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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我忽然感觉厌倦无聊。于是叫了辆的士,去中港城码头,搭乘飞翔船去了澳门。
下榻在澳门的财神酒店,我放好了行李,百无聊赖地走进葡京赌场。赌场的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小赌怡情,大赌伤神,后果自负之类的警示语句。每次走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停留片刻,心想: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吗?有谁能够真正清醒地把握自己的每一步呢?
我默然笑着,走上二楼的贵宾厅。大厅里人头涌涌,烟雾弥漫,嘈杂的笑声,叫声,欢呼声和叹息声不绝于耳。我晃了一圈,在一张玩二十一点的赌台前坐下。我坐的位置刚好是最边上的,感觉宽敞舒适,不那么拥挤。我拿出两万块港币丢在台子上,兑换了一把筹码。我一边下注,一边吩咐一位穿赌场制服的小姐帮我叫一杯咖啡。
我喝着咖啡,点上一根烟,悠闲自得地玩着二十一点。我下注不大,手气还不错,一路都略有小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旁边站了一个女人,她身上的CK香水的味道引起我的注意。我侧过脸,打量了她一眼。她身材不错,一米六多点,头发染成红褐色,皮肤白皙,脸上的线条有雕塑的立体感。
见我回头看她,她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我也朝她笑了一下,又转回身来继续玩牌。她就这样站在我旁边,跟着我下注。我下多少她也下多少,完全不在乎输赢的样子。我低头看着桌面,她那只纤细的手总是在我的面前晃动。我留意到她手腕上的手表是一只精巧的女装潜水劳力士。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一克拉左右的白金钻戒。
大概是被哪个款爷包起来的女人吧?我心中遗憾地轻叹一声。
到了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疲倦,就起身离开赌台。正要走的时候,那女人开口了:“不介意一起吃餐饭吗?”
我其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因为那个女人给我一种神秘感。
“赢钱了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赢多少,你就应该赢了多少吧?”她舒心地笑着,“因为我一直是跟着你下注的呀?”
“哦,这样啊?”我走到一个窗口处把筹码兑换成现金,数了一下,大概有赢一万八千块港币。不错,这数字吉利。
我和那个女人走出了葡京娱乐场,我们走路去了隔壁富豪酒店的西餐厅——因为那里比较安静,不象葡京楼下那么嘈杂。
在靠窗的沙发座上坐下,我才忽然想起问她的名字:“哦,对了,你贵姓啊?”
“我姓黄,叫黄颖——你叫我小颖吧。”她坐在我的对面,眼睛乌黑发亮,闪着冷艳的光芒。
“我姓沙,叫沙漠。”我也自我介绍了一下,觉得有点别扭,就把话题岔开说:“你怎么一个人来澳门玩啊?”
“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澳门人?”她惊讶地挑了挑眉梢。
“呵呵,口音能听出来。”我拿起MENU看了看,招手叫侍应生过来。
“你也是一个人来澳门吗?”她拿出了一盒蓝色的SUPER LIGHT MILD SEVEN,优雅地点上一根。她的手指甲修得很漂亮,还涂抹着银粉色的指甲油。
我随便叫了一碗海鲜忌廉汤,一盘龙虾炒面。
“喝杯酒吧?”她提议说。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她让侍应生拿来一瓶法国红酒。两只高脚杯里晃动着殷红的琼奖玉液。
我们边吃边聊,谈得竟然蛮投机的。吃完饭的时候,我竟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惆怅。因为喝了些红酒,她的兴致似乎也不错。
“你住哪家酒店?”她问,微微垂下眼帘。
“财神,”我说,“我每次来澳门都喜欢住财神酒店——图个好意头嘛!”
“这么巧?我也住财神。”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如果你不介意,那就去我房间坐会吧?”我学着她的口吻说,“我们还可以再喝杯咖啡?”
她会心地笑了。
我房间的窗子,是临海的,能看见曲线优美的澳门跨海大桥。我们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我又叫楼下的咖啡厅送来一壶香味浓郁的意大利浓咖啡。
聊天中我知道了,她是珠海人,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她本来是要去美国留学的,可她厌倦了读书生涯,所以暂时留在珠海。虽然她只有二十三岁,可她给我的感觉却非常成熟,带有二十七八岁迷人少妇的风韵。当时她没有说她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是在她父亲的公司里担任总经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也不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当时我和颖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我和颖聊到很晚,然后就象一对热恋的情人,一起沐浴,上床,做爱……和她做爱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就象一剂毒药,渗透我的身体,撅住我的心灵,叫我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我意外地在澳门多住了一个星期,然后才和颖依依不舍地告别。她过拱北海关,我去了香港机场。当飞机载着我冲入云霄的时候,我仿佛觉得我的灵魂已经不在我身上。她的声音,她的微笑,她燃烧的眼神和她忧郁的背影,时时在我的脑海里飘浮……
回到吉隆坡,有一段时间,我和颖几乎天天通电话。我象个初恋的小男生,常常怀着欣喜雀跃的心情等候她的电话。我们在电话里互诉钟情——我记不清我们互相说过多少次“我爱你!”
然而,时间的潮水慢慢冲淡着我的记忆。我渐渐忘记了她的长相。她的声音,她的微笑,她燃烧的眼神和她忧郁的背影,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张模糊的画面。我的眼前只有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白金钻戒在熠熠闪光,那光泽象一把锋利的剑,闪着冰冷的寒气。我心中的激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一片灰烬。我有时甚至怀疑是否真的有过这样一段恋情?也许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而已吧?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我心中的潮水降温接近零度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颖的电话。
“沙,我订好了明天去吉隆坡的机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是下午两点的国泰航班,记得来机场接我啊?”
她的声音对于我,已经变得那么陌生。我只是出于礼节似的应承着:“国泰的班机?好,我尽量去接你。”
情感的冷却,是一件非常可怕而又飘忽不定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尽量使自己开心,却找不到开心的理由。颖要来吉隆坡吗?可是,颖和我有有什么关系呢?记忆中她应该长得很美,可她是别人的妻子啊?虽然我没见过她丈夫的脸——可那张脸却象魔鬼一样缠绕在我的心头。我感觉到我和颖之间似乎有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应该说是一条深渊。
第二天,我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去机场。我交代秘书去接颖,而我则去了新加坡的圣淘沙。我让秘书告诉颖,我因有急事出差去了西班牙。秘书负责安排颖游览吉隆坡的风光。
颖在吉隆坡度过了沮丧失落的一个星期,然后她怅怅地回国了。几天后,她打电话给我。
“沙,你怎么这么残忍的?”她的声音幽怨得让人心碎。“我这次去吉隆坡看你,你却避而不见?”
“对不起,我去了西班牙……”
“撒谎,你根本就没去西班牙!”她愤懑地打断我的话,“其实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想告诉你:我离婚了……”她说不下去,嘤嘤啜泣起来。
“离婚?是吗?”我的声音淡漠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是啊,不过现在说这个好象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没说完,就喀嚓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冰冷的话筒,茫然不知所措。
我还爱颖吗?现在,那根肮脏的,无形的绳索已经断掉了——我和颖应该可以无拘无束地相亲相爱了!可是爱情呢?爱情本身却在不经意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良心,为了道义,我觉得应该和颖再见上一面。我订了去香港的机票,一到香港,就马不停蹄地搭船去了珠海。
我在珠海的银都酒店住了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颖的影子。我打了无数个电话给她,她都拒绝和我见面,最后干脆连我的电话也不听了。算了,算了,我来过的,至少我能够对自己的良心做一个交代了。
我悻悻地离开珠海,搭上了回程的飞机。
在以后不久的几个月里,我和颖没有任何联络。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吉隆坡崛起了一家新兴贸易公司——所经营的产品和我的公司一模一样,而且价格却始终比我公司的产品价格低10%左右。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那家新兴贸易公司老板是个女人,名字叫黄颖。
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在我自己的公司面临强劲的竞争,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时候,我只有忍气吞声走进了黄颖坐落在TWIN TOWER的办公室。
“呵呵,什么风把你沙先生吹来了?”颖得意洋洋地斜眼瞥着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颖,我是来向你求情的。”我不看她的脸,声音尽量保持不亢不卑。“如果你还念一点旧情,就请放我一码——别老是跟我过不去好吗?”
“哼!放你一码?什么叫放你一码?”她的语气能让人结冰。“你们这些臭商人,满身充斥着令人恶心的铜臭气!”她停顿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香烟,悠然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缕淡淡的烟雾。
“沙漠,我也不想跟你绕圈子,我黄颖今天在吉隆坡开公司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你姓沙的弄破产为止!”她在硕大的水晶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手腕上的那串钻石手链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闪光。“除非……”
“除非什么?”我的眼里闪过一线希望。
“除非你跪在地上向我求婚!”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有用吗?用这种方式求婚?如果我们之间还有爱情的话,那么,我跪在地上向她求婚也许是一种浪漫。可现在,非但没有了爱情,连普通的情谊都几乎丧失殆尽,就算我跪下来求婚,受尽万千凌辱,也不一定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吧?
有那么一刹那,我曾经想到古人韩信——可现在如果我下跪,所承受的却不是胯下之辱,而是让我永世不能痊愈的心灵创伤!为了生意,为了事业,向一个女人求婚?哈哈,你还不如让我从这幢大楼的楼顶上跳下去来得爽快!
变态的女人!我心里骂道——她那张清秀美丽的脸庞,在我的眼里一下子变成了一张丑陋的魔怪嘴脸。
她见我没有回答,就把椅子扭转了九十度,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冷笑了两声:“哼,哼,就算你现在真的跪在地上向我求婚,我也不一定会同意嫁给你!”
我看着她一脸冰霜的神情,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白费唇舌。我转身离开了她豪华宽敞气派的办公室,我的眼前晃动着在澳门的财神酒店里和她做爱时的一幕幕情景。我不知道当初的爱情是缘何而起,也不知道今天的仇恨又是因何而生?
我知道,凭我目前的实力,无法与颖的公司抗衡竞争。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我自己另劈天地罢了。于是,我清算了自己公司的债权债务。一个月以后,我带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挥泪离开吉隆坡,踏上了飞往约翰内斯堡的飞机。
飞机在吉隆坡上空盘旋了一圈,好象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呼啸着向西边飞去。机舱里的灯熄灭了,四周一片昏暗。我透过玄窗向下,向着地球的方向望去——外面阴森森,黑黢黢的,就象一个漫无边际的坟墓,昏睡在死寂一般的茫茫夜色之中。那夜幕下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宛如一簇簇狰狞的鬼火……
(沙漠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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