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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花香
老旦说家林是个只爱花香不爱花的男人,家林对老旦加在他身上的任何评论都不置可否,像往常一样淡淡的一笑,在吧台上叫一扎啤酒,用娴熟的、优雅的手势点燃嘴角的香烟。
酒吧里来来往往都是些行色倦怠的女人,家林把眼睛肆无忌惮向她们身上瞟过去,神情却平静的像那座撞翻了泰坦尼克的冰山,女人的目光过来了,四目相交的瞬间轰地一声女人沉下去了,他悠然自得还是老样子。
老旦和他不一样,正襟危坐的样子在酒吧也好象是在商场上谈判,高档衬衫外面扎了一条端正无比的深色领带,但是实际上他却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痴,家林可以掰着手指头数他信誓旦旦认真过的那些女人。家林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认真过很多次还能保持对女人那么高的热情。可是今天老旦的样子古怪,表情不对,家林在喝第一杯啤酒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于是家林问老旦你约了人吧。
老旦说没有,可是他说话的表情就是有。
家林暗自一笑,向老旦身后一指:诺,说到就到,她不是来了么?
啊?老旦紧张的迅速转过身去看。
家林本来是想诈他,可是他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了Coco.Coco在这种地方太显眼了,明艳照人的美丽和妖艳性感的白色低胸晚装一点也没掩盖住她的书卷气。Coco在人群里很可爱的东张西望,直到听见老旦叫她的名字,她的脸上马上露出欢快的表情小鸟一样的从人丛中飞了过来,并且张开双臂圈住了老旦的脖子。
家林一言不发,低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老旦回头拍了拍家林的肩膀: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家林,这是我未婚妻Coco.呸,谁是你未婚妻呀。Coco笑着啐了老旦一口。
家林的个子高,Coco看他的时候扬着头,家林看得见Coco清澈的瞳人里自己落寞的影子,几乎都忘记了Coco伸过来的小手。Coco冰凉的手指在家林的掌心里轻快的划过去,像是平静水面上掠起波浪的风。
Coco说口渴了,拿起家林没有喝完的啤酒,仰起脖子咕噜一饮而进。然后拉老旦的手臂要去跳舞。
老旦没奈何的看着家林,那意思是说你看女人多麻烦,可是还是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得意。家林说你们快去吧,然后目送Coco挽着老旦的手臂钻进舞池里看不清楚了。
酒杯还亮晶晶的摆在吧台上,家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酒的时候他发现杯子上还留有Coco嘴唇的温度。
⒉花影
家林和Coco的故事有点像向左转、向右转什么的。
那以后不久,家林公司由32层换了33层的一间更大的写字间,大厦的电梯是单层的在一边,双层的在另一边。仅仅是换乘一部电梯,家林就发现原来Coco和他在同一座大厦上班,她的公司在31层。
有时候家林会相信命运,命运让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那两个人永远都遇不上,哪怕你和她近在咫尺。假如早一天见到Coco,那么故事是否会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前进,家林每次这样想的时候都会萌生羞愧之情,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老旦,于是他赶紧把思绪向什么更遥远的地方牵引,结果不管他怎么神游八方,最终还是会思念Coco小巧的身影。
几乎每天,他们都同时到达电梯口,一起等电梯。Coco穿漂亮的浅色套装,神情冷艳,路过的男人女人都忍不住要看她几眼。
Coco对家林说早啊,家林想找个轻松的话题开个玩笑,但是脑子转来转去,觉得这个和她说不好,那个和她说又不恰当。正沉默的时候电梯就下来了。
狭窄的空间里,Coco身上的香水味道慢慢的弥散开来,家林能从混合着各种香水味的空气里嗅出属于Coco的Arpege.他觉得那个牌子的香水天生就是为她这样的女孩子预备的。有Coco在身边的时候,家林会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在透明水罐里上下游动的海豚,不知疲倦的游啊,游啊的。
然后电梯到31层,Coco走出去的时候,会回头和家林说再见,合拢的电梯门迅速的切断了他们彼此注目的眼睛。
家林和老旦常去的酒吧叫"蓝色潜水艇".老板和他们都是熟人,是个狂热的摇滚乐爱好者,本来店名是准备叫"黄色潜水艇",这个名字来自那群让人永难忘怀的披头士。但是家林说"黄色"不好听,容易让人往色情场所方面联想,老板听了家林的话改叫了现在的名字。家林觉得这里亲切,至少这酒吧精神上的一部分东西是属于他的。
那时候他和老旦周末不加班的时候就喜欢整天泡在这间酒吧里,到了晚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地下乐队在这里即兴表演,家林喜欢的那支乐队叫"回声",每当那几个人表演完的时候,家林都会请他们喝啤酒。
后来老旦有了Coco,就时来时不来的,Coco不喜欢摇滚乐,晚场没散的时候就靠着别人的肩膀睡着了,她一般是逮谁就靠着谁,很多时候靠的是家林。这时候,老旦总不忘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Coco的身上。看着老旦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家林知道这老小子在快奔三十的时候终于动了真格的了。
老旦是真的疼Coco,那时候她大四还没有毕业,只是在公司里实习。老旦每天都开着本田小汽车在楼下等Coco下班,然后驱车数十分钟送Coco回深大的宿舍。Coco想考研要补习,老旦这个荒废多年的经济学博士生又从头收拾山河给她开小灶。
家林对老旦说你别对她那么好,她年纪小,你这样子会宠坏她的。而老旦通常都是摆了摆手,表示他不愿意听。
⒊花劫
何萍就在这时候突然从加拿大回来了,她威逼利诱了很多次,都劝说不了家林和她一起移民,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放弃了移民的念头。何萍的归来对家林来说是个不小的意外,他知道按照她的脾气,要想做这么大的妥协是需要很悲壮的牺牲精神的,并且她想得到的东西,势必要在深圳向家林加倍讨还。
老旦劝家林把心收一收,这年月像何萍一样把感情看这么重的女孩子不多了。
家林说老旦你算半个经济学家了,像何萍这样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那篮子不得承受不住重量崩溃呀,那她的投资不是全搭进去了?
老旦说我真想不懂你,和人家何萍爱情长跑七年了,还是一点正经没有,也不知道何萍中了什么邪,偏偏被你给治住了。
按说何萍在大家眼睛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在加拿大从事外贸的两年里,给磨练的精明强干,八面玲珑。只是她和家林是同学,虽然比家林小一岁,也是快奔三十去的人了。家林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不那么爱何萍了,按照他的解释,这不叫不爱了,而是叫“爱情以相对温和的方式保存了起来”,等到适当的时候,又会再度燃起熊熊烈火。只是这火却老也没能燃起来。
何萍回来以后,通常有Coco在的时候,他都不希望何萍出现。他觉得这两个女人一旦站在一起,他就能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更能感觉到何萍依然年轻外表下已经苍老的心。老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家林每次想到这个词都会联想到虬起的树根什么的,皱纹纵横记录岁月的沧桑,他觉得何萍就有这种岁月沉积的沧桑感,而Coco没有。Coco是鲜艳的,从里往外的清新可人,甚至是发脾气的样子,都叫人又爱又怜。而这些在何萍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了。曾经有过么?家林记不起来了。
家林离开公司的时候正巧Coco也刚走,他们都离开的很晚,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我明天就结束实习回学校了,Coco轻轻的说。
家林沉默着不说话。
不想对我说点什么?也许就见不着了呢?Coco问。
然后她努力的抬起头,家林再看不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他只看到晶莹的泪水。
电梯到了底层,家林把按扭一按,电梯又上去了。
他们知道老旦在外面的本田小车里等,但是家林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他用力吻到Coco快要窒息。
Coco说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我们有这么一天,我一直等待它到来,看见何萍以后,我知道这一天来了,你爱的是我。
他们从大厦的后门出去,家林没有去取他的车,他知道老旦等在那里。
大半夜他们都在外面的歌舞厅里转悠,不知疲倦的喝酒。
在酒店的房间里,Coco的手机响了,是老旦打来的。当时家林慢慢的品着一杯红酒,他能想象出老旦焦急的声音。Coco说在一个姐妹家里,朋友突然生病需要陪陪她,并且很乖的和老旦说晚安。
然后她关掉手机,对家林说我们开始做爱吧。
⒋花祭
周末不找Coco的时候,家林还会去“蓝色潜水艇”喝酒听歌,唯一不同的是他所喜欢的“回声”乐队解散了,和其他很多短命的地下乐队一样刚刚出现不久就灰飞烟灭。家林就在那些悲伤的布鲁斯风格的音乐里听老旦倾诉。
老旦说Coco变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家林说你没有错,错的是她。
然后老旦不乐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家林苦笑着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10月里,紫荆花开满了家林别墅的窗外。
家林告诉何萍:鲜花盛开,就意味着很快凋零,无论是人生还是爱情,都逃不脱宿命。
他已经接到了医院的检查通知,自己得了晚期的肺癌,他知道自己生命再难维持多少时日,他对何萍说你回加拿大去吧,永远的忘记我。
何萍怎么也不肯离开他,她说有很多绝症病人都能依靠毅力奇迹一般的活下来,我们一起去加拿大,那里医学发达,空气、环境又好,一定能有奇迹出现的。
家林说:奇迹就是我能再次爱上你。但是我们都等不到这一天了,我爱的是Coco.
他去深大找Coco,她刚刚从研究生院里下课,和一个举止斯文英俊的男生一起出来。家林捧了一大束百合在路边等她。
Coco说家林你脸色很难看,生病了么?
家林说我感冒了,Coco一下子跳开,笑嘻嘻的说那你今天不许吻我,我最怕感冒了。
他们在店里喝咖啡。音乐乱七八糟毫无气氛。
家林看着Coco大口吃冰淇淋时很可爱的样子。他说Coco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两个小男孩是好朋友,他们7岁的时候一起报名参加少年宫的京剧班。那出折子戏里有两个角色,老师给他们解释说,一个武生是个英雄,一个角色叫老旦是个普通的老奶奶。
两个男孩子都想演英雄,谁也不想演老奶奶。
其中一个男孩子当着很多人的面哭着要争这个角色,另一个男孩子终于忍不住把角色让给了他,区里汇演的时候,演英雄的孩子对另一个说,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争任何东西了。
反串老旦的男孩子后来一直有一个外号叫老旦。
长大以后,演英雄的男孩子又抢走了他的爱人。
Coco说我不想听,你陪我看一场电影吧,7点场,开往春天的地铁。
家林说好吧,我去买包烟,你在电影院门口等我。
他买完烟回来以后,远远的看见Coco在电影院门口等他,手里还捧着那束百合花。
家林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她,看她焦急的看时间,拨手机。
他没有接,任凭音乐响个不停。
那晚上家林一直没有出现。
后来Coco也再没有家林的消息,Coco说那一次她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地铁都开往春天的。
(范阿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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