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之路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还乡之路有多长，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我们还要往哪个方向走下去，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离乡又有多远，更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家乡离它自己又有多远！是的，这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几年在外上学，亲眼目睹了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感受到了现代社会生活服务工作的周到，不禁也有些迷乱。现代化让现代人沉浸在盲目的欢乐里不能自拔而对这一切又津津乐道，大家都在夸耀自己用上了什么更现代化的设备，以征得别人的羡慕。金钱的魅力在现代人手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而我一贫如洗却苦苦坚守着诗歌坚守着最初的梦想到底要追寻什么，一时忽然也搞不清了。对于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对于那片时时守望着我、滋养着我的土地，甚至对于头顶那片蓝天，我的情感也渐渐变得复杂。

　　每当学校放假，总有一些学生会留在学校护校，而我从没留过。放假时间一到，便急匆匆收拾好行囊，坐学校班车到南京，乘公交车到火车站，然后坐十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开封，最后再乘车往家赶。回到那个待了十几年的村庄时，发现基本上一切依旧。于是，就会产生一点淡淡的失望感，无形中，我也在渴望着她变得福起来吧！福丽堂皇得象一个城市吗？我一时也说不清！有时我留恋城市的方便快捷，可又对那种利益至上的过度物质化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回到家后，我便和父母弟弟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吃着水果，随便谈论一些学校里无关痛痒的事，毕竟我上的是军校，有些东西不大方便说。而他们总会兴致勃勃地听，然后，跟我说一些村里发生的大事，比如哪位爷爷死了，哪个叔叔家新添了个小子，哪个哥哥结婚了等等。听得我嘘唏不已，心里不由得哀叹人事变迁之大。有时，姑姑婶子知道我回来了，也会带一些水果什么的来看我，一大家人和和气气，感觉格外温暖。

　　和亲朋好友聚过闲下来之后，一般中午我总会带着弟弟在田野里转一转。夏日的田野，阳光媚人的暖气中饱孕一野的清香。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棒子骄傲地挺立在腰间把丰收的预言传达，而天缨则撩人地举过头顶，摆出一副柔媚的姿态，风一吹花粉便飘到了空中，飞到人脸上，痒痒地舒畅。在路上不时会遇到大妈大婶的，总会热情地打招呼嘘寒问暖一番。我们的目的地是四叔家的梨园。梨子近几年因为经济效益高，当地种的还是比较多的。在去梨园的小路上，总会经过一片棉花地，而那就是昔日的桃园。我会忍不住往里面注目观望，棉花尚未结蕾，只开着白色黄色或深红色的花朵，几只蜜蜂在花中间飞来飞去，过着他们自己悠闲自在的生活，只要没人打扰，我想它们一定很幸福。看着这里，我就会想起桃花盛开的季节，满园的摇摆的粉红中，一群小孩子大声喊着跑来跑去追逐嬉戏捉蝴蝶。而这些美好的记忆再不会为比我小的孩子拥有。我向昔日的桃圆深处望去，隐约能看到爷爷奶奶大伯母的坟墓在棉花地中。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再是小时侯那样阴森恐怖，而是让我陷入深深的沉思。这片土地曾经孕育了他们，把他们养大，让他们各自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并任由他们尽情从中汲取营养，而他们死后，也就变成了曾经容纳他们一生足迹的土地。

　　走到梨园时，我看到比我小十几岁的一个妹妹在认真做作业，兼看守梨园。她看到我和弟弟后，便兴高采烈地大声喊我哥哥，然后带我们去里面摘梨子吃。

　　吃着甜甜的梨子，我带弟弟一起去小河边看看。他本是不大情愿去的，因为天气太热，河边没有树木遮荫，然而为了我还是去了。为了发展农业多打粮食，庄稼地里大部分树木都被砍掉了，只有地头几棵还在努力地撑起一片凉荫，使劳累的庄稼人能在太热太累时避避暑。在我的记忆中，河两岸是随着河流一眼望不到头的槐树，你只要看着绿荫，就能了解河流的蜿蜒曲直。小时侯，我们喜欢来这里放羊。羊儿悠闲地啃着地上肥嫩的青草，时不时望着远方咩咩地叫上两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我们则在绿荫下沐浴着槐花馥郁沁人的甜香，捉蚂蚱，然后点上火烤蚂蚱肉吃。那份美好快乐无忧无虑真是一言难尽！小河流水继续流淌，然而岸上的树木却都早已被砍光，种上了棉花大豆花生之类的庄稼。现在，一座座城市都在投入大量资金搞绿化，毕竟一个城市树木的多少标志着它自身的文明程度有多高，它有多少魅力吸引外来资金；这片土地上的树木却被一棵棵砍去，换上了他们赖以维持生计的庄稼，而这并没有给庄稼人带来他们希望的幸福。关于这些，我能说些什么！

　　隐隐地，我感到一个家园不知不觉中在渐渐流失！我只能凭记忆抚平现代生活在我身上留下的疤痕。

　　是的，我曾经因为这个家乡在我身上留下了创痛而厌倦她，憎恶她，有时还象一个陌生人一样鄙视她的贫穷，发誓走出这片土地就再也不回来。然而，遗弃了她我也就遗弃了自己，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更何况无论我走到哪里，其实我都在她的视线中。

　　大一大二两年，我都在贫富落差的对比中忍过来的，再加上对管理严格而乏味的军校生活的厌倦，学习的心情几乎是一点也没有的，整天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忽然失去了生活的骄傲与激情，因为眼中看到的一些不正之风，高中时学习上生活上蔑视一切困难的勇气和劲头也不知哪里去了。也许，我是在无聊与困惑中重新抄起文学爱好的。那时，学习学不进去，又不得不打发时间，下课后我便跑到图书馆去看那里的文学期刊和杂志。因为经常去那里，渐渐我找到了我喜欢的较为优秀的杂志，象《人民文学》、《诗刊》、《钟山》、《花城》等文学品位较高的杂志几乎是我每期必读的刊物。在读一些好的文学作品的同时，我渐渐有一种被生活认同的感觉，对生活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对人品格的力量也有了信心，那颗浮躁而无所依傍的心渐渐也就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平静了下来。我开始试着写一些诗歌之类的文学作品，并把他们中的一部分投给一些杂志，而这些作品中有一些竟被《紫烟》、《民间》等几个杂志的编辑选中并发表了，这无疑增强了我对文学的信心和坚持下去的勇气。我始终相信我后来发表的很多作品都是刚开始发表的那些作品的延续，虽然不善于表情达意，然而对刚开始发现我的那些编辑确是由衷地充满感激之情的。

　　在写作过程中，我越来越感觉到我背后那片平原对我坚定不移而厚实的支撑，其实，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她始终就是我生活最坚强的后盾，无论成败荣辱，她都在包容我并激励我以正直塌实的步履向生活的深处大踏步迈进！

　　今年放假时上网，在榕树下的“诗路花语”读诗，读了我一位叫邹晓慧的诗友写的《难产的桃花》，读到其中一句“被贫穷遮住的梦想很美”，我一下子变得很感动，同时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那句诗初看很平淡，然而，正所谓平淡处见深情，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中秋时分放假回去，家里没人，我知道母亲肯定在田地里干农活，于是我便径直向我家的地里走去。那个时节恰好是花生成熟的季节，远远地我就看见母亲在那片花生地里摘花生，她身边一堆刚刨出来的细皮嫩肉的花生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我便走了过去一边和母亲闲聊一边帮忙摘花生。泥土的气息很美，刚刨出来的花生气息很美，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整个天空湛蓝湛蓝的，也很美。当时，我有点深深地怜惜母亲，我想：日日操劳的母亲会不会感受到她身边的这一切都很美呢？读了邹晓慧那句诗后，我忽然了悟母亲一定能感受到这一切美了。只要没人去打扰这种外人所认为的贫穷，那么，生活在这片她天天拾掇的土地上，母亲会认为自己贫穷吗？想到这些，我有些深深地懊悔自己曾当着母亲的面抱怨乡村生活的寂寥。也许长时间不待在家，我已经难以发现那里的美好安宁与幸福了，而那些是只有象母亲一样的农人才能体觉到的；毕竟自己的幸福就象自己的痛苦一样，只有自己才知道，而我部分上已是个外人。这反而令我忧心重重！

　　渐渐地，我在我的生活中找到了自己世界中的美好，于是，我不再抱怨那片土地除了贫穷什么都没给我。仔细一想，任何物质财富的给予都是暂时的，而且容易滋养人的惰性；一片肥沃的土地能给人足够的养分去健康成长，赐给他一个美丽的天空去守望，不也就足够了吗？

　　我仍然为自己家乡的异化而担心，毕竟这是我生命深处的家园，我无法坐视她的流失，然而我又能为之做些什么呢？我在我的一首诗《遗落的一片城》中写道：“沿着河流的方向走/就能走出一个春天”。这也是一句很平淡的诗，而写这首诗时我已经意识到平淡中所饱蕴的坚不可摧的力量。面对日新月异、令人应接不暇的现代生活，我只能努力保持着自己的那份单纯，静静地沿着命运深处那条清清的河流走，走到那个春天的到来，走到那个湛蓝湛蓝的大海在我面前完全把自己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