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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杀气。
浓烈的杀气。
温暖的春风也似乎在杀气中变得凛冽起来。
我望着站在桃林边的那七个人,七个浑身弥漫着杀气的人,叹了口气。
远山如黛,夕阳似烟。
在如血的夕照里,在和煦的春风中,缤纷的桃花被杀气催得纷纷飘落,落在那七个人的肩上,也落在我的肩上。
我转头,轻轻地吹去落在我肩头的桃花,看着凋零的花瓣旋转着落在泥土上。
零落成泥碾做尘,只有香如故。
只有香如故。
我的生命逝去时,能留下那如故的一缕幽香吗?
“杀!”
一声大喝,那七个人拔刀。
七把名震大漠的狂沙刀,带着沙暴般的呼啸,向我卷来,欲将我撕裂。
“狂沙七刀,神鬼难逃!”
七个纵横大漠的悍匪,七把杀人无数的刀,如一个恶梦般,卷、向、我!
我垂着头,心中依然想着那些凋零的桃花。
刀风已将及体,我拔刀,我的破梦刀。
刀无声,亦无光,只如一缕晨曦,将恶梦惊醒。
梦醒无痕,刀亦无痕。
我收刀,转身向桃林走去,走入无边的夕照里,走入缤纷的落花中。
“锵锵…………”七声清脆的断裂声,在我身后响起。
七把狂沙刀已断。
而那七个悍匪,则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远去的背影。
我没有杀他们。
他们不值得我杀。
虽然他们曾经在大漠中杀人越货,但是,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能杀人了。
因为我的刀气,已割断了他们的经脉,废了他们的武功。
废了武功的悍匪,最聪明的方式,就是去找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躲起来,老老实实地种点地过日子。
我穿过桃林。肩上,又落了很多桃花。
我伸手将这些桃花轻轻拂落。
只有香如故。
我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二)
酒很醇。
我浅啜了一口醇酒,用舌尖轻抿着,感觉着那醇醇的滋味。
葡萄美酒夜光杯。
我饮的,就是西域的沉酿葡萄酒;而装着这美酒的,就是用和阗美玉制成的夜光杯;我的怀中,还有一个艳光四射的美女。
但是,我的心却如沉沦在无边的浓雾中一般,飘渺无依。
我是个刀客,一个在江湖中打滚的刀客。
我姓陈,叫陈本昌。
我用的刀,叫破梦刀。
破梦刀名列江湖三大名刀之一,也就是说,我是这个江湖中最著名的三名刀客之一。
其实,破梦刀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刀,也不过值五两银子而已。但是,在我手中,就成了三大名刀之一的破梦刀。所以,刀的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刀的人。
我之所以给我的刀取名破梦,是因为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就象一场大梦一样——从我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我就好象进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魇——你在江湖中,想要立足,就得成名;想要成名,就得杀人,或者击败那些名人;杀的人多了,击败的人多了,你就成了名;成名后,你也就可以立足了;但是,还有很多刚入江湖,无法立足的人想立足,想成名;于是,他们就会找上你;而你曾杀过的或者击败过的人的兄弟、朋友、同门、弟子、后代,也总是会不停地找你,因为他们要报仇,要雪耻,要击败你,甚至杀了你,就如三天前我击败的狂沙七刀一样——他们的师傅,大漠狂刀屠宽,就是我刚出道江湖时,挑战击败的人之一,所以,狂沙七刀才会找上我;所以,当你面对我所遇到的情况时,你就还是得不停地战斗,去击败那些想击败你的人,或者杀了那些想杀你的人,否则,你就只有死;或者,在你失败后,迅速地被江湖遗忘。而且,在江湖中,还有正邪之分,侠魔之争;还有野心、权力在作祟;于是,江湖中,就好象从来没有停止过杀戮;你一旦被卷了进去,你就知道,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这,就是江湖,在我心中如梦魇般无法挥去的江湖。
或者,某一天,当我被别人一刀了断的时候,才会从这个梦中醒来吧。
所以,我的刀就叫破梦刀,破别人的梦,也希望有一天能破我自己的梦。
“阿弥陀佛,阿昌,你好雅性啊。”一个声响起。
我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和尚,一个面孔似曾相识的和尚。
这个和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从大厅外缓步走进来,走进只有我斜卧在榻上的留香厅里。
留香厅是惜花楼中的贵客厅,而惜花楼,是一间青楼。
一个和尚走进青楼里,虽然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毕竟是件新鲜事儿。尤其,青楼里是很忌讳有出家人进入的,据说那会很触霉头。所以,青楼里的保镖打手们就都冲了过来,拦在那个和尚面前。
和尚脸上的笑容不变,还是缓缓地向我走来。
挡在他前面的保镖和打手们,却一个个地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飞出去的,但是,我却知道,这个和尚用的,是佛门金刚无畏护体神功。
能有这一手功夫的和尚,在寺庙里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是,在江湖中,绝对不会有很多,大概不超过四个人。但是,这个和尚一定不是那四个中的任何一个,因为那四个人都没有眼前这个和尚这么年轻。
他是谁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好功夫。”我推开怀中的美女,坐了起来,拍掌笑道。
“陈施主过奖了。”那和尚还是淡淡地笑着,来到我的面前。
在明亮的灯火照耀下,我忽然发现,和尚左颊处,有一块疤痕,不大的疤痕。
那块耙痕突然唤醒了我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儿时的记忆。
“是你?”我突兀地问道。
“是我。”和尚淡淡地笑着。
“哦,是你。”我点了点头,突然大笑起来:“是你!哈哈哈哈!是你!!!”
和尚也笑着,笑得很温暖:“对,是我。”
我止住笑声,伸出我的双手,想象儿时那样拥抱一下久违的朋友:“这些年,你还好吗?”
和尚却双手合什,低头轻颂:“阿弥陀佛,我还好。”
我张着双手,站在那里,望着和尚,忽然间恍惚了起来,好象回到了童年的岁月里…………
“想起过去了?”和尚依然淡淡地笑着问道。
“是啊,”我收回我的手:“你脸上的疤好象更深了点儿。”
“实相无相,本具是空。”和尚再次垂首合什。
“空得你已经忘了那窝鸟蛋和那枝树杈了?还有家乡的小河和炊烟?”我双目紧盯着和尚的双眼。
和尚也回望着我,平静地道:“忘即是不忘,不忘即是忘,忘又如何,不忘又如何?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吗?”
我突然觉得心中一震。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吗?
和尚还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下河捉鱼,上树掏鸟的玩伴吗?
我还是那个淳朴无知,放牛割草的少年吗?
我无言,并在无言中望着和尚。
和尚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飘渺如烟,他轻叹一声:“我有事求你。”
“你说。”我倒了一杯葡萄美酒,递给和尚。
和尚笑了笑,摇了摇头:“你的刀还可以杀人吗?”
我端酒杯的手顿在那里,半晌,我冷冷地道:“你想试试吗?”
和尚伸手,伸向我递给他的那杯酒。
我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我手中的酒杯压了下来——降魔印!和尚用的是佛门大手印中的降魔印!
我轻舒了一口气,坚定而缓慢地将处于强大的压力之下的酒杯收了回来,送到我的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将酒杯放在榻边的酒几上,而后瞪着和尚,一语不发。
和尚收回了他的手,突然笑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胜。”
他的话音刚落,我放在榻上的酒杯“啵”地一声轻响,爆碎如粉,杯中艳红的美酒,流在酒几上,一如刚刚流出的鲜血。
夜光杯虽然是玉石做的,但是依然经不住佛门降魔印和我手上发出的霸杀劲的相互激荡,在离开我的手后,碎如粉尘。
“那又如何?”我瞪着和尚问道。
“不如何,请你帮我杀一个人。”和尚的目光变得无比锋利。
“杀人?”我皱了皱眉头:“以你现在的武功,还需要我帮你杀人吗?”
“阿弥陀佛……”和尚垂头低目,双手合什,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有泪:“我要你帮我杀的人,连我师傅神秀都不是他的对手。”
神秀!!!
名震天下的帝师神秀??!!
和尚说的师傅果真是那一代禅学宗师神秀吗?!!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神秀?”我吃力地问道:“你是说那个神秀吗?”
和尚点了点头。
“是那个被称为帝师的禅宗大师神秀?”我再次问道。
和尚又点了点头。
“你是说神秀大师是你师傅?”我感觉我自己的声音很遥远。
“是。”和尚依然双手合什,垂目低头。
“那么,你要我杀的人是谁?”我感觉我的声音似乎飘渺如来自虚空,却无个去处。
“慧能!”和尚轻轻地道。
慧能?!
神秀大师的师弟慧能?!
禅宗第六代传灯人慧能!?
亲受五祖弘忍大师传承袈裟与佛法的慧能!!
和尚要我去杀慧能?
杀这个名满天下的佛学大宗师、禅宗六祖慧能?
我感觉浑身在发冷。
我望向和尚,忽然觉得他离我无比遥远,但是,却又近在眼前。
我看见和尚的一滴泪,滴落在衣襟上。
忽然间我也有了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为什么?”我艰涩地问。
“因为,他是慧能。”和尚说完,站起身,向着我合什为礼:“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身而去,缓慢地走出留香厅。
没有回头。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和尚的背影,忽然间,我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什么请我杀慧能。
我能不去杀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阵阵喧哗声:“快来看呀,这个和尚怎么了?”
我的心无由的一沉,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冲出了留香厅,冲出惜花楼,冲到大道上。
和尚端坐在大道中央,双手合什,垂头闭目,似乎在打坐禅定。
但是,我却分明地感觉到,那具躯体再没有一点生的气息了。
和尚坐化了!
他用他的生命,向我交了定金。
这个我童年的玩伴,北禅宗神秀大宗师的弟子,武功不在我之下的和尚,用他的生命,请求我去杀了慧能!
他之所以走出青楼后坐化,是因为他不想让他的法体留在青楼中,他宁愿选择在人潮汹涌的大道上坐化。
我能不接受他的请求吗?
那一瞬间,我热泪盈眶了。
对不起,慧能大师,我一定要杀了你!!
因为,我的朋友,用他的命,向我换你的命!
慧能,我来杀你了!
(三)
曹溪。宝林寺。正午。
我在大雄宝殿中,对着高坐在莲台上的佛像垂首合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放在供桌上。
帖子上是九个字:慧能,今夜子时前,杀你。
我对着佛像再拜,而后转身向寺外走去。
山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和尚,身材消瘦,高额薄唇,双目中冷电四射。
他望着我,双手合什,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阿弥陀佛,施主,走好。”
他的声音很祥和,但是,我却感到了强大的压力,高手对阵时的压力!
我缓步从他身边走过,全身真气鼓舞荡,对抗着他那有质无形的强大压力,心中不由暗惊:这个和尚是谁?
直到走出寺庙的山门,我才长出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背后湿浸浸的。
这个年轻的和尚究竟是谁呢?
一定不会是智慧能的,因为,慧能应该是中年人,那么,他是谁?他是谁?!
我的心忽然间有点沉甸甸的。
我,能杀得了慧能吗?
那个年轻的和尚,我就没什么把握一定可以杀掉他。
慧能,会不会比他更可怕呢?
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我的刀,破梦刀。我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夜幕低垂。
有风,无月。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我就在这样一个有风无月的夜晚,走进宝林寺,杀慧能。
寺内悄无声息,更无人。
我的心却在剧烈地跳动着。
我知道,对一个杀人者来说,这个时候是不应该心跳的,应该把心跳保持在几乎如古井不波的状态,但是,我就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我不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没有杀过大高手,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的心会跳得如此厉害呢?
我长吸了一口气,想平复剧烈的心跳,但是,我做不到。
方丈室就在眼前了。
我停住脚步,闭上双眼,深深的呼吸了一下。
就在此时,我听到一声叹息。
我的心中一震,抬眼望去,方丈前,站着一道黑影,他完全地溶入到黑暗中,竟让我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刹那间,我感觉我的背后又冒出了冷汗!
是谁?
是谁可以让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呢?
“阿弥陀佛,施主,家师正在等你。”一个熟悉而安祥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年轻的和尚,是那个在山门前给了我强大的压力的和尚。
就在此时,我知道,我的信心和勇气正在飞快地消失着。
我已经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可以杀得了慧能,杀得了这个佛门禅宗的一代宗师了。
可是,我现在能转身而逃吗?
我已别无选择。
那个年轻的和尚向后退了几步,合掌低颂佛号:“阿弥陀佛~~~~~~~~”
我向方丈室走去,凝起全身功力,准备迎接那个年轻和尚的出手。然而,那个年轻和尚却毫无动作,甚至连一点压力也没发出。
我在奇怪中,推开了方丈室的门。
室内,昏灯如豆。
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和尚静静地坐在禅床上。
和尚的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我。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充满着慈悲和怜悯。
那道眼神,使他原本很丑陋的面容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那种光辉,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跪下来向他膜拜!
刹那之间,我知道我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我必须拔刀杀了他,杀了这个名满天下,佛法精深的禅宗大宗师慧能。否则,我将失去杀人的勇气和信心!
我拔刀!挥刀斩向端坐在禅床上的人,斩向那个名满天下,佛法精深的禅宗大宗师慧能。
刀落,刀过。
我的破梦刀划过慧能的脖颈。
那一刹那,我竟然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下意识地,我不想看到我的刀砍掉慧能的头,不想看到慧能的断颈中喷出的血。
但是,我手中的刀上传给我的感觉,却让我无比惊讶。
以往,刀过头落时,刀上会传来一丝微微的震荡,那是人体肌肉对刀的摩擦,是血液冲在刀身时对刀造成的冲击。
然而,今天,我手中的刀却一无所感,就向在空气中划过一样,没有丝毫的震荡和阻力。
我震惊地睁开了眼睛。
而我所看到的一切,让我如处梦魇。
慧能依然好好地端坐在那里,双眼中闪烁着慈悲而圣洁的光辉,静静地望着我。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我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慧能的头。
“呵呵,施主,你在奇怪吗?”慧能略带百粤口音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地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可以让我动荡的心安静下来。
“我……我,你……”我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不可思议!
绝对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我一刀挥过他的脖子,他依然完好无事呢?
是他的武功太高了,可以在我落刀前的一刹那闪开?
“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欠汝金,不欠汝性。”慧能叹息着道。
“什……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慧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用手向禅床边上的佛案上指了指。
佛案上,放着一锭黄金!
我呆在那里。
心中一片迷茫,似乎陷入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境里。
慧能笑了,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熙。
“不信,是吗?你再试试。”说着,他以手成刀状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比,然后微笑着望着我。
我感觉我的手在颤抖,手心已满是汗水。
再试试吗?
还是不试了?
“来啊。”慧能依然笑着对我说。
突然间我感觉到自己心中无比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对自己面对慧能时如此懦弱的愤怒。
这愤怒感让我进入到大愤怒葛玛拉心法的无上状态中,我大喝一声,在大愤怒中挥出了我的破梦刀,向着慧能的脖子挥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刀。
刀落。
落在慧能的颈上。
刀止。
止的意思,就是刀落在他的脖子上,却没有砍断他的脖子,而是止在他的脖子上。
我感觉我的刀好象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墙,楔入墙中,无法再动。
“呵呵,”慧能笑了,他伸手从颈旁推开了我的刀:“还要不要再试试?”他的双眼真诚地望着我。
“这……这……”我的背后已被冷汗湿透了。
我感觉的我全身都在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的!
绝对没有人可以在我的破梦刀下安然无恙!
我的破梦刀竟然砍不断肉长的脖子。“我只欠你十两金子,却不欠你性命。”慧能低沉的声音在我听起来竟然仿佛天籁般宁静。
“我,我……”我剧烈地喘息着,握刀的手已抖得快无法握住我的破梦刀了。
谁可以相信,名震江湖的三大名刀之一的破梦刀,竟然砍不断人的头颅!
而破梦刀的主人,竟然站在一个和尚面前全身发抖!
“你还是不信吗?”慧能叹息了一声:“那么,你再来一刀看看,不过,你只可以砍我三刀,超过三刀,就是你反欠我的了。阿弥陀佛~~~~~~~~~”说着,他双手合什,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我。
我举起刀,却无法砍下去。
这个黝黑而丑陋的和尚,这个慈祥而可怕的和尚!竟然让我无法出刀。
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着,酝酿着心中的杀气!
我想起了坐化的和尚,我童年的玩伴。
他用他的命,换我取慧能的命!
是了!
以命换命。
我不可能杀不了他的!!
不可能杀不了慧能的!
我紧咬牙根,挥刀!
用我全部的力气,全部的内力,全部的精神,挥出我的破梦刀。
这一刀,再杀不了慧能,我就只有死了。
刀落。
落在慧能的脖子上。
“铮”然一声,如金铁交鸣的脆响。
我感觉我的刀好象砍在金刚柱上一般,一股大力反弹出来,将我全部的力气,全部的内力,全部的精神,全部的弹了回来。
“哇”地一声,我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四)
有鸟鸣,还可以闻到淡淡的青草的味道。
“阿昌,你看,树上有个鸟窝。我去掏掏看,看是小鸟,还是鸟蛋。”一个童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阿明。
是那个后来做了和尚,做个神秀大师的弟子的阿明,是那个用他的生命向我交了定金,请求我去杀了慧能大师的阿明。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哦,是了,是儿时的他,儿时的阿昌是活生生的。
恍惚中,我好象又看到了童年的阿明那张瘦小的面孔。
突然间,阿明的小脸幻化成头上烧着戒斑的和尚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
而这张忧伤的面孔,又化成了另一个老和尚,一个宿不相识的老和尚。
“将军,你的金子贫僧权且替你寄存,待你得胜归来后,贫僧再原物奉还。”
这个和尚是谁?
我怎么不认识?
我一阵混乱,如飘在云雾之中。
“相公,出征前去大相国寺烧注香吧,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归来。”一个淡雅的女声在耳畔飘渺。
是谁的声音?怎么这个女人的声音这么熟悉,而又那么陌生?这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却又象是从来没有忘记过。
哦,是了,是我的妻子。一定、也应该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没有妻子的啊。
“相公,带上在锭金子权且做香火之资。”那个淡雅的女声就在我耳边回荡,但是,我却看不到她的面容!
我一急,突然发现,我面前站着的是个和尚,是那个宿不相识的老和尚。
“和尚,这十两黄金权且算某家的香火钱,你先收下。待某家战胜利归来后,再塑佛身。”好象是我在对着这个老和尚说。
“将军,心香一点,足矣,何必用这些金银俗物求我佛保佑?”老和尚平静地道。
“让你收下你就收下!”我大喝道。
在大喝声中,我狂舞着手中的百战长刀,向突厥铁骑扑去。刀过处,突厥骑兵纷纷落马,鲜血溅在脸上,犹带温热!
突然,一支利箭钉入我的胸膛,我全身一震,心脏猛地收缩起来!
“啊!!!”我大叫着醒来了。
眼前,昏灯如豆。
(五)
“阿弥陀佛,施主可曾明白?”慧能安详而平静地望着我,双眼中满是关切。
我闭上眼睛,双手捂住面颊,却发现,原来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的。
“前世今生,轮回无情,将军刀客,本俱是空。施主,你是谁?将军?刀客?和尚?杀手?”慧能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若天籁般悠扬。
而我,却在刹那间呆住了——我是谁?
前世战死的将军,今生挥刀的刺客,来世呢?
蓦然间,我仿佛抓住了自己的影子,那感觉让我大苦恼,又大欢喜!
恰在此时,慧能大师的声音又再响起:“不着一念,不思善恶,正当下时,如何是你本来面目?”
不思善,不思恶,如何是我本来面目?!
如何是我本来面目?
“思量已乖,琢磨即错;施主,你本有慧根,只是还需磨练,你且去吧,十年后,若你改头换面,可再来找老纳。现在,你赶快走吧,走晚了,寺内僧众怕是不与你干休啊。阿弥陀佛~~~~~~~~~~”慧能大师的声依然平静如水,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但是,我却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刚才,我曾泪流满面。
只因为,我的梦已经醒了。
不思善,不思恶,正当下时,如何是我本来面目?
“大师…………”我方欲询问,慧能大师已合上双目,进入禅定。
我茫然若失地走出方丈室。
“施主?”一个熟悉而安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回头,是那个年轻的和尚。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缓缓地伸出他的手,单掌成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奇怪的弧形,然后一收一折,再猛然伸直,定在半空中不动。而后,他收回手臂,双手合什,垂头道:“施主走好,贫僧神会不送了。”
我很奇怪地望着他,不明白他刚才在做什么。
忽然,我听到了敲更声——正是三更子时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猛然醒悟过来,神会和尚刚才的动作是一招刀法!
我大惊失色!
那是一刀!
那是一刀!!是我无法接得住的一刀!!!
我知道,那一刀如果是突然向我砍来的话,我根本无法抗拒!只能挺着胸膛挨刀!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宝林寺。
失魂落魄中,我信步而行,一阵水声,将迷茫中的我惊醒过来,我忽然发现,天已经微明了。
而我,来到了一条小溪旁边。
我掬了一捧溪水喝了下去,一股凉意浸透了我的胸臆。
就在这时,我才想起,我竟然将我的刀,那把江湖三大名刀之一的破梦刀,遗忘在慧能大师的方丈中。
一个刀客,他的刀已经放下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即使我不放下破梦刀,难道我便躲得过神会和尚那一刀吗?
小溪流水的潺潺声,晨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山中鸟鸣的叽喳声,在黎明的雾气中交织出一曲和谐的乐章。
我沉醉其中,恍然明白,原来,我在江湖的岁月中,忽略了如此美好的生命感受。
当太阳跃出地平线,阳光射入我眼帘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我仰天大笑起来,满头黑发,无故自落。
“慧能,十年后,我再来找你!”我大喝一声,声震天地。
(完)
后记禅宗史话记载:陈本昌,江湖侠客也;受神秀门下弟子之托刺慧能,凡三刀而能师无伤,昌惊倒;起而拜服,能师教之,并嘱其速去,待该头换面后,可再至。昌去后,入佛门,又十年,寻能师,受戒,法名志彻。
(答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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