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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

  高中毕业,尽管我的各科成绩优异,但家里已确实无力再负担我继续上学,好不甘心的我放弃高考,在家玩了两年,和一班哥儿们整天游荡,今天修理这个,明天修理那个,害得老妈提心吊胆把我送到乡下姑妈家去劳动锻炼。在那里认识了晓晓……

  认识晓晓,是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

  同当地很多人一样,我也为那场雪下得如此大感到奇怪,怎么就象着了魔似的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这是那个地方近几十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呢。瑞雪兆丰年,姑妈曾说是我给她们带来的好运。

  我喜欢雪。雪中,那些平日看起来没有树叶的枯枝上积满了厚厚的白雪,晶莹剔透。放眼望去,漫山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偶尔有几只飞鸟划过。那份沉静,那份宁谧,让人不忍心有一丁点的侮辱和践踏!只想遥遥的凝视,默默的品味。所以我一直认为,没有雪的冬天是不完美的。没有雪,冬天就显得沉郁暗淡,缺乏一种内在的灵韵。冬天的雪,就象春天的花一样妩媚、动人。

  这就是那个认识晓晓的冬日。

  那天我陪表妹到几里路以外的商店去买东西,路上看见一个头戴白色的风雪帽,,围着白色的围巾,穿白色风衣的白色女孩,站在冰天雪地里,自然透露出冰清玉洁的气质,一双大大的眼睛折射出天真纯洁。表妹叫她晓晓,给我们作了介绍。她冲我笑笑:“嗨!好!”

  “嗨!好!”我回她一笑。

  “今年的雪好大啊,你知道吗?我们这里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我妈说还是她小时候遇见过呢。”她冲我说。

  我们就这样开始从雪而至四方闲聊起来,说唐诗宋词,说聊斋红楼梦……

  金圣叹将“雪夜围炉读禁书”视为人生最大的幸福。而像这样,在漫天飞雪的乡下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漫天侃大山,也不失为精神上的一大放逐。有位名人说过:“生命是受约束的,而我们的心灵却是自由的。”

  往返十几里的山路就这样结束了,已经到了分路的岔口,我们该分手了。她朝我笑笑:“记住,我叫晓晓,有时间到我们家来玩!”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晓晓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山路……

  表妹向我介绍:“晓晓是我们乡的才女,也是美女。她自小得了一种怪病,不能做运动,比如跑步、跳远什么的。为此病,把她们家拖穷了,所以她也没有钱上大学。”

  又是一个无钱读书的苦命人。

  再次见到晓晓是在一个月后。那天村里放电影,我和表妹一起去。远远看见晓晓靠在岔路口的榕树下似乎在等人,看见我们走来,晓晓笑道:“嗨,还认识我吗,大诗人?”

  “你是才女晓晓,你是美女晓晓,我怎么敢忘呢?”我笑侃道。

  我们结伴而行。电影名字记不得了,好象是抗战题材的,讲述日本鬼子用活人作实验之类的。当日本鬼子用刀划活人的肚皮时,晓晓不由自主的握住了我的手,那一刹那,我整个身心如同触电一般,一股灼热的气浪立刻传遍我的全身。我默默做深呼吸,让自己镇静下来……就这样我们手握着手直到电影结束。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从岳飞谈到郑成功,从李清照苏小妹谈到陆游辛弃疾。依然到了分路岔口,我和表妹商议着把她送回了家。到她家的门口,我悄悄的问:“手还疼吗?”

  她笑笑:“没事儿!到家坐会儿吧。”“改天吧,今天也不早了”。

  第三次见到晓晓是在一个星期后,那天表妹告诉我晓晓住院了,我急忙赶到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晓晓,心如刀割,我语无伦次的说:“晓晓,坚强些……再坚强些……会好的。”晓晓冲我笑笑。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她眼角的泪水了呵。我来到医生办公室,只见医生在对晓晓妈说:“晓晓的病要到县医院检查,可能很严重。”

  可到县医院,入院费就要500块呢,晓晓妈急得泪流满面。我上前安慰:“大妈,别着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一定要让晓晓去县医院。”于是我回家找父母,亲戚等等,总算凑了300块,和晓晓妈一起把晓晓送到县医院。

  经过检查,医生告诉我们:“晓晓可能是患了一种白血病,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们带的钱够吗?”

  “要多少?”晓晓妈问。

  “要三五千吧。”医生说。

  “三五千?”晓晓妈再次泪流满面。我说:“大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然而,话虽如此说,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我走出医院信步来到江边,看看左右没有人,便放声大哭起来。为我的贫穷哭,为晓晓的病哭。老天呵老天,你为何让心怀崇高而出身卑微的我们如此落魄无助?

  第二天,我便决定南下打工,不为别的,只为钱,只为晓晓的病。

  火车呜呜地吼叫着进了车站,在站台等候的人群中,站着我和一直默默无语但却满面泪水的晓晓。今天她依然穿一身白,只是失血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这时我的心快要碎了,但为了晓晓的病,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必须义无返顾,一直向前!

  就在我要踏上火车踏板的时候,良久无语只顾流泪的晓晓一把拉住我,投进我的怀抱,我们紧紧的抱着,她哽咽着说道:“冬哥,别走了,我感觉我的时日不多了,我想让你多陪我,,别走了冬哥,我真怕这次的分离会是永别!”

  我紧紧抱住她说:“别……别说那些丧气的话,你会好的,相信我,相信医生。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坚强,坚强……你会好的,你答应过我,等到了冬天,我们效仿古人雪夜煮酒论英雄,好要站在雪地吟诗抒情怀的,别忘了呵!”

  “冬哥,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留作纪念?我会永远想你的!”晓晓说。

  此刻,我囊中羞涩,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了,是啊,除了贫穷和叹息,一无所有。搜遍全身,只有那颗还没有来得及缝上衣服的纽扣,我拿出纽扣在手里掂了掂,摊开手掌看了看,犹豫不决。,她一把抓过去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放在嘴上吻吻。是的,难道我们的友情——不!严格的说是爱情,就只值这几分钱一粒的纽扣?不!不!我一把从她手上抢回那颗纽扣,顺手把它抛得很远很远,像抛出一生的爱恋悲欢,离合聚散。我看见那颗纽扣划了一条并不完美的弧线,消失在苍茫的人世间。

  此刻,我完全顾不了放声大哭的晓晓,生怕会在最后一刻没有勇气上车,于是踏上车门,连再见都不敢说,走进车厢……

  孤身来到南方,抓紧一切可以挣钱的机会,建筑工地上有我的身影,直销有我的身影,搬运有我的身影,人虽然累点,一个月下来,也还挣了一千多块。我好高兴,照这样下去,半年,最多一年就可以挣足晓晓治病的钱呵。留下生活费和开支,给晓晓寄去500块。

  转眼在外已经有五个月了,虽然和晓晓经常通信,而且她也说病好了,可到底怎么样呢,我非常挂念,趁放假,我就回去看她了。

  到姑妈家已是傍晚,我顾不上吃饭喝水,赶到晓晓家,看见晓晓,她一头扑进我的怀抱,我们紧紧的拥抱着。那一刻,在外的一切劳累、委屈、辛酸、痛苦统统烟消云散。那一刻,我就是世界最幸福的人。那一刻,我希望时间停止,把这一瞬化作永恒……听见晓晓妈进门的脚步声,我们不情愿的放开对方。

  “大妈好!”

  “冬儿好!”晓晓妈说:“还没有吃饭吧,晓晓,给你冬哥做饭去。”

  晓晓妈到门口望了望,对我说:“你是个好人,晓晓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只怕现在早就……唉,晓晓的命苦,配不上你呢。”

  “大妈,快别这样说,应该的,何况我和晓晓……”

  晓晓妈再次到门口望了望,对我说:“唉!晓晓被确诊患了白血病,医生说这种病只能控制病情的发展,如果要治好,可能要到省城的大医院,要好几万,甚至上十晚呢……”晓晓妈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的大脑也一片空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在心里默默的说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

  吃过晚饭,晓晓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拉着我的手来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哪个岔路口的榕树下坐着,她靠在我的肩上,喃喃的说:“冬哥,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为我……冬哥,我爱你!你喜欢雪,我也喜欢雪,我们在有雪的夜晚煮酒论英雄,站在漫天飞雪的景色里吟诗抒情怀,我们的生死之约……”

  看看靠在肩上的晓晓,想想她的病,我流下了委屈的泪水。上苍真的不公平,既然安排我们来到人世,安排我们相识相恋,可又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们呢?

  晓晓感觉到了我的泪水,“冬哥,怎么啦,为什么流泪?”

  “没什么呵”我掩饰着我的忧虑道:“其实我也没有受苦,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到外面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海,看高楼大厦,看霓虹灯看……”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谈天、谈地、谈星星、谈月亮。唯有此时,我忘记了一切忧愁烦恼,再次希望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直到永久……

  本来还可以多玩几天,可想到晓晓的病……我告别了晓晓,告别了父母,又踏上南去的列车。为了获得更多的钱来治好晓晓的病,我应聘了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我比同事跑的勤,加上客户认为我诚实,和我顶单的人较多,一个月下来,挣了好几千呢。这次我没有把钱寄回去,而是存了起来,想等春节过后带晓晓到省城去看病。

  春节就要到了,身边的同事都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回家。我想把最后一张定单做了再回去,因为这笔定单做成了,我可以得好几千呢。就在这时,接到晓晓妈拍来的电报,说晓晓病危,要我马上回家。于是我连夜启程返乡。

  晓晓躺在乡卫生院,处于昏迷状态。“大妈,怎么不送县医院?”我焦急的问。

  “唉!是从县医院转回来的,晓晓已经……已经……”晓晓妈已泣不成声。

  “什么?晓晓已经……”我昏过去了。

  醒来时,发现我躺在病床上,姑妈望着我说:“你已经昏迷两天了,晓晓也奇怪的苏醒了两天,而且一直在注视着你。”

  “晓晓!她在什么地方?”

  “就在你的旁边。”

  我侧身望去,晓晓正望着我,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我起身来到晓晓的床边,抓住晓晓的手“晓晓!我回来了!”

  “冬哥,我怕是不行了,我一直坚持……坚持着要看你最后一眼……”晓晓吃力地说着。

  “晓晓,你再坚持一会儿,现在我有钱了,我要把你送到省城医院去,我们现在就走!”

  “冬……哥,谢谢你,原谅晓晓,晓晓不能坚持……”晓晓再次昏迷过去。

  我扑在晓晓的身上痛哭“晓晓你醒醒,醒醒呵晓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要雪夜煮酒论英雄,雪地吟诗抒情怀的,晓晓你醒醒……醒醒……你看,现在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我们去煮酒,我们去吟诗,我们……”

  晓晓奇迹般的苏醒了,吃力地从脖子里面拉出一条绒线递给我,只见绒线上面栓着一颗纽扣,那纽扣分明就是我临走的时候,在车站抛掉的那一颗!而晓晓却费尽辛苦不辞劳累的从那里找回来,制造成为一条天下最为别致最为珍贵的项链!像珍藏爱情一样,她把那颗纽扣珍藏起来。我不在的时候,它日日夜夜地将她陪伴。

  “冬哥!我……”晓晓眼角流下最后的一滴眼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辛辛苦苦所挣回的那几万块钱,如同一堆废纸,竟然不如那颗小小的一直陪伴在晓晓身边的纽扣。这时我的手里这颗纽扣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眼前也浮现出那个风雪弥漫的冬日,明月高挂的夏夜。我不禁扑过去,紧紧抱着她——我亲爱的晓晓,而此时,晓晓再也不能醒过来了……

(燕小东520)
 
  2002-12-03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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