一节课,班主任让我们作个自我介绍。

  我按照学号排在第一个,就被第一个叫上了讲台。

  “大家好,我叫丁放,希望能和大家交上朋友,谢谢。”

  走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得把我老家在哪也说一下,就只好再转过身走回去,忽然想想也就一句话,就又把头转向了同学。

  “我老家在Y镇”

  下面一阵哄笑。我就红起了脸。

  回到座位后,我向周围陌生的同学看了会儿,男生一共只有八个,有一个头很大,后来成了我的上铺,叫王有才。我当时坐他旁边。

  “你们好,我是本地的,我叫尤菲,我想我也一定可以成为你们的好朋友,度过美好的大学时光。”

  我正和王有才闲聊,抬头就看到了这个正在作自我介绍的女孩,女孩下来时正好坐在我的前面,她坐下前,可能是注意到我在呆呆的看着她,就给了我一个友善的微笑,坐下的时候,我闻到了她的芳香。

  后面同学的自我介绍我都不记得了,我沉浸在尤菲那种难以言状的味道中。我当时坐她后排,能清楚的看到她脖子上,耳垂下有颗小小的痔。可能是皮肤出奇白的缘故吧,连一颗小小的黑痔也显的很可爱。我还想,怎么省城的女孩子会和我老家的相差这么多。

  那时,大学校园里谈恋爱也算早恋,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从不敢表达自己的好感,对尤菲,或者说,我觉得光看外表而喜欢一个女孩子是肤浅的。每次上课我和几个男生一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偶尔也谈论一下尤菲,她毫无争议的成为我们班的班花。尤菲住三号楼,有着漂亮的脸,人缘也非常好,每个周末回家,总会给室友带好多吃的,零食或者水果。这些都是我在课余时间听女生聊天时分析得出的。

  北京举办了亚运会不久,全国强身健体的高潮还是如火如荼。尤其在秋冬,满校园的破毛衣跑来跑去,我也是其中一员,早晨五点半就蹦了起来,和几个室友一起赶着去晨跑,体育课是绝对少不了国球的,我好像还拿过年纪名次。

  大一期中考的时候,天气已经渐渐凉了起来,每个早晨,我们都要到包干区打扫落叶,我非常幸运的被安排在尤菲那一组里。于是我就等待着星期五,因为那天是轮到我到扫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八斤的棉被里,紧张又兴奋的想着美好的早晨,想着该穿什么衣服,无奈只有那么几件干瘪的夹克,再搭配也是徒劳,不过我主要还是想着尤菲甜美的微笑,还有她那挺挺的鼻梁,有点像当时的一个影星王祖贤。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星期五的早晨终于到了,我等了半天闹钟还不响,索性就早点起了身,穿了双印着美国旗的白色旅游鞋,泡了麦乳精,啃几块压缩饼干,然后就跑到了包干区。

  来的早了点,我就拿着扫帚先干了起来,抬头看看,硕大的梧桐树还拥有很多树叶,这意味着我还有很多机会和尤菲一起打扫,我就开心起来。梧桐林旁的草地上,有不少校友在朗读,也有些老年教授在练太极拳,阳光是和煦的,一切都很美好。

  等了十分钟,尤菲和几个室友一道说笑着走来,手里都拿着畚斗,扫帚。

  “丁放同学,你来得好早啊。”女生不约而同的嚷嚷。穿着橘红色圆领毛衫和一条深咖色灯心绒裤的就是尤菲,扎着随意的马尾辫,脸红通通的。因为她是组长,就把工作分配了一下,我的任务是倒垃圾,室友王有才却被安排在和她一起扫地的岗位。

  有必要把王有才的情况再描述一下,他睡我上铺,还是头大如斗,能弹一手吉他,把当时兴起的同桌的你等校园民谣弹了个烂,博得了不少眼光较差的女生的爱慕。他老家据说也在海边,比我家靠海还要近,父母都是靠渔业为生,这令我羡慕不已。他和我谈及过他在高中里的一段感情,对方比他小一级,最后因为都太矜持,一段本该轰轰烈烈的爱情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所以他常对我说要勇敢,这样才不会有遗憾。

  现在他和尤菲一起扫地,我在提着畚斗走向垃圾桶的路上想着,这下可给他机会了,因为阿才不止一次的说起尤菲有多美的头发,多好的身材,而且总是在熄灯后和我说这些。

  回来的路上,我老远就听到了他们的笑声,这让我隐隐不快。

  煎熬总算过去了,晚上阿才和我无法避免的谈到了早上的事情:“唉我说丁啊,你看我能追求尤菲吗”我等着的问题。

  “你别气我,我跟你说,要追你自己想法子去,早点睡吧……”难耐心中的闷火。

  事情总是往我害怕的方向发展,在王有才花了两个月,写了一首在我看来极没有旋律的歌曲并唱给尤菲听后,他们就走到了一起,但也是地下工作。虽然是地下,漏洞还是有的,尤菲不怎么给室友带吃的了,因为要给王有才带,我也经常看到王有才偷偷的吃着咸鸭蛋,枕头边还有马牌巧克力。这些可都是奢侈物品啊,我试着克制住不去观察尤菲对王的好,但是很难做到。我也希望梧桐树早点落光,打扫包干区越来越失去吸引力。每天睡觉前,阿才就和我聊一会他女友,我装着大方的应付着,后来也渐渐习惯他的感情抒发了。

  梧桐树终于谢顶,可我也没感到多大的解脱。白天上课的时候我还是会抽空看看尤菲的背影,还是幻想着和尤菲谈恋爱的幸福。所幸的是我的成绩在不断进步,大二那年我居然拿到了奖学金,也因为这个,那年的春节我母亲对我特别的好,乐呵呵的给我添了几件衣服,有她用针打的线衫,也有叫裁缝做的奔裤,说好听就是西裤。每次去亲戚家,没等亲戚递上白糖水,母亲就把好消息喷了出来,看我儿子多上进,都拿到奖学金了,150块钱,也不少啊。

  (二)

  九三年到了,过年回来后,我才得知尤菲成绩退步很多,她父母也几次来找过班主任,最终把原因都归功于和一个叫王有才的同学身上。尤菲一下子也憔悴了很多,好几次我都看见她红着眼睛来上课。阿才一个劲的劝她别太难过,说要一起努力。可谁都知道阿才不是读书的料,追到尤菲后,吉他也不练了,整天学着乔丹吐着舌头打篮球,成绩更加是不堪入目。

  有那么一个晚上,我的上铺没有回来睡觉。第二天早上他才蓬头垢面的推门进来,一身酒气,还粘了很多野草。我们都明白了,一,和尤菲完了。二,昨晚拿着酒上了学校后门的虎山,那山上就长满了这种野草。

  我还是很真挚的安慰了阿才,也感到自己的虚伪,因为我是带着某种憧憬在安慰一个失恋的朋友。我知道那简直是罪过,可当天躺下的时候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

  阿才恢复的很快,过了几天又看到了他在篮球场上吐舌头,还只穿了件海军式的棉毛衫。

  尤菲去自修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专科生很少有每天自修的习惯,所以晚上的阶梯教室里总是只有十来个人。我是每天去的,可尤菲的出现使我不得安宁,我再也不能记住一些长的可怕的单词。于是我就改到经贸系的教室去学习,虽然我很想见到尤菲,看她今天穿了什么衣裳,可我更不想被同学或者尤菲家长指责,还有我的上铺阿才,我不想破坏和他的友谊。

  “丁放,你怎么这几天都不来自修啦。”在一次拔虎山山脚野草的义务劳动中,我正拿着把锄头挥舞个不停,尤菲一边擦着汗,一边微笑着和我说话。

  “你每天都去吗?”

  “是啊,以前我每次来,你总是坐在最后排写个不停的啊”

  “噢,现在天气太冷,我就跑到人多的经贸系去了”

  “是吗?我也觉得那太冷了,你看我有时候都揣着小热水袋去呢,现在手上都长冻疮了,你瞧,这,还有这小指”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莫名的心疼起她那浮肿的手指,看到阿才正在远处搬石头,我就放下了包袱,大方的说了起来。

  “那你也到经贸系来吧。”

  虎山的山坡被校方改造成了一块菜园,有芋艿,青菜,萝卜等,只有我知道那菜园的泥土里有阿才倒翻的白酒和眼泪,不过改成菜园也好,免得阿才再去那野草丛,谁在菜园坐着都会被认为是想拔萝卜,那是会记过的。

  尤菲真的来了经贸楼,我就再也不能躲了,只好尽量坐在她前面,经常是第一排,也从不回头看。

  偶尔尤菲会悄悄地走过来,问我些学术上的问题,有一次她还拿了个全波段的收音机,在自修课课间休息的时候放给我听,好像是爱华牌吧,我也不记得了,但收到英文台的一刻的确让我兴奋了好一阵。

  “你能听懂吗”她认为我听力不错,应该可以听懂。

  我听了会儿,这和我听烂的那几盒破磁带相差太大了,费好大劲才听出是美国总统布什,按现在说来就是老布什了,要颁布什么法案。

  “很厉害啊,你”尤菲还是表现出佩服,她说她更本听不懂,收音机是一个亲戚从国外带来的,到她手上又没什么用。我说你别急,还是先买些简单的磁带练练。

  说着说着,她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感到一阵头晕,那种久违的味道又萦绕在我周围,还有她耳际的黑痔。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我的故作镇定显得那么单薄。不记得她还问了我什么问题,只记得她走的时候说了好多遍谢谢。

  后来我就经常想着帮助她提高成绩的方法,也把自己宝藏的笔记借给她看,我觉得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好一点没什么错,所以这种情况不断的放肆着。王有才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我和尤菲的事情,但他从不和我谈及,经常就是和室友打牌,然后讨论乔丹,罗德曼。

  尤菲提高得很快,有一次她兴冲冲的跑来对我说她现在居然能听懂很多新闻了,她父母也为她高兴,还说有个当地的外贸公司要她做兼职。我看着她孩子般天真的笑脸,也为她高兴着。

  “不过我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以后和你多讲讲吧”

  “在哪儿练?”

  尤菲想了会,说就在虎山上的虎亭里吧。

  当天我压在八斤棉被下,又琢磨了半饷,拿到奖学金的那天也没这么激动。

  (三)

  冬天已经快要过去,天气慢慢转暖,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发出新芽,但虎山上的野草却再也不能狂长,因为已经种了很多蔬菜,特别是萝卜,种的最多。

  牛仔裤流行起来,尤菲买了好几条,都很紧,她的腿也直,经常看她走在梧桐路上,不紧不慢的。

  我们就开始在虎亭用外语交流,她什么都问,有时候基本上就是我的翻译练习,但还是好过有几次她忍不住和我谈起现在正在放的连续剧“调色板”,评论里面的男主角,研究里面的爱情故事。我在周末也会到宿舍娱乐室看看调色板,我说还是“天涯沦落人”更有意义吧,她就和我争执起来。争执的时候我就被她的体香所侵袭,多次想就这么抱住尤菲,乘她用还略显浮肿的手掌推我的时候。但当我看到山坡上的菜园,我就会克制自己,然后继续帮助她的英语。

  尤菲开始从家里拿来马牌巧克力给我,我说以前在阿才床头我也看到过,她就一脸的不悦,说那时候王有才还从海边抓来好多螃蟹放在她的菜盒里,而且是偷偷的放,到她吃中饭的时候才发现。给我的感觉,她和阿才的过去更多的是她的感动和回报。虎亭有时也会来几个恋人,这些恋人后来发觉这不是个好地方,因为有鸟语在乱叫。尤菲又和我谈到毕业后该怎么办,我说我希望能在这个大城市找份合适的工作,她又问我会不会在这里找个妻子,我说那大概是下个世纪的事情吧,我那年才二十二,我想一个男人在三十岁,有了事业,再成立家庭会比较妥当。

  “那我是肯定不会做你的老婆了,我二十六以前就想嫁掉了”她调侃道。

  “你条件这么好,不用担心阿”

  她把五指插入到长发里,往后理了下头发,“女孩子到三十就没人要了呀”

  我就不再说什么,突然发现自己的蓝色棉毛裤露在了长裤外头,从没感觉这样的穿着碍眼得很。

  “你等着,我去拔几个萝卜来”我心血来潮,突然跑了下去。

  不一会,我就揣着三个白胖小子回到了虎亭,我挑了个大的递给她。两个人扑嗤扑哧的啃了起来,很脆,很甜。尤菲说以后还是别干这种事情,万一逮住可不好。我说就这么一次吧。但大家都忘了刚才的对话,远处是美丽的晚霞。

  “一起吃晚饭吧。”我说,摸摸口袋还有二十块,足够吃顿好的。

  “去哪吃?”

  我想到了S城有条美食街。

  “你在山下等我吧,我去借辆脚踏车。”

  那是个微风吹拂的黄昏,我费了好大劲借到了车,紧张的带着尤菲到了美食街。街上有很多音像店齐刷刷的放着红太阳系列的歌曲。

  “我们,共产党人,好比那种那啊子,我们,到了,一个啊地呀方,就要同那里地人民结合起来,在人们中间生根开花,在人们中间生根开花……”

  听着歌曲,我感觉仿佛自己正在干什么革命工作,小凤凰的车把也抖动的厉害。

  终于到了为民酒店,因为这是家由我一个老乡开的餐馆,所以我曾经来过几次,价格也很公道。我用方言和老板打了招呼,尤菲咯咯的笑了起来,“干嘛,你以为我听不懂啊?侬饭吃好了伐?”她学的还很像。

  我笑了,真是难以置信,一个如此可人的少女会活生生地坐在我的对面。我预感今天太阳落山后我会把积压多日的话告诉尤菲,哪怕是被拒绝,因为我实在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尤菲很客气,就点了两个菜,我说再来个番茄汤吧。

  用一张十圆大钞付完了帐,我就考虑起着该怎么和尤菲表白。倒是尤菲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一起去看部电影吧,姜文第一次拍电影片名叫阳光灿烂的日子,她说她很想看。

  在骑向电影院的路上,也就是离校园越来越远的路上,我不断的朝后看,看她随风摆舞的长发,看她哼着歌曲快乐的神态,我感觉一切像是在做梦,就忍不住闭起了眼睛。忽然,听到一个急刹车声音,我吓出一声冷汗,还好,司机从东风大卡车里探出脑袋,也没怪我,我能感觉是在说“年轻人啊怎么怎么”,但我又发现我的腰上被两只手捏着了,尤菲吓坏了,“对不起,没事吧”我赶紧要下车“干嘛,你骑啊”她的手还是放在我缺乏赘肉的腰上,“你好瘦啊”这使我确定了她真的抓着我的腰,而不只是我的破夹克。

  我什么也没说,脸很热,头上也冒出汗珠,我骑得飞快,路上不断有穿着中山装的,或者提着菜篮的行人朝我看,确切的说肯定是在看尤菲,我脑袋一片空白。

  那场电影是怎么看完的,都无从回忆了,只记得里面有马小军吹气球的镜头,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知道那是避孕套了。我也不知道尤菲在想什么,她只是静静的看完了电影。中途我出去买了包哈立克,“为什么不捞住她的手呢,”一回来却光记得吃这新开发的爆米花了。

  回学校的路上,尤菲还是扯着我的夹克,我们还是一句话也没说。我把她送到离女生三号楼还有五十米的拐口,就和她道别径自踏回男生宿舍。

  回到宿舍,他们都在玩牌,边讨论着过去好几年的北京学生动乱,我本来对这个话题很有态度,现在却全无兴致,很快就洗洗睡了。

  八斤棉被今天也特别的重,压得我胸口闷得慌,我一直感觉尤菲的手抓在我的腰上,一直想着那气球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尤菲喜欢上了我吗,还是我被这突如起来,又是理所应当的场面砸晕了?我想我今天肯定要失眠了,大学以来除了第一次扫包干区前夜晚上有点兴奋以致难以入睡外,每天最早打呼噜的就是我了,可是今天我肯定睡不着,我想给尤菲打个电话聊会儿,但那是不可能的。王才和室友正争辩得起劲,想必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下铺的新闻。我翻来翻去,激动不已,想着尤菲递给我马牌巧克力的眼神,想着尤菲用方言问我吃过饭没有,想着如果在电影院里她要是能靠在我的肩膀上该多好……

  熄灯时间一到,大伙都往被窝钻,过了半个小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呼噜,还有一个比较富裕的还在听着反动电台,我觉得我该出去走走,三分钟后,我就已经在和门卫王大伯商量我为什么还要出去的理由了,我说王大伯我把书忘在教室了,明儿早肯定不见我得去拿,王大伯还是拗不过我,嘱咐我早点回来,说十分钟后就锁门。

  深夜的校园还是冷,我看见满天的星斗,真是太多了,看见了牛郎织女,我飞快的跑到了三号楼下,还有很多女孩子在唧唧喳喳的聊着夜话,尤菲住在底楼,107,应该是107,我蹲在107的窗下,看着天空,周围是一片树林,已经学会沙沙的在冷风中发出声响,没有人会知道有个人蹲在这里,我也踏实了好多,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辗转难眠。

  我就这么一直蹲着,里面传出了尤菲和室友聊天的声音。

  “菲菲,今天又和丁放出去了吧,这么晚才回来,在干嘛那?”

  “噢,我们吃了个饭,后来就看了电影,电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蛮有意思的。”

  “他没对你怎么吗?谁都知道丁放很早就喜欢你了”

  “他,他没怎么呀,一直很老实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偷听别人讲自己傻傻的原来是这么有趣。

  “谁啊!谁啊!”有个女孩把头伸了出来。

  我拔腿就跑,狂奔了一分钟,中途我又决定去虎山,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她们肯定猜到是我了,那又能怎么样,马小军咬着刀游到米兰和他弟兄身旁那情景浮现在我眼前,我跑到山坡上狠狠的拔了一打萝卜,吃得嘴巴有点发麻。虎亭上除了有点凉,我丝毫没有其他顾虑。我躺在亭子里的靠椅上,看着天空,还是满天的星斗,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在农村,每个晚上我外婆都会拿出几把藤椅,然后用一把破旧不堪的芭蕉扇给我赶蚊子。和疼自己的人一起看满天星永远是件幸福的事啊。我想尤菲如果出现在身旁该多好,我已经根本不去想她水灵的双眼,只是想那会像童年时坐在外婆身旁,什么也不去担心。

  我又想起了一首英文歌曲,题目叫什么也忘了。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

  过了很久,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叫我,“喂,醒醒啊”

  “啊,谁啊”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了她,眨着眼,好像也是很困的样子,我只是觉得我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全是萝卜味啊,嘴巴好臭。”这个人又说了这么一句。

  我坐了起来,真的是尤菲,她说她本以为我回了宿舍,可跑那一看门早已锁住,就找到虎山来了。

  “介意我吃你一个萝卜吗?饿死了。”

  我傻傻地问她跑出来干嘛,会冻死的,她居然从背后拿出了一条小毯子,映着好几条热带鱼的一条小毯子。

  (四)

  和尤菲的恋爱就这样正式开始了,我在学习上还是不断帮助她,因此她的父母也不会察觉。我和阿才的关系也一直很好,并开始迷上了乔丹,个子也终于攀升了几公分。我总会想法子借到一辆凤凰车,28寸的也有,在周末带着尤菲骑得很远,骑28寸时,她会搂得更紧些。有时候骑得太远,就骑到了郊野,两个人在田埂路上牵着手,拿石子砸稻草人,偶尔遇到老农,我就和老农一起抽支上游谈谈天,她总是在一旁听着,因为她根本不懂农业,就只好看着我微笑,时而点头表示同意。大学余下的时光过的飞快,大三前的暑假我们去了柳江大坝,我找到了当年和父母一起照相的地方,想着另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共有五个人,又想想,还是六个吧。尤菲问我在发什么愣啊,我说我只是想家。她就怪我怎么这样,自然的撒起了娇。我赶紧拉住她的手,跑到柳江边,玩些扔水漂之类的游戏,她又露出了笑脸。骑在我背上,我看着水中两个人的倒影,又想起了刚才的照片,还是五个吧。

  毕业前的几个月,学校里尽是离别的电影,很多地下恋情都浮出水面。就业问题基本上是国家安排的,但专科生还是比较困难。王有才成绩平平,最终被调配到了老家的一个乡政府里,说是他这点英语在乡里接待几个百年难遇的外宾足够了。我则幸运的留在了S城,只是在S城下属的一个县里,改革开放使国家对外语系毕业生要求量迅速增加,我想只要能学有所用,就可以了,等几年后转政了总可以申请到市区的。尤菲的父母竭力要求尤菲出国,我顶着她的目光说这也好,出个国镀个金。很少有其他像我们这样其中一个要留学的男女朋友,所以根本不去想会因为分开而疏远。

  办证要好几个月,我拿着新发的几百块的工资买了两张去王有才家乡的火车票,尤菲很久没有这么高兴。王有才见到我们来很是热情,我们在他家吃了好多海鲜,其中也有让尤菲感触的螃蟹,但几杯黄酒就化解了一切愁绪,有才的父母似乎比我父母要苍老些,但都很健康。

  总算来到了海边,虽然海水并不蓝,我和尤菲还是玩得笑声不断。尤菲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光脚追着沙蟹又跑来又跑去,还用沙子把我埋了起来,使我想起了我的八斤棉被。我们一直快乐到夕阳沉入海的尽头才牵着手回来。尤菲抓的很紧,还说要我再去借辆车,带她到海边来骑,我说那太麻烦了,沙滩又这么软,还说等你出国回来,总有机会的。

  那是我生平最美好的时光。

  送尤菲上机场,我穿上了西装,尤菲的父母和很多亲戚都来送,当时我和尤菲的关系也被她父母所认可了,之前已经毛着脚去了她家。尤菲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盒子,用牛皮纸包得很紧,她说她会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打开,现在别看。我觉得我怎么这么没情没意,什么都没带。尤菲说我就这样的,她早习惯了,只要记得多给她写信就可以了。

  没有动人的离别情景,只是很拘谨地拥抱了一下,她就走了。

  我回到了工作单位,在单位宿舍里,每个周末我都会坐在台前,给尤菲写信,然后去邮局花五块左右买邮票,再投入邮箱。尤菲也准时来信,问我的工作情况和她对我的思念,偶尔还寄来她在异乡的照片,我却总是去研究照片背景上出现的外文商店的名字,有一张是她在一个当铺前拍的,我就把Pawn shop这个英文单词记住了。

  有一段时间,县城办了家中外合资的企业,我忙活了整整半个月,但最后还是在这个企业里找到可以打国际长途的电话,激动的按了无数个按键,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我们把信上写过的一切又交代了一遍,她说在那边有很多朋友,叫我不用太担心。我说我在单位里很努力,上级会考虑我到省城工作的申请。我们都没有提到那个牛皮纸包。

  分开的第一个春节她没有回来,但发来了情人卡,我觉得她的字迹好像有点不同,后来她解释说又得了冻疮。

  过年回来上班时,我拿到了两封信,拆开第一封,是批准我到S城工作的文件,还印着鲜红的大印章,我欣喜若狂,马上又盘算着要摆个酒席感谢领导,这可是块大石头落地啊。第二封信是S城寄来的,拆开才发现是尤菲父母寄来的,我看完的时候心就凉透了。

  信上说尤菲可能会在国外找工作了,别等她了。

  我去了她父母家,她父母看到我的到来也是很平静,我坐在她家的长沙发上,正要把事情问个清楚,猛然间看到了茶几底架上有张照片,上面有尤菲,尤菲父母,还有一个长得很是成熟的男人,再看时间,95年1月19号,那是春节的时候啊,怎么会?我还收到她的情人卡啊,她不是不回来了吗?

  所有的问题在尤菲父亲拍着我的肩膀送我出家门的时候已经全部解决,我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单位也知道了我的情况,都很高兴我不走了,还不断开始给我介绍对象。

  工作很忙,我打算收拾起尤菲所有的东西,然后全部烧掉,那个牛皮纸包的盒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慢慢的,一层层的剥开。

  里面有一盒磁带,几块马牌巧克力,还有一封信,我还是先把信打开,尤菲用蓝黑墨水工整地写着,

  Darling,我说过我叫你打开你才可以打开,你是照我的话做的吗?如果是的话,明天就是我们的Wedding Day了,你现在还在忙着摆设着我们卧室吧?别太累,早点睡。

  我不知道你今年是三十还是不到,还记得在大学后面的虎亭里你说你非要等到三十岁才结婚,而我却说我要在二十六以前嫁掉,其实我当时有点难过,我想如果我比你小四岁该多好,我也不想你还没成就事业就要负担一个家庭。

  不管怎样,生米也煮成熟饭了,你别后悔啊。

  进大学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傻乎乎的你,我当时很漂亮吧,现在呢,还是你心中最美的女人吗?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你躺在虎亭的石椅上,迷迷糊糊的哼着歌,我也找到了这首叫Vincent的歌,好像是写给一个画家的,希望你会喜欢我送你的这个小小礼物。那天真的很美好,你搂着我,一点也不冷。

  记得明天要抱着我从我家走出来,好了,早点睡吧,睡前给我打个电话。

  yours菲

  我愣了许久,麻木的把那盒磁带塞到了录音机里,那首熟悉的歌曲就响了起来。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我剥开了巧克力,泪水在眼眶里汹涌,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竟拿起电话拨了她家的电话,“喂,谁啊”那头传来她母亲的声音“妈,尤菲在吗?”嘟的一声,我已经挂掉电话。

  ……

  放完音乐的时候,我已经擦干了泪水,我把本来要烧掉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在一个樟木箱里,有她数十封的信,照片,还有一条映着热带鱼的小毯子。

  这就是我九十年代的爱情故事,仔细研究你会发现很多漏洞,因为我的故事本来就不完美。

(匹诺jay)
 
  2002-11-29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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