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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这在北方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的心绪随着树木一起欣欣向荣,同大海一起湿润饱满。
这个季节最触动我的就是天空底下响当当的太阳和几百个世纪之前的浓郁的绿阴。
光与绿是潜伏在我内心里的轮回的事物,就像春去春回,人死复生。
光与绿是一种记忆悠远的情感,它经常将我的时空扭转到相反的方向,让我在旧与新,古老与现代,存在与虚无中欲哭无泪。
我居住的这个地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河东”。最初遭遇这个名字只觉得它简练而意味无穷,有点像妩媚的日本地名。新开河从大海蜿蜓而来,流经这个城市的东部,一直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新开河以东的一带地方习惯上就叫河东。它是由许多居民区组成的,年代久远而繁华,生活庸俗而忙碌。……
我在这个城市里呆了五年,问我哪是东南西北我还惘然(这个错误不在我,因为这个城市的街道从来不是正方向的,而是顺着大海的海岸线错综复杂),当然不知道东部是什么面貌,更不知道五年以后的某一天,我为了安身立命而歪打正着地撞到了河东。我在走进它的那天中午正是夏天阳光灿烂的时候,人们都在午睡,我站在树阴里,树阴以外是那么明艳的太阳,而它的面容却模糊不清,看样子像是在做梦。中介所的一个厚实的中年男人领我走进一所破旧的楼,煤港里六栋,三楼中室。楼道里堆着些旧木头、废砖,散发着一股霉味,不过倒是打扫得很干净,完全没有陈年的织蛛网,有风吹过来,清爽而干燥。房间里的气氛和楼道里差不多,有斑驳的红漆地板。我看着那地板,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杜拉斯和她写作的房间,墩实的方桌上铺着厚重的带穗头的桌布,她的面容很明艳,神情安然地坐在方桌旁边的圈椅里,手拿一本厚厚的文稿,她的旁边是一只高高的木头书架,上面有各式各样的书。“阅读时不能同时处于日光和书籍的光线之中。在电灯下阅读,房间阴暗,只有书页被照亮。”我的面前杜拉斯的形像充满了整个房间。我当即决定入住。
我每天的经历就只是睡觉、思考、洗衣服。我很少吃东西,我脑子里充斥着许多难以言喻的字、词、句,它们毫不规则地排列,在我眼前幻化出图案、形像,某件事情的开始与结束,某个人难以忘记的面容,某一片景色所承载的气质,还有楼下甚至是大街上游移不定的阳光的光线,它们在我眼前狂飞乱舞,我怎么也无法捕捉到它们。因此我只好头痛。
我头痛时经常干的事就是洗衣服。水笼头里的水一绺一绺地温柔地扭下来,就像笃振保爱上了他朋友的妻子,他想着她的腰身们娜,就像那水管子里流下来的水,一寸一寸都是活的。我的语言也活了,只是不成句子,它们萌发的新芽如空气一样隐藏在肥皂的泡沫里,潜伏在我的皮肤的细小的纹路里,悬挂在我的头顶的上方,在我不经意转身的时候它们像刀子的锐利的光飞闪而出,快速地令我始料不及。
我该怎样描述这一切呢?我想如果我是个作家该有多好。
我能有这么多的感触是因为我清闲,从早到晚我唯一的乐趣就是不厌其烦地体会房间里的一切,大街上的一切,和河东的一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我的清闲从去年夏天就开始了,我很年轻,并且没有结婚。既然这样,生命对于每个人总都是公平的吧。然而我短见识,就像我父亲早年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在二十五岁之前的思想总是片面的,二十五岁之后才开始成熟。当时我不以为然,二十多岁的时候却为此吃够了苦头。这是我后来才明白过来的。
去年夏天我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理想(当一个作家,那可不是二十三岁那年的事),有的只是残缺的爱情和爱情的伤害。这使我觉得,我正处在一个苍白的历史阶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事就像梦,未来更虚无缥缈,完全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链接点可以让我有所依靠。我不知道我怎么忽然就这样了,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样子。鉴于这样一种状况,当我凝视楼下浓密的椿树的时候,它的树阴是一个信号的承载物,我在那里看到了我早年的生活和思想,它们不真实地跳荡在我的眼前,而我知道,它们已相去甚远。
我开始跑图书馆,每天都在那里呆上整整一个下午。只有这样,才是我乐意做的“工作”。
当我去图书馆的时候我会经过河东的大街,穿过它做梦似的模样。而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抛弃大街,拐入它迷宫似的胡同,胡同里有窄窄的门、错落有致的院落、院门上的邮筒,不知哪家的院门有淘气的孩童进出,留下一道缝,从一道门缝可以推知一片庭院,院里有高大浓郁的梧桐,阴满中庭,树影一地,苔藓丛生。光的影子与灿烂的绿像一首年迈而活力永存的歌,流经我的血液,在我体内浅吟轻唱。我充满希望地将目光收回,刚想走出胡同,阳光就不小心掉进了胡同里,它惶恐得不知去何处躲避,我的眼睛被它刺穿,恍然之中看见时间像一条巨大的彩带,一头搁在了目前,另一头伸向了遥远的亘古。这一切景象让我感到,时代是气壮山河的,人和它相比较起来相当于无,那么人的痛苦与欢乐又算得了什么呢?
越过千年的阳光和绿阴,我知道不久就会迎来黄昏。在傍晚向黑暗走去的时候,河东才显得层次分明、生机勃勃,并且愈夜愈繁华,愈张狂,空气里散发着多种味道,烧烤、鱼腥、市场上留下的烂菜叶……有点像小说里描写的30年代旧上海的气氛,而唯一缺少的就是穿旗袍的女人。
也许人们都会记住一些美好而美妙的东西,无论时间相隔多么遥远。
童年时的家乡小城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地方,它的街道狭窄而空旷,道路两边挤满苍翠茁壮的杨树,风吹来的时候街道和建筑物就犹如处在茂密的森林里。十字路口有年岁已久的“东方红”百货大楼,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它显然处在一片安静的生气勃勃之中,那时总会有广播电台的新闻通过路边的喇叭传出来,声音回荡在大街小巷,拐弯抹角的。空气里有两种颜色,一种是娇嫩的阳光,阳光以外是清晰的铅灰,透明,纯粹,好似一个代表时间的罗盘。滴滴达达穿过所有的一切,永远不会回到原点了。
而我却能回到原点。我的原点是河东,是河东的大街,楼房,阳光与绿树。
这个城市的西部的是它的面容,周围有绿得滴水的树林和漾满尘土与花香的太阳,光线把阴影逼得更加黑暗,所到之处犹如一团千年不曾化解的梦,梦里都是童话的色彩。那里的夜晚静默无声,因此成为了上帝睡眠的温床。然而河东却是这个城市的气质。它的陈旧而悠远的气息混和着满天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煤灰飘落在我的睫毛和皮肤上,钻进我的头发里,潜存在我衣服的皱褶里,我把它们带回家,我随手关门的动作就使它们永远留了下来,我拍打衣服,散开头发,洗手洗脸,它们就这样抖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在静寂中与我日夜相伴。
这一带没有高层的建筑,干洗店、超市、粮店、理发店、银行、酒家,络绎不绝地持续了整条街,这使得城市气氛古旧、喧嚣而繁华,节奏忙碌而悠闲。在我眼中闪现的永远不会只是河东大街上的一个个体,我的意思是说一幢楼、一棵树、一个人或者一家银行和饭店,而是这一带的全部风貌以及这种风貌所流露出的气氛,它们给我留下了众多并不固定的回想,半新不旧,亲切而厌恶,熟悉而陌生。关于灰楼、青藤和白衣女人的想像在经历了灰飞烟灭的过程之后,其余烬如翩飞的黑蝴蝶飘然四起。我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充满魔力。
我喜爱一切明亮的事物就犹如我喜爱一切阴郁的事物一样,它们使我感受一些疼痛到底的希望,这种希望就是朝升夕落的太阳。每天早晨我从梦中醒来,阳光早就攀爬上了树梢,几只小鸟在那里穿过来穿过去,那里是它们的天堂。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从东向西行,将太阳背在身后。我看不到太阳的面孔,但是我知道我身后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光。
(兰色红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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