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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爱情

  一

  啵!

  张芏愣了一下。

  不是应该噼啪、砰叭的么,怎么啵一声就完了?

  “继续啊!”

  岳凌慢悠悠地踏着满地狼籍去厨房喝水,回来时,看见地上多了一坨琉璃工坊的残骸,终于把眼珠子弹出来。

  “你把它也摔了,这算什么意思?”

  “我XXXXX!摔了,怎样!”

  张芏把景泰蓝的骏马举过头顶,继续要挟。

  “你不要XXXXX.”岳凌厌恶地把头别过去,顺便优雅地捋捋头发。

  “摔,尽管摔,反正做都做了,现在你就是X上一百遍也没用。”

  “你个贱X!”

  “你骂谁?”

  岳凌觉得这场架已经完全吵偏了,一个大男人,这样骂自己的老婆,实在太过分。

  “就骂你!你个骚X、贱X、淫X……”

  张芏右脸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放下骏马,挥起左手准备反击,岳凌的眼皮警觉地眨了一下,没打算躲。

  他看着她,打不下去。

  哼,就知道他下不了手,岳凌得意地扬起眉毛。

  张芏从来不打女人,所以,只好重新把马举高,狠狠地摔下去。

  这一声极响,让张芏浑身爽得直哆嗦。

  然后他发现已经没什么可摔的了,于是,冷静地穿上大衣,走出家门。

  这时,岳凌才蹲下来查看那堆精致透明的琉璃片,意识到根本不可能复原的时候,眉头便蹙成了球疙瘩,心里难过地念叨着:这死人,怎么把这个也摔了呢?

  张芏是走到巷口的臭豆腐摊上才后悔起这件事的,足足比岳凌晚了半分钟,他唏哩哗啦地吞着豆腐渣,牙齿碾碎了似地疼起来。

  两手一滑就掉到地上了,真他妈的背!

  可是,为什么只有沉闷的一声啵呢?那声音听上去心不甘情不愿,一点也不激烈。

  一场声势浩大的架,吵到最后,竟然没有高潮,等于白白忙活了一场。

  张芏越想越怄。

  二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张芏躲在公厕的马桶上抽烟,细细地展开想象。

  其实,这场事故从开始到结束还不到48小时,张芏却已经有了不堪回首的感触。

  王昔什么时候回国的?和岳凌又是在什么鸟地方碰到的?是偶然?还是约会?

  肯定是约会!张芏掐灭烟头,咬紧牙关。

  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滚到床上去?

  本来,张芏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岳凌的日记一年一本,明目张胆地叠在书架上,她知道张芏最讨厌看书写字,更何况是偷看她的隐私,他还没有龌龊到那种地步。可是前天晚上,鬼使神差地,张芏居然拿了一本随手翻了翻,不看到好,一看就看见了最隐讳的那个章节,真是活见鬼。

  所以,张芏认定,那是她命里的劫数,这种肮脏事,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关于日记,张芏早就有话要说了。

  这个死女人,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不过是个百货公司的收银员,成天躲在家里写写画画,搞这些小资情调有用么?难道弄一本花里胡哨的册子,每天装模作样地泡上一袋雀巢涂上百八字,就能和白领小姐平起平坐,象她们那样,偶尔也玩玩红杏出墙的游戏吗?

  真他妈的,张芏一想到这里嘴巴就要不干净,最关键的是,她不跟别人,偏偏要跟王昔。

  张芏想不通,一个良家妇女,怎么能不知好歹到这种地步?好了伤疤忘了疼这种说法根本不够形容她,和王昔上床,那简直就是淫乱、堕落!

  其实,岳凌日记上的语句隐秘而婉约,写了等于没写,张芏第一次发现她语文根基不错,修辞手法用得得心应手,于是,他问,王昔回来了,她说是,他又问,你们见过面了,她又说是,他再问,是不是就是前两天,你三更半夜喝醉酒的那次,她还是点头。

  这时候,张芏便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有意无意,开玩笑地说道,你们除了喝酒聊天没干别的吧,谁知道,岳凌一屁股跌坐下来,哭了个昏天暗地,最后丢给他一句话:张芏,我对不起你。

  他敢发誓,当时的确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根本没料到她会不顾颜面地把真相抖出来,当然,张芏认为的颜面不在岳凌脸上,而是他自己大丈夫的人格和尊严,她怎么可以这么无所顾忌地把绿帽子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然后轻而易举、整整齐齐地就帮他戴上去了呢?

  而且还要装出悲悯地替他哀悼的样子,那种场面,是男人的,都会发疯!

  战争就是这么开始的。

  事到如今,该拿她怎么办呢?

  张芏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有能力思考得出来的。

  他必须找个帮手商量商量,于是,他从马桶上爬下来,一脚踢开厕所的门,对着手机叫道:“崔翊,我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马上给我出来,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三

  岳凌吃不准张芏什么时候才回来,所以没锁门就去睡觉了。

  但是,屋子里还留着先前紧张的气氛,让岳凌得以入眠的意志力显得尤为薄弱。

  她睡不着,怎么样也睡不着,于是,爬起来把脸盆扔在阳台上,想放把火把日记烧了,想想又有点舍不得,只好摊开支离破碎的琉璃瓦片,搭积木似地反复摆弄。

  它真的再也没办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现在,岳凌只是单纯地为这件事伤着心,她认为所有已经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倒霉事里,这是最糟糕的一件。

  结婚的时候,张芏连那种戴着比不戴更丢脸的小钻戒也买不起,但是,他买了一只琉璃工房的生肖艺术品送给岳凌作为结婚纪念,并承诺来日有钱时一定会将钻戒补上。当然,这个承诺至今未能兑现,而且大有不了了之的嫌疑,不过当时,岳凌还真被这个俗人不俗的小伎俩感动得晕晕忽忽。

  岳凌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将所有奢华的、足以体现自己不凡品味的东西占为己有,张芏深知她的弱点,将钻石换成高雅送给她,比打造两套金银首饰有诚意多了。

  在岳凌心里,那只精巧华贵的琉璃小羊是他们爱情唯一的见证,不仅如此,每当她爱不释手地抚摩它时,忍不住还会将自恋的情绪融入其中,就好象自己也摇身变成了一个贵妇人似的,那种自得其乐的奥妙,张芏永远也无法体会。

  可是,他把它给摔了,就在他知道王昔很偶然地与她有过一夜情之后,他就毫不留情地把它给摔了。

  早知道他气得连这个也不要,说什么也不会让王昔趁虚而入。

  岳凌后悔地想着,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岳凌无法向张芏解释清楚,那个夜晚对她来说,是多么奇特的一次经历。

  和王昔在柜台前相认的刹那,原本应该成为岳凌人生中最羞耻的一个瞬间。

  当年爱得死去活来的初恋情人如今一身粗布蓝衣,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坐在收银机面前,看着打印针头左左右右吱吱嘎嘎,过着人世间最了无生趣的日子(至少对岳凌来说是极端了无生趣的)。可是,当王昔在柜台上痴痴地望着她,失态到完全不知所措,甚至踌躇地游荡在商场四周,就怕目光再也扫不到她的时候,她突然难以抑制地激动了起来,觉得天地万物茫茫宇宙全消失在人海里这偶然而又稍纵即逝的目光中,而自己,不管现在有多么粗糙,多么落魄,也早已在这样的目光中成为至高无上的女神了。

  岳凌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诸如此类的戏剧性邂逅,只是没料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对象还是那个早就和自己的人生一刀两断的王昔,她真是低估了命运的厚爱。自慰的遐想、笔触的宣泄,只是顾作矫情,怎么想着写着主角就突然变成自己了呢?岳凌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受宠若惊,可是她不能在王昔面前表现出这种小市民气派的、极没出息的愚懦。于是,王昔请她吃意大利大餐,她没有拒绝;请她到顶级咖啡馆叙旧、到深夜的酒吧狂欢,她也没拒绝;最后,王昔忘情地扑倒在她怀里对她说,去我家吧,没有你的夜晚真的很寂寞,她更是陶醉得无以复加。

  在一个七分陌生三分熟悉的男人面前,岳凌脱下了张芏买的那双老土的平跟靴,换上了王昔随手抛来的水晶鞋。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漂亮过,仿佛整个人被点石成金似的雍容华贵起来,再粗俗的包装也掩盖不了这样的光芒,尤其是当王昔对她说他依然爱她胜过一切时,她几乎夸张地感觉到视死如归的豪迈。

  然而,午夜的钟声一响,岳凌就后悔了。

  虽然岳凌和王昔的确有过一段难忘的爱情,可是现在,他对于自己却不存在任何实在的意义。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女了,明天一早醒来,她最关心的还是菜市场的豆苗多少钱一斤,或者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朋友的婚礼以便省下红包钱。

  这场一夜情与她的生活全然没有关系,这一点岳凌比谁都清醒。

  所以,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思考过王昔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王昔当时的表情看上去很真挚,以至于岳凌暗自奇怪着这个一向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开,居然直到现在也没有成熟男人应有的沧桑感,依旧西装笔挺信誓旦旦地对她诉说着所谓纯真的爱情,简直神经有毛病!

  她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已婚妇女,何以让一个足以用任何方式博取美女欢心的男人神魂颠倒到这番田地?

  但是不管怎样,岳凌还是过足了灰姑娘的瘾,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又虚荣又虚伪,根本承受不起王昔的一片赤诚,所以不等酒醒就赶紧逃之夭夭了。

  张芏一定无法理解岳凌的精神世界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发生质变的,那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往更腐败更放纵的方向转变。

  岳凌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以前始终迷迷糊糊的事,比如,她一向自怨自艾着的平淡人生,其实偶尔也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而她所渴望的浪漫、诗意、优雅乃至放纵,当真变成现实的时候完全不如想象中那般销人魂魄。

  她觉得意大利菜难以下咽,还不如张芏煮的阳春面好吃,上等咖啡的味道简直可以和中药媲美,令人无福消受,酒吧就更不用说了,只有聋子才能在这么吵的地方呆上一两个小时,总之,她宁可永远活在自我幻想里,也不要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至于王昔,该怎么说呢?当年对他的狂热确实是整个青春最深刻的烙印,可是,王昔一如既往的执着让岳凌深刻地醒悟到,他始终都是那个盲目而不切实际的富家小开,智商好象还停留在少年时代,难道当初的伤痛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之间有着永远不可逾越的门第差异么?相比之下,岳凌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丈夫张芏虽然俗不可耐,却到是一个脚踏实地吃苦耐劳的真汉子,比华而不实的王昔可靠多了。

  张芏的形象在那个奇妙的夜晚,出人意料地在岳凌心目中突显了出来,顶天立地高大得不得了,因此,当她重新回到他身边时,内疚得狠不得把自己咬碎,然后告诉他,那场外遇唯一的意义就是让她明白,其实自己的丈夫比任何男人都可爱。

  那种对人生、爱情、婚姻重新燃起希望的感慨,岳凌根本没办法表达出来,所以,当张芏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她认为自己一定要敢于承认错误,否则更对不起他。

  然没想到,坦白的结果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狂躁的、沉不住气的傻蛋竟然连他们唯一的信物也砸毁了,那是否代表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根本无法悬崖勒马的地步了呢?

  “他不会要跟我离婚吧!?”

  岳凌突然跳起来,惊恐地大叫一声。

  四

  “事情就是这样的。”

  张芏两瓶啤酒下肚,两眼叭噔叭噔翻起了鱼肚白,对崔翊打了一个响屁似的饱嗝。

  “她不是已经哭哭啼啼和你忏悔道歉过了么?干嘛还发那么大火?岳凌不是水性扬花的女人,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张芏一连几个巴掌,把餐桌拍得震天响。

  “一个曾经欺负过她的男人,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和她偶然碰到,要求把他的那个……什么什么和她的那个……什么什么搞到一起去,她不但不给他一个耳光踢他一脚,还心甘情愿地送给他,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说明什么?”

  张芏鼻子一酸,呜呜呜地哭起来:“说明她直到现在还想着那个小开。”

  “她从来就没爱过我,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是把自己给卖了,也要买个钻戒跟她求婚。”

  “这跟钻戒有关系么?”崔翊不懂。

  “当然有关系!如果当时她手上还有颗钻戒忽闪忽闪地发出警告,她一定会立刻停止那些不耻的行为,电视里不都这么演么?女主角在经不起诱惑的关键时刻,突然看见手上的结婚戒指,马上就联想到含辛茹苦的丈夫,感人的画面唰唰唰地闪过去,女主角立刻快刀斩乱麻,回到丈夫的身边。”

  张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越说越伤心,越想越后悔。

  “她也不想想,当初王昔一脚把她踢开,是谁收留了她?”

  “钱、钱、钱!都他妈为了钱!我把她当宝,她不要,偏偏和把她当草的狗男人胡来,女人是不是一看见有钱的男人就想犯贱?”

  他摇着酒瓶站起来,当真要撒泼,崔翊赶紧上去安抚他坐下。

  “一喝醉就乱说话,别忘了,我也是女人。”

  “哎呦对不起,不小心连你也骂到了。”

  “不过你放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张芏知道你崔翊是规规矩矩的好女人,跟总经理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谁在单位里再说你的闲话,我逮谁砍谁!”

  崔翊笑了,心里有些感动,她欣赏张芏耿直的牛脾气,那些成天动她歪脑筋的达官贵人,和这个没文化的凡夫俗子根本不能比。

  崔翊和张芏同事很多年了,和他老婆岳凌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如果岳凌知道她在管这场家务事,心里一定不爽,她并不希望他们夫妻之间搞成这样,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些莫名的骚动。

  她没想到张芏会在这种时候把她叫出来,他们之间一向保持着很好的距离,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心里还有着一些难以启齿的小私念?

  崔翊看着张芏越发迷糊的脸色,开始感到束手无措。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有效的方式来安慰一个男人?

  “我知道我没出息。”他又开始唠叨,“有很多地方满足不了她,可是结婚这几年,我一直对她很好啊,我可从来没有把我的那个什么什么和其他女人的那个什么什么搞在一起,她凭什么就可以这样对我?早知道,我就……”

  他突然抬起脸来。

  崔翊想起来了,她和张芏过去无数次的差旅中,好象的确有过很多那样的机会,但是他们谁也没利用,安分守己得象两只洞穴相通,却硬是要独个儿躲在暗处发情的老鼠,他不会指的是这个吧?

  崔翊一想到这里,脸飕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早知道………早知道什么?”

  “我是说……”

  张芏也好不到哪里去,蠢蠢欲动的念头将他的口水搅成旋涡,结结巴巴。

  “我的意思是,要出轨也应该我先,被她耍了多没面子。”

  崔翊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觉得张芏的木鱼脑幼稚到极限的时候,还真是可爱。

  “别闹了,说正经的,现在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所以才找你出来帮忙。”

  “你砸了半天,又对我说了半宿,不就是要图个痛快么?你到是说说看,到底要岳凌怎么做你才肯原谅她呢?”

  “现在是她对不起我。”张芏甩甩晕混的脑壳,清醒地回答。

  “我要她从今以后全都听我的,不许乱花钱、不许对我乱发脾气、不许搞那些腐败的资产阶级玩意儿,和所有男人划清界限,好好地伺候我一个人,彻彻底底,脱胎换骨洗心革面!”

  崔翊觉得张芏的要求根本不切实际,首先,他们家的财政大权就握在岳凌手里,不是说拿回来就拿得回来的,她细细地想了想,忽然,眼睛有把握似地明亮了起来。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合不合适。”

  “说来听听?”

  “你回去对岳凌说,你想清楚了,要和她离婚。”

  “离婚!?”张芏立刻跳起来。

  “我不想和她离婚!”

  “我知道。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崔翊想他怎么就那么耐不住性子,怪不得岳凌不愿意跟他解释。

  “现在做错事的是岳凌,她一听你说离婚,就知道事情严重了,她也不想弄成这样啊?”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说不定她就等着这句话,好和小情人双宿双飞去!”

  崔翊真受不了他那副死不开窍的样子。

  “你怎么那么笨呐,如果她想走,还会忍气吞声地跟你忏悔、任你发泄么?她的态度明摆着是想要竭力挽回你们的感情嘛,所以,你就假装绝情,等她不得不放下最后的自尊恳求你的时候,我敢打赌,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那不就结了?”

  张芏大彻大悟,他觉得崔翊比他想象得要高明的得多,这次,还真是找对人了。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岳凌听见张芏回来了,并且故意把门关得砰砰响,于是,一颗心就从屋顶的房梁上落了下来。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张芏非但怒气未消,还直接冲进卧室把枕头被褥拿到了外面的沙发上,然后走到她身边,扑嗵!扔下一颗炸弹。

  “岳凌,我想清楚了,反正你也不爱我,我们还是离婚吧!”

  说完,就掉头出去睡觉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张芏听见岳凌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战战兢兢地匍匐到沙发跟前,戳着他的后背用那种软趴趴的、完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张芏,你起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一刻,张芏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舒爽地飘起来了。

  五

  现在,岳凌万不得已地想到了张芏的同事、和自己很有交情的崔翊。

  今天早上和张芏的谈话,在他坚决的呼噜声里告败,他根本就不想听她解释,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岳凌真的没辙了,她果然高估了张芏的承受力,撒谎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可是,她认为自己在心理上对张芏是十分忠诚的,根本没必要骗他。但是后来,她又站在张芏的立场上衡量了一番,发现任何男人面对这样的状况,都会认为她所谓的精神纯洁根本就是为自己找借口开脱淫荡罪名的鬼扯蛋。

  她和别的男人干了,这就是事实,如果她妄想让张芏明白这场外遇的深刻意义,结局只会沦落为可耻的狡辩。

  岳凌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咎由自取。

  她不明白当年恋爱的时候,张芏如此宽容地陪她度过了和王昔分手后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甚至挺身而出帮她解决了肚子里的小孩,为什么现在却连一丁点机会也不肯给她呢?看来,婚姻里是没有坦白从宽这档子事的,她真是太天真了,其实只需动用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一切便会骤然蒸发,可是,她怎么就愚蠢地选择了坦诚相待呢?

  此时此刻,岳凌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要为这场意外付出惨痛的代价,但是她还是没有后悔把真相说出来。如果张芏真的会因此和她分道扬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自己有错在先呢?即便如此,也总比一辈子于心不安的好,至少她勇敢地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命里注定要失去的东西,再怎么挽留也是枉然。

  想到这里,岳凌一下子难过得不得了,那种滋味,说不清有多难受。

  虽然她一直有点瞧不起张芏,觉得他身上毛病一大堆,时常搞不清楚曾经对初恋情人一往情深、没有爱情几乎活不下去的自己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男人共同生活那么久,甚至需要和别的男人越轨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可是,即便这样,岳凌还是一点也不想和张芏离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心眼里不想。张芏在她身边呆了十几年,眼看着她在爱情路上跌跌撞撞,始终用自己俗昧而又愚钝的方式站在她这边,然后,又固执地与她匆匆恋爱匆匆结婚。其实,岳凌直到现在还时常嫌他烦,想想自己好象也从来没考虑过和他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浑浑噩噩就过到了今天。

  如果说,她和王昔的一夜情代表自己对昔日的激情还翘首渴望的话,那现在对张芏的百般不舍又算怎么回事呢?

  岳凌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找到崔翊,把原本要对张芏说的那些话说出来,拜托她来当这个说客,兴许就能把张芏赢回来了。

  可是,事情并不是岳凌想得那么简单,她无法预料的戏剧性发展,此刻正在张芏无限膨胀的自我平衡里肆无忌惮地推向高潮。

  张芏一下班就跑到崔翊家里,兴奋地把昨晚漂亮出击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对她啰嗦了一遍,然而,这样的兴奋很快就随着唾沫喷逝了,张芏还是觉得心里的堵得慌。崔翊很理解他的感受。

  张芏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极端执拗的男人,虽然迟钝,原则性却很强,他知道崔翊喜欢他,而他也很欣赏她爽快的脾气,他们工作默契、性格融洽,又加上崔翊是那种和岳凌截然不同的会打扮、懂收敛、温柔而有气质的女人,很难让人不动心。然而,再怎么心照不宣眉来眼去,都无法让张芏跨越雷池半步,对着崔翊,他可以连续四个小时发岳凌的牢骚,可心里却把那条已婚的界线划得一清二楚,虽然这足以体现张芏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胆小怕事的平庸,同时,却又不知不觉让崔翊看见了他忠实和男人的一面,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时常刮得她心口直痒痒。

  所以,妻子的背叛对他来说,自然是尊严和情感的双重打击,哪有那么容易就抚平的?

  “想那么多干什么。”崔翊语重心长地开导他,“现在一切不是正照着你的意愿在发展么?听我一句话,乖乖地回家去,好好地和岳凌把事情解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只要你们还在一起,所有的阴影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漠。”

  “可是,我总觉得她已经不要我了。你想,以前我对她那么好她还不知足,那以后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再想着别的男人呢?她和王昔已经有过肉体接触,以后和我做的时候说不定心里想的是他,我可以管得住她的人,可我管不住她的心呀?这样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呢?”

  崔翊不想再发表意见了,毕竟她也只是个局外人。

  忘记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这世界上有哪对夫妻不面临着外遇的威胁?崔翊觉得,注定要做夫妻的男女,再怎么闹也不会轻易找出分手的理由,张芏和岳凌之间的问题离分手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她相信,张芏迟早会明白这个道理,不再庸人自扰。

  “太晚了,你回去吧。”

  张芏发现崔翊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表,心里很不舒服。

  “怎么?你有约会?”

  “对啊。”

  她站起来,打开衣橱挑衣服。

  “跟谁?男的女的?”

  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我总不能老陪着你解决家事,而至我的婚姻于不顾吧?”

  “你有男朋友啦,我怎么不知道?”

  张芏突然很失落地嫉妒起来。

  “奇怪,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私事来了?我有义务要告诉你么?”

  崔翊把橱门关上,这就要把大衣穿起来,不料,张芏突然伸手夺住了衣角。

  崔翊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轻轻地往回拽,没想到他竟然继续用力往反方向拉。

  “你想干什么!”

  张芏立刻冲上去抱住了崔翊的腰,崔翊拼命挣扎,张芏非但不放还使劲抽出她束在裤腰里的内衣,一把罩住了她沉甸甸的乳房。

  崔翊即刻手脚瘫软。

  “张芏,你不要这样。”

  “我就要这样!”

  “我老早就该对你这样了,你心里特别恨我,特别瞧不起我,对不对?”

  “我没有,你冷静点,这样对谁都不好,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我不管,反正你哪里都不许去,留下来陪我,我想要你,现在就要。”

  他索性把她背起来丢到床上去,紧接着一阵狂吻。

  张芏觉得很兴奋很刺激,崔翊挡不住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半推半就地把自己的毅力唬弄了过去。

  于是十分钟之后,岳凌推门而入首先看到的就是张芏光溜溜的屁股和两条耷拉在裤管里笨拙摇晃的大腿。

  岳凌很有风度地躲到厨房里,等他们把事情办完,然后直接走到张芏面前把怀里的炸弹如释重负地扔还给他。

  “什么也别说,现在不是你要跟我离婚,而是我要跟你离婚!”

  六

  现在张芏终于知道,崔翊其实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比他先一步提出了不堪设想的警告,可是却仍然没有作出当机立断的反应。

  崔翊也是一只软脚虾,被喜欢的男人草率地抚摸了几下,就完全失去了意志,由此可见,男人之所以会铸成大错的原因百分之八十要归咎于女人的优柔。可是,张芏仔细一想,当时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使用暴力,象崔翊那样孤傲清高的单身女子是说什么也不会疲软的,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王昔,当夜,王昔是否也是靠着霸王硬上弓的诡计制服了岳凌呢?

  说不定岳凌根本就不愿意,说不定他恶毒地对她下了春药,种种可能性,他怎么就没好好听她解释一下呢?张芏的思维茅塞顿开地来了一个急转弯,把先前的因果整个颠倒过来,他几乎立刻断定自己的老婆才是惨遭毒害、蒙受侮辱的那一方,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根本就是王昔!

  他悲伤地替老婆委屈了起来,就好象自己被强奸了一样。

  如今,张芏只想和岳凌坐下来好好谈谈,给她一个机会倾诉一下心声,宽容地帮她舔舐伤口,抑或合计合计怎么对王昔展开报复行动,本来他完全可以将交换条件的谈判顺水推舟地改变成感人肺腑的推心置腹,但是现在,这个计划却因为自己冲动的一失足而成了千古恨——岳凌当日就打包住回了娘家,只等着在离婚书上签字。

  张芏想来想去就是不甘心,斗争片刻,还是决定打电话,赌这最后一把。

  “岳凌,你回家吧,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去你妈的!”

  张芏觉得脸上一湿,好象一口唾沫从话筒里喷出来。

  “这次是真的,真的不闹了,我已经决定原谅你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么?”

  “怎么,跟别人干过了,所以就爽了?心理平衡了?决定要原谅我了?放屁!事情是你闹大的,现在轮不到你说话!”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张芏辩驳的语气压根就站不住,蔫了吧唧的。

  “我跟你的性质不同,我是身不由己,而是你是明知故犯!理应罪加一等。你先前骂我什么来着,贱X、淫X?我呸!最卑鄙无耻就是你,还有脸说什么原谅,你有资格么你!不过,我岳凌可没你那么低级,只会砸东西骂XX,实话告诉你,我可是铁了心的,你再敢打电话来纠缠,我就再加你一条骚扰罪,有胆子你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她就咣当把电话给掐断了。

  张芏提溜着嘟嘟嘟的话筒,心里百思不得其解:什么叫明知故犯?顶多只能算正当防卫,有那么严重么?

  七离婚的那天下午,张芏走在马路上,觉得自己相当猥琐。

  事情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岳凌和他通完最后一个电话就再也没了消息,绝情的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张芏懊恼极了,错是她先犯下的,恶果却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他妈的,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嘛?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张芏呆若木鸡地等着办手续,感觉自己是绑在砧板上的一条鱼,岳凌正端坐在一旁呲牙裂嘴磨刀霍霍地瞅着他,那种迫不及待的表情丝毫没有立地成佛的迹象,他对自己感到彻底绝望。

  “看我干什么?”岳凌对着张芏怨妇似的嘴脸直瞪眼,“看看前面,还有多久才轮到我们。”

  张芏放眼望去,黑压压排着一条长龙,嘴里嘀咕着:“离婚的人还真不少。”

  “因为你这样的男人太多了。”岳凌马上回答。

  “你就不能说几句中听的话,给彼此留下个好念想?”

  “摆脱你还来不及,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张芏心里苦涩了起来,她果然对自己没什么感情,但是日后自己对她却不晓得还要牵肠挂肚多久才能释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岳凌,再来你我就行同陌路了,虽然直到现在,我也没觉着自己罪大恶极到必须和你分手的地步,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就希望你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俗话说,一入豪门深似海,倘若以后王昔再对不起你,你可一定要跟我说,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你神经兮兮地又在胡说些什么?”岳凌不可思议地打断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芏有点吃惊。

  “我在说你和王昔,你跟我离婚不就是为了要和他在一起么?”

  “王昔?嘁!你还真是病得不清,王昔早就回美国了,离婚是你我之间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芏被她的话堵了个正着,只好闭嘴。

  半晌,岳凌开口了:“你呢?离婚之后有什么打算?人家崔翊可是喜欢你很久了,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就赶紧把人家娶回来,女人到了她那个年龄都不容易,经不起男人忘恩负义地瞎折腾。”

  “谁说我要和她结婚了?崔翊已经有结婚对象了。”

  岳凌的眼皮跳起来:“那你还跟她?!……”

  “你不是也跟王昔那什么……”

  两人彼此干瞪了一会儿,同时扭过头去。

  “我出去透透气。”

  岳凌突然站起来,大踏步地朝外面走去。

  这时,刚好有人探出头来叫:“张土、岳凌请进来。”

  岳凌逃难似地跑到外面深吸一口氧气,还没站稳脚跟,就发现张芏跟在她后面。

  “你跟着我干什么?没听见人家在叫你名字,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他叫你又没叫我,我是张芏,不是张土。”

  岳凌无言以对,不晓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张芏没等她回答就直接跨出门槛往大马路上走。

  “喂!你要去哪里啊?”她慌了,一溜小跑跟出去。

  “张芏,你给我站住!你这算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头也不回,独自悠哉哉地往前迈步。

  “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怎么办?”

  张芏停下脚步,很认真地回过头去:“我坐得腰酸背疼,必须回家休息一下,你是跟我一起回去呢,还是再找另找一家文化层次高一点,不会把我名字念错的地方等我回来接着离?”

  “我没你那么无聊!”她大叫,然后越过他,气急败坏地顺着他的方向走去。

  张芏觉得脊梁骨一阵燠热,腰板突然就舒坦地挺直了。

  张芏和岳凌的离婚计划就这么不欢而散了。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仍旧处于无性同居的冷战状态,直到有一天,张芏偷偷地将一枚精巧的钻戒放在了岳凌的床头柜上。

  岳凌不是不想原谅张芏,她只是一直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她和张芏这一场有始无终,荒唐无稽的人生闹剧究竟意义何在?换言之,现在他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所谓的感情,这种含糊不清又割舍不断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想不通这些,就不能解决他们婚姻中最根本的问题,将来迟早还会离婚。

  结果,那天晚上,当岳凌的无名指被钻戒禁锢起来的那一瞬间,答案突然就浮现出来了。

  于是,岳凌马上将书架上的日记本重新摊开,隆重地为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哲学性的思考作出解答:爱情,就是你明知道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比他(她)出色百倍的人能给你梦寐以求的幸福,可你还是一点也不想离开他(她)。

  接着,她合上日记跑到沙发前面,一把掀翻了张芏的被子,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出了解除冷战的第一句话。

  她说:“亲爱的,麻烦你乖乖地把私房钱交出来吧!”

(沈星妤)
 
  2002-12-04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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