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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开

  原来,那咖啡壶里沸腾翻跃的液体,其实只有百分之五十是咖啡豆和糖调成的,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是一种成分复杂,叫做感觉的东西!

  ——前记

  夜终于又踏着猫的脚步,轻轻地来了。寂寞象无声的蜘蛛接踵而来,在心的最深角落里结了层层不退的网。

  昨天清晨还走在北京的街头,让坚硬的阳光夹着沙尘,打在我行走的生命的背上。

  中午到北大旁一个小巷子里的一家叫做“雕刻时光”的电影咖啡屋里,调制着一种叫做怀旧的情调,一杯品不出原来味道的曼特宁加巴西,不知道是烹煮的技术不一样还是怎么的,总之和我先前喝的口味都不一样。佐以一出没有片名的老电影,一个中午就在这种有点慵懒的氛围里,在外面因为沙尘影响而有点泛黄的空气里,很村上式地走了过去。

  晚上飞机在一万两千米高空飞翔,层云重叠,关山万里,北京时间10点20分降落在厦门高崎国际机场。把自己扔进车厢,让汽车奔驰在午夜的机场大道。躲进自己的房子里,看因为几天没有清理的电脑液晶屏上有层薄薄的灰尘,振翅欲飞。任由思绪四处奔走,不拉缰绳。

  晚上折磨自己的最好方式是——失眠。比失眠让人更受折磨的是在失眠中回忆!

  放里一盘音乐,是森喜郎的晨光曲,唉,在音乐里白天也不懂夜的黑。

  倒一杯清水,看自己的影子在水中飘飘摇摇,折叠成一朵栀子花的形状。换了古筝曲《春江花月夜》,昨天在雕刻时光里那杯咖啡的味道仿佛在这杯清水里升腾……

  “子夜的灯是一条未穿衣裳的小河             

  你的信像一尾鱼游来读水的温暖读你额上动人的鳞片读江河如读一面镜读镜中你的笑如读泡沫”

  YOYO是我的一个笔友。那是1994年的事情了,那是还不懂网路,网友这个词还没有延伸到我们的头脑里,那时只是笔友。

  收到YOYO第一封信的时候,我一直看不懂她的落款签字(用中文签的字),不是潦草,而是我根本看不清这是那个朝代的汉字,有点韩文的模样。后来才弄明白,原来这种签名要把信反过来透过光线看过去,才是正写,就是刻印章的那种写法。

  YOYO的信从第一封到现在,每一封我都有写一个编号,每封信的背后都有我收到信看过之后的想法和细微心里变化。

  因为我和YOYO有个约定,如果我和她能够一直书信鸿雁来往165封时(因为YOYO说收到我第一封信的时间是1月6日下午5点),并且当初那份默契仍在,我们就相约见面。

  那时我们年轻,青春迸发,激情无限。那时很喜欢收到信,一直这样想着:当你在一个或许很冷的夜晚,执笔写下你的心情和祝福,从把信件投入邮筒的那一刻开始祈望收到对方的回复的那种期待,想象着对方在一个很温暖的阳光里,或者在一室温馨的橘红灯光下来读你的遥远但并不过时的那份开心和关怀的动容,让人不免从心底里温暖笑了起来。

  期待和希望填满每天的睁眼和闭眼之间。

  这是编号166的一封信,后面只有简单的标注:——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

  “……

  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只是我们谁都不说出来而已。就像我们都希冀有个见面的际遇,但我们最终都害怕见面一样。你这一次来泉州,我本来是要和你见面的,可是当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却害怕了,我退缩了。我害怕失去那份默契,那份在字里行间流动的情怀,所以我逃了,当你终于从静寂的信中来到我的真实生活的时候,我没有像堂。吉柯德没有顾忌地冲向风车的勇气。

  在信中我们有个共同的圆心,所有的思绪即使半径再大,都环绕着它在运转,脱离不了。而生活中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是萍水相交,也许聚是偶然,散是必然。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让我们忘记以前的所有。

  不是我没有信心,不是对你的怀疑,为了我们拥有的一切不被尘世间的欲望日削月割而形消骨毁,为了我们共同筑起的梦不被因了一次的见面而消散九霄!

  所以,请原谅我的逃离!”

  信纸上依稀有液体的痕迹,结成一点点淡淡的,稍微突起的圆点。那是她的眼泪,这是YOYO给我的第166封信,泪书!

  在收到YOYO第165封信的时候,我来到了YOYO的学校。那时和YOYO书信往来已经有近三年的时间了。

  至今仍我清楚记得,当我从她的寝室走出来时那种什么都没有感觉的感觉,那是空白。尽管那条小路的两旁种满了栀子树,花开正欢,流香四溢,如果是一个诗人走过,这应该是不输于走过康桥的徐志摩和漫过雨巷的戴望舒。可是我不是诗人,我没有竹槁,也没有油纸伞。有的只是漫过桥墩的忧伤,有的是结着愁怨的叹息。

  相约而来,她却不声不响地走了。我呆立半响,望一眼这飞花倾动的世界,我清楚知道,栀子花也在我走过的路的两旁证实,此刻此地不是我的乌托邦乐土。

  不知从何处流溢出来的一阵似有若无古筝,在栀子花间跳跃。不是说要为我弹奏古筝曲《春江花月夜》吗?不是说要让那份流动的眼光停滞一分钟来彼此铭刻吗?

  ……

  《春江花月夜》终于没有听成。在我眼中铭刻的是那小经两旁栀子花。

  之后,我依旧不能释怀。我停了一个月没有和YOYO联系。

  那第166封信我也一直没有拆开。

  我一直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于一个这样的失约,为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我终于不敢再想。拆开了信,然后,隔着信的思潮如那次千苍百孔的长江大堤,决绝而出。我知道我终不能就此忘记圆心和半径的牵连。

  我们谁也不提那次的相约,一如既往地书信来往。只是我心里知道(想必她也知道),那天两旁栀子花香已经穿透烟雾沉淀在我心底最深处。

  时间走到了世纪末梢,她的一封信又如那次栀子花一样搅动我的已经沉淀的风暴。

  “我以为我们真的能够在这个最纯诚的字里行间相约青春,并且一直走过所有的风风雨雨。不受生活中的影响。现在我才知道,这根本不能。因为我总会在心里拿信中的你和生活里的一些事一些人相互比较。而我忘了人是不能互相比较的,但我不能够避免。

  我本来决定要结婚了,他追求了我5年。

  可是我发现,我居然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爱着他。也许爱情真的在受过一次伤之后就已经退居人生的舞台了,成了梳妆台上残留的水印,要抹,抹不掉,要摸,摸不着。所以我们才会希冀在没有尘俗羁绊的信中找一份纯诚的爱意。我们找到了,但我们却因了一些顾盼左右的思维遮住不想。(这也许是我当时想法错误吧?)

  而现在,现在我说出来了,——你呢?!”

  我?!从看到信时我就开始思索。思索一切可能思索的东西和情节。

  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因为人们一思索,人与人之间的思想距离就会越来越远,因为人和他想象中的自己不一样。米兰。昆德拉这样告诫过。

  但我依旧思索,因为我除了思索之外,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当德拉卖掉自己的长发,吉姆卖了金表,为各自买了只能放在一起的圣诞礼物时,麦琪给了他们含泪的微笑和拥抱。在时隔经年之后,YOYO再来提见面的话题,不免想起那次的失约给我的很大的冲击。德拉和吉姆没有约定的幸福是让人感动和期望的纯诚向往。但我们不是他们。

  所以我只能对YOYO说,也许你上次说得没错(这么久我第一次在YOYO“面前”谈论那次的相约。)我们的灵犀在于信中,我们的相遇在信中,相知在信中。那就让它依然归原于信中吧。

  写完这封沉重的信后,在即将投入信箱时我着实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一度想把信撕掉往回走了,但最后终于寄了出去。同时寄出的是相约几年沉在心里的感情,还有那铺满栀子花的回忆。

  YOYO最终和那个追求她五年的男孩结了婚。我是在香港的维多利港遥望夜景时得到的消息。当时人车熙来攘往,我的思绪在人车间游走,不知所踪。

  杯里自己调的曼巴已经开始冷却下来,放在加热炉上加温,看它慢慢在深褐色的咖啡炉里沸腾着。原来,那咖啡壶里沸腾翻跃的液体,其实只有百分之五十是咖啡豆和糖调成的,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是一种成分复杂,叫做感觉的东西!

  据说,想念是从曼陀罗花中心提炼出来,然后经过太虚幻境凤凰涅磐之后,才植栽在每个人的心中的。对此说法,我之前总嗤之以鼻,现在我却为一个未曾见过一面的人,因为一杯不算怀旧的咖啡,一条充满栀子花香的小径,而失眠了。

  一个人的夜是适合想念的夜,以及想念因为一条种满栀子树的小路,小路上行走的一个背影——和我相识8年多却从未曾谋面的YOYO.我始终不能知道我这样的选择是错还是对,也许终我一生都没有答案。

  爱情这朵玫瑰,要透过多少刺,为了向往你的芬芳,你的一朵花,要给我多少创伤?

  那首《春江花月夜》终于弹完了,绕着耳际缭缭升腾。谁也不知道,谁也不会明了,这隐匿在音符之中的那个叫记忆的小胡同里,有一条铺满栀子的小路能够勾引我如此清晰的回想——比如冬天对于凉水的感觉。

  比如,那条小路对于又一个栀子花开的季节!

(无忆)
 
  2002-12-03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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