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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母亲告诉颜如玉:长孙家是扶风郡望族,名列武林三大世家之首。
长孙家有句名言:剑是手臂的延长,手上功夫不行,剑法绝对高不了。长孙家不但剑法高,揍人功夫更是一流。数百年来,长孙家剑下孤魂无数,拳下伤残累累,仍在江湖上赢得大好声誉,因为长孙家拳剑谨慎,轻易不会出手,出手必有充分原因。好人打坏人,打死活该!
江湖论者,都以为长孙家拳剑代表公道正义,冒犯长孙家族,亦即触犯人们武道信仰。由此,当年武林盟主南天翔特意在长孙家门前立下那块“武道之魂”的巨碑,也就不奇怪了。
近五十年来,长孙家人丁不旺,日趋式微,自长孙彦壮烈牺牲,贤淑刚毅的长孙夫人为重振家风,不惜卧薪尝胆,将遗腹子培养成人。新任武林盟主柴雄认定:一代英豪,非长孙禹莫属!
母亲叮嘱道。长孙禹武艺高强,人才出众。到了婆家,你就是长孙家少夫人,这言行举止都得端庄适度,合符大家规矩,免得被人笑话!
一瞬间,往日的朦胧憧憬变成活生生的少年英雄,未来的岁月如花绽放,芬芳一路。颜如玉偷偷笑了。
二
初见长孙夫人,她展颜一笑,那仪态万方的笑容就令颜如玉自惭形秽。秋去冬来,沧桑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雍容华贵的风姿令颜如玉深深折服。久闻长孙家族人物俊朗,果然与众不同!
长孙禹的婚事非常隆重。
震耳欲聋的鞭炮隐示着长孙家族必将重振的声威,贺客们放肆的喧闹使已经成为长孙家少奶奶的颜如玉眉头微颦——官宦人家的教养使她看不起这些脸红脖子粗、说话象吵架的江湖武人。
酩酊大醉的长孙禹在洞房中吐得一塌糊涂时,颜如玉捏着鼻子尽了一个贤慧妻子的责任。那一夜,酒后失态的长孙禹象个三岁孩童,必须随时护理,她和四个陪嫁小丫头都未入睡,直到醉新郎鼾声大作,她才手托香腮迎接黎明。看着丈夫英俊的脸庞,颜如玉深自庆幸自己的好运。
清晨,颜如玉依例向长孙夫人请安,夫人把她带到门前。
那天的风很冷,漫天纷扬的黄沙下,长孙夫人指着巍峨耸立的汉白玉碑,讲述了长孙家族悠久绵长的种种事迹,列祖列宗的丰功伟绩使她自豪无比,即使丈夫病故,她也独撑门面,含辛茹苦将幼子拉扯成人。那份辛劳,让颜如玉有感于心。
题及长孙禹,长孙夫人流露无限慈祥。她课子极严,从小让儿子树立起强烈的使命感。熟知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之余,他更精通长孙家种种绝学。当然,贵族式的教育氛围养成他鹤立鸡群的傲慢,出身名门,就得维护家族声誉,随时准备为家族的最高利益献身。禹儿是个非常骄傲的人,整个家族的名誉压在肩头,他惯于将一切该讲的话都付诸行动,如玉,你要多多体惊他的沉默或怪癖。
颜如玉明白她的意思:嫁到长孙家门,必须心甘情愿肩负起自己的职责。作为长孙家后代,只能给数百年辉煌历史增添光采,决不容许任何抹黑——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
新婚伊始,长孙夫人就将强烈的责任感山一般压在颜如玉心上。
这是一个异乎寻常的黄道吉日。天近黄昏,一匹快马驰到门前,骑者抢进大厅,跪在长孙夫人面前。柴盟主传来消息:围剿失利,虞万石那厮又胜了!
夫人沉声问道:天然君呢——他不是领头的吗?
骑者露出深深惧意。荆山一战,武当七子全部遭难!
长孙夫人黛眉一轩,回视刚被唤醒的儿子。你怎么想?长孙禹表情漠然。虞万石我行我素,却无劣迹,练武首重忍字,武当派这么死命围剿,是否有点多事?
忍也有个限度,刀未临头,最好是忍,忍到后来,就再也不敢出手矣!长孙夫人慨然言道:虞万石鄙视江湖,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气焰熏天,谁敢轻捋其锋?天然道长看准这一点,所以要在姓虞的气候未成之前将其制住,你就缺乏这种眼光。禹儿,天然道长跟你父亲情同手足,为公为私,你都不能袖手。
长孙禹略事沉吟。以我的功力,弄不好……?
知子莫过于母,你不乏能力,缺的只是自信。不是做不到,而是懒于行!长孙夫人神色一肃。人不能靠姑息的手段赢得短暂的安全,这只会鼓励恶势力进一步滋长。妥协会导致一系列背信弃义,愈不忠实自己的信念,愈难激发抵御恶势力的勇气。事关正邪消长,长孙家岂能置身局外?
母亲说得极是。长孙禹耸然惊惕,迅速恢复惯常的冷竣。他毫无表情脱掉吉袍,意气风发跟信使走出大门。
一群骏马踢着滚滚尘沙,终于驰出颜如玉黯淡的视野。目送丈夫矫健的身姿融进无边暮色,一种被人剥离的创痛悄然而生,她领略到做一个江湖名人的艰辛和承担的风险。
新郎骤然离去,新房格外冷清,颜如玉好似回到独处深闺的寂寞岁月。仿佛有隐秘的叹息自空旷的豪宅内轻轻回荡,走到哪里,她都能闻到其中的衰朽气息。
四个小丫头在花园中玩得忘乎所以,任由少夫人凭栏怅望满池败荷,听那些秋虫发出类似哀哭的长鸣,颜如玉能体会“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惆怅滋味。
就在她心境同秋景融为无边萧瑟之际,长孙夫人悄然出现在身后。如玉,你在想什么?
颜如玉愣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将一腔幽怨埋藏心底。什么也没想。
我是过来人,知道你愁绪难遣。长孙夫人似乎能洞察她的心思。如玉,人的胡思乱想,都是闲极无聊所致,找点事做,心情就会好些。明天开始,你跟我管管家吧。
接触到夫人的眼神,那种发乎内心的怜爱使颜如玉如浴春风,她忽然明白:长孙夫人虽尽了母亲的责任,把对儿子的爱意托付给自己,骨子里,她对儿子的牵挂比任何人都深。
三
长孙家规矩很大,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容丝毫懒惰。长孙夫人自有信条:我从艰难困苦中走过来,我只帮助那些曾经尽力的人。对伸手求助的懒虫,我根本不屑一顾!颜如玉见过家规罚处下人的情景:长鞭呼啸,痛叫失声,这种令人毛发悚立的家法让书香门第的颜如玉心惊肉跳。王道和霸道之间,她喜欢隐晦点的手法:仁。
协助长孙夫人管事,就得负起责任,即使是长孙家的少奶奶,如果出了差错,那块刻着“武道之魂”的大石碑就是她跪省的好去处。
颜如玉的父亲是京城清流,两个兄长进士及第,已做到行省大员,在母亲督促下,她自幼没少读诗书,熟知“智欲圆而行欲方”那一套处世之道,持家理财,约束仆婢,显得举重若轻,旬月之间,就将偌大家业打点得井井有条,气象一新。
长孙夫人非常满意。阀阅世家,名门闺秀,毕竟与众不同。如玉,你没让我失望!
或许是爱屋及乌,颜如玉深感长孙夫人对自己的溺爱,然而,慈祥中无意流露的怜悯让她非常不安。长孙夫人眼神间有种说不出口的疚歉和同情,她猜不透这个哑谜。
四
数十天后,长孙禹裹着风霜疲惫归来,在母亲和妻子的双重注视下,他将宝剑丢在墙角,冲她们微微点头,幸不辱命。长孙夫人露出灿烂微笑,快回房休息,等你缓过劲来,我再为你洗尘!
常言道:久别似新婚,长孙禹形同路人的目光让颜如玉好生难解。即使在剧斗之后,神形俱疲,丈夫对自己的态度也不该这么冷淡呀?
正出神,长孙夫人轻轻叹息。如玉,真委屈你了!
颜如玉闻言一惊:什么?
长孙夫人避开她的询问。没什么,你去修饰一下吧。
傍晚,长孙夫人为儿子准备了丰富的家筵。孩子,恭贺你一战而胜。干杯!
母亲的关注似乎让长孙禹感到紧张,对饮时他把酒泼在衣袖上。虞万石的自创功夫颇为厉害,拖到四十一招,我才勉强占了上风。唉,若是父亲,肯定费不了这么多手脚!他无目地敲着酒杯,显得有些神经质。
长孙夫人轻拂云鬓,颇具巾帼气象。旁门左道之徒,怎当得住长孙家剑法犀利?听说柴盟主跟他周旋了近百招都未能取胜,说明你功夫并不比任何人差!听说他死得很难看?
我刚得手,柴盟主的人就一拥而上,乱刀分了他的尸。长孙禹瞧了她们一眼,赶紧用酒壶堵住自己的嘴。
长孙夫人向颜如玉宽宏浅笑。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打架杀人。他父亲在世时曾说,除恶务尽,否则后患无穷。孩子,人在江湖,你得学会心狠!
长孙禹拿起酒壶猛灌一气,然后重重顿在桌子上。我真的像我父亲吗?为什么我讨厌杀人?
长孙夫人身上漾溢着浓浓母爱。呕,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但你若蓄上胡子就更像了!当然,你并不了解他。他死时你才几个月,他其实也不喜欢杀人。你父亲杀人,都是不得不杀之辈,所以他有义无反顾的精神气慨!
长孙夫人谈到丈夫时很自信。颜如玉觉得,这种自信似乎包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谴责,而且,长孙夫人把对儿子和丈夫的记忆与感情混为一谈,虽然长孙禹的父亲只是她生命中芸花一现的匆匆过客。
孩子,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是满怀激情出发的。狼山大捷之后,长孙家剑法闻名天下。乌江一战,即使中了埋伏,面对黑道三十六名高手的围攻,他也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直待全歼敌手,他才倒在血泊中。他虽然死了,我并不难过,因为你父亲是为武林正义壮烈捐躯的。我为你父亲感到骄傲,更为你感到骄傲!
唉,如果真像父亲,恐怕……长孙禹把喝空的酒壶扔出窗外,他倚窗看着酒壶砸开的层层涟漪在干枯的荷梗间荡开,眼睛里泛起漫天愁绪。我累了。他叹了一口气,猛然离开厅室。颜如玉敏感意识到:急促的步伐同逃跑有某种相似之处。
长孙夫人面色窘迫。禹儿心情不好,你还不去安慰安慰?颜如玉脸上一红,隐约感到婆婆话里有种暧昧的探试。
五
端着莲子汤来到新房,长孙禹的目光意外地漠然,颜如玉低头站在床前,心里别别直跳。新房的气氛散布着一种青春的欲望,和长孙禹冷漠的眼神格格不入。这个家,你满不满意?把你一个人撂在家里,你怨不怨恨?
颜如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娇柔和顺从突然让长孙禹心烦。我们这个家族把人看成献祭的动物,每个人都没有为自己生存的权利,为家族奉献是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嫁到长孙家,你得学会自我放弃,自我忍受,甚至自我否定。在这个家里,痛苦或毁灭才是母亲所提倡的最高美德!
颜如玉能听出话里的许多反感,虽然这种反感隐藏于烦乱的沉痛中。她瞧着丈夫英俊的面容,不明白他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长孙禹轻舒猿臂,将她拉到身边。你出身名门,又生得这样美丽,母亲肯定非常喜欢你……他仔细瞧着颜如玉,又露出心烦意乱的样子。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为什么要这样害我?长孙禹狼一样在房里踱来踱去,妈的,你是牺牲品,我也是牺牲品,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颜如玉木偶似的坐在床头,幽幽问道:我做错了什么,惹你这样心烦?
长孙禹突然转身,抓着颜如玉一阵乱摇。你为什么不丑陋如鬼,省得我见你就伤心?母亲明知……为什么还要把你迎进家门……?忽然间,他露出某种饱含自卑的羞愧。算了,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是我母亲。
颜如玉越来越糊涂,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长孙禹凑到她脸前。我恨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他愣愣瞧她半晌,忽然变成一个乱咬乱啃的疯子。那种秋风横扫、万物萧瑟的寒冽呈现出野兽般的狂暴,没有爱意,没有温情,只有情欲冲动和罪恶感交织的切肤之痛。这种类似蹂躏的强暴来自丈夫,颜如玉只有逆来顺受。莫名的恐慌中,她象一只任人摆布的羊羔,徒自坠入失望的深渊。等她反应过来,长孙禹已冲出房门,窗外响起凌厉的剑锋呼啸声。
颜如玉面如死灰。她害怕,开始感到很多事情不对劲,极度迷惘萦绕心头,她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面对这非人的沉闷,她哭不出来。
未嫁之前,母亲说长孙禹少年英俊,老到深沉,作他的妻子是许多小家碧玉不敢渴求的幸事,然而,在乘着青春美梦翱翔蓝天之后,突然有一天,她在凄风里睁开眼,手中什么都没抓住。这是多么荒唐的噩梦!
破空的剑啸经久不绝,将一个男子汉丧失尊严的无比沉痛重重砸在颜如玉心头。深沉的夜色下,颜如玉笼罩在难以自拔的悲哀里……
良久,长孙禹携剑回屋,额上闪烁晶晶亮点,通身大汗洗净心田的内疚和自责,他恢复了冷峻容颜。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颜如玉感到茫然。作为妻子,她不得不问: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重振长孙家几代雄风,为了在我手中赢得天下第一,我从小摒绝情欲,远离女色,童子功讲究练精化气,登峰造极之前,我不敢……长孙禹眼里充满惨绝的沮丧。我喜欢你,但我不能让母亲失望!
希望在颜如玉心中升起。你怕功夫不能精进,只得强行抑制?
赢得天下第一之前,我不能动你。长孙禹叹口大气,从旁窥视她脸色。你愿意作这种牺牲吗?
丈夫能为家族牺牲,我为何不能?想起门前那块石碑,颜如玉下了决心。为了家族的荣誉,我等你一辈子!
我是一个意志薄弱的凡夫俗子,经不住女色诱惑,所以,我不能跟你同处一室。冷峻在长孙禹脸上慢慢融化。如玉,我对不起你。
满面紧忍的长孙禹走出洞房。
六
第二天天气晴好,晶亮的太阳金子似的嵌在蓝天,长孙禹夫妻陪母亲在后院赏花。长孙夫人心情极好,看颜如玉的眼色怜爱无限。好孩子,你们都没让我失望。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等到苦尽甘来,天下人都会羡慕你们。
长孙夫人的话让颜如玉大吃一惊:她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她觉得,作为一家之主,长孙夫人居然效小丫头似的听壁脚,委实有些令人不堪。那一刻,被窥视的怕惧扎根心头,颜如玉抹不去本能的、无法克服的厌恶。
长孙禹的心思波澜壮阔,没留意这种小事情。他啜两口清茶。母亲,过几天你带如玉到乡下走走,免得家里闷得慌。
疑惑在长孙夫人眼里一闪而过,她反应极快。哦?听说虞万石是蔺鄙的朋友,姓虞的因你而死,你怕他上门找碴?
长孙禹避开母亲的盯视。蔺鄙的武功出神入化,据说当年南天翔也对他另眼相看,南天翔的儿子南铁铮也死于他手。这种人欺师灭祖,行事无所不用其极,连柴雄柴盟主也惧他三分,还是小心点好。
打败虞万石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想到这是激蔺鄙出来的最好办法?擒贼擒王,一举战胜江湖上最为扎手的人物,这是赢得武林最大尊荣的终南捷径。除掉蔺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即使你要取代盟主,柴雄也没话可说。长孙夫人果然心思慎密,一眼看穿儿子用意。这一着高明得紧,不愧是长孙家子弟!
虽然我疑心柴雄以我为饵,有卞庄刺虎之嫌,毕竟为我提供了成名机会。成败在此一举,我不得不慎而又慎。长孙禹显出紧毅的决心。积蓄多年,我已经按捺不住。即使事与愿违,我也绝不后悔!
人而无志,不过是行尸走肉的衣架饭囊罢了。长孙夫人眼里流溢着一个母亲的慈祥和深爱。放心干吧,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坚强后盾。孩子,什么事都有正反两面,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蔺鄙就不是你的对手!如玉,你应该为你的男人感到骄傲!
为丈夫感到骄傲的同时,一丝苦味泛滥心头:就算在杀机四伏的江湖上赢得盛隆的名声,真能给长孙禹的个人生活带来幸福吗?为了家族虚荣,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颜如玉摇摇头,纵有许多想法,也不知怎样启齿。
长孙禹并非蠢材,颜如玉的戚容使他不快。生在名门,身不由己。家族的利益才是首位,我不敢忘记肩负的使命。人生如赌博,只要能把专横跋扈的败类统统打进地狱,我就绝不后悔!冷峻的长孙禹挺起胸,武林英雄的豪壮中透出瘮人的疯狂。
在嫁从夫,千古亦然,如玉,你要牢记家族的使命和自己的职责!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家族的使命重于一切。涉及家族责任,牺牲就成为长孙夫人心目中的伦理义务。
颜如玉听出其中的警告意味:嫁狗随狗,什么都不用再说,更别用儿女柔情坠了男子汉的心志!
三从四德的熏陶下,颜如玉深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戒,嫁狗随狗,才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颜如玉难以理解,又不得不从。顺从与否,是衡量女人是否贤慧的标准之一。
七
没等长孙夫人和颜如玉收拾行装,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找上门来。我是蔺鄙的朋友,长孙禹若是有胆,半月后到鬼谷相见。她斜目瞧了长孙禹一眼。嘿嘿,如果推委不去,自己将“武道之魂”的玉碑砸了吧!
颜如玉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姑娘,看她雄姿英发的样子,明明是身具武功,惟有英气逼人的长孙夫人,才能与之媲美。她好生佩服。
长孙禹冷眼望天。哪怕赴汤蹈火,届时我一定奉陪。
长孙夫人仔细瞧着姑娘,满脸不屑渐渐泛起一层惊疑。你……跟柴雄……柴盟主什么关系?
以前我或许跟他有点沾边,现在只是一个看不惯他行事的陌路人。姑娘似乎不愿涉及往事。长孙禹名震江湖,果然胆气过人,但愿你不是一个绣花枕头。
长孙家族的铁血男儿,绝不会让人失望!长孙夫人最讨厌别人贬低儿子,她迸出一股怒气。一个大姑娘,居然没廉没耻,口出狂言,想必有几分本事,望姑娘赐我几招。
长孙家族的人绝不会使人失望?那倒不见得。夫人,您知道吗?我最瞧不起那种力图通过家族曾有的辉煌历史来证明自己异常优秀的愚蠢行为。蔺大哥说得好:天才就是天才,与他出身高贵低贱没有关联,弱智就是弱智,跟具有同一血统关系的奇人能士风马牛不相及。英雄狗熊,只能靠自己证明。姑娘嘿然一笑。瞧您不顾尊荣体面,裸袖揎拳竟要跟我动粗的样子,实在让我有点失望啊。您别是藉武林世家的招牌到处夸口的冒牌货吧……
长孙夫人刚失去冷静,咄咄逼人的长孙禹挡在她面前。身为长孙家的人,我的确以家族为荣,不过,我要的一切都凭自己真本事去争取,从不躲在家族的辉煌里妄自尊大。姑娘如此挑衅,难道是蔺鄙的意思?
姑娘上下打量长孙禹。不急不怒,不骄不躁,嗯,你这人有点意思。听说柴盟主不敢正面跟我们冲突,就指使你这样不知深浅的江湖混混出来送死。长孙禹,小心被人利用啊!
这番话说得嬉皮笑脸,却有诚挚的点拨之意。
长孙夫人耸然惊惕:战胜蔺鄙,那是何等荣耀,柴盟主甘心让成功的后来者威胁自己吗?看来禹儿比我聪明,早就意识到潜在的威胁。
那天下午,姑娘以出类拔萃的聪明才智赢得颜如玉由衷好感,她钦佩这样的强者。
时隔一天,长孙禹脱掉象征长孙家族无比尊荣的紫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视而不见地绕过镌刻着“武道之魂”的巨大石碑,扭头走进喧闹而真实的红尘世界。
临行之际,他给颜如玉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如果胜了,我们就做真正的夫妻。
万一败了呢?颜如玉望着苍凉天宇下渐渐远去的尘龙,心忖:你若殉难,难道我能独生?不觉之中,为长孙家献身的想法已变成一种精神激素,默默潜行于她沸腾的血液中。
八
长孙禹回来的时候,颜如玉看不出胜败端倪。高傲不再,长孙禹显得意外的平静。一家人未及寒喧,柴盟主带着数十人蜂踊而来。
他对长孙夫人执礼甚恭。夫人是江湖正义的精神灵魂,您和弟妹都不必回避。他气度从容坐在厅上,腔调亲密得有些做作。贤弟,鬼谷一行,你应事先给我打个招呼,得知你孤身犯险,为兄真替你捏着一把冷汗啊!
长孙禹的冷淡有种挑战味道。我不想你们事前安排。你不嫌麻烦,我还怕胜之不武呢。况且,蔺鄙并非你说的那样不堪,江湖传言,全是放屁!
柴雄能谅解他的火气。在孤助无援的情况下从蔺鄙的阴谋中死里逃生,已经很不容易,不管怎样,对你的急公好义,武林同仁都十分景仰。不过……不过……鬼谷一战,江湖上众说纷纭,甚至风传你跟蔺鄙结成死党,准备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嗯……以贤弟的精明,我想不至于让大家失望吧?
看来你早已为我备下合适的罪名,随时随地都可置我于死地。长孙禹话里隐含讥诮。经此一战,我已经厌倦无谓的争斗,从今往后,我退出同盟。我只对自己的名誉负责,与你们神圣的武林同盟无关。
贤弟青春年少,正好大展雄图,怎么……?柴雄目光闪动,神情间充满疑惑。蔺……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不知何故,颜如玉觉得柴雄眼神里隐藏着深深畏惧,她突然发现这位盟主跟那个姑娘长得很像。
他说什么并不重要,我退出同盟,给你们留下天大面子,你应该知足了!长孙禹顶着厅上的喧哗,迎着柴雄的盯视。你们的同盟,不过乌合之众而已!江湖上只有你允许发出的声音:赞美,或者附合。只有统一化齐的脸相:惶恐,或者顺从。落到旁人眼里,还以为这是发自肺腑的感恩载德呢。我既不愿赞美,也不想附合,惟有对在座诸公敬而远之。柴雄举手止住众人的不满。公道自在人心,好坏自有评说。贤弟如此倔拗,难道不怕触犯众怒?
随着话音,厅上斥责一片,好象诠释着盟主隐晦的威胁。
在你眼中,率性而为就是堕落,追求本性就是叛逆,压抑和控制才是德行,由此,我将你们的同盟视为荒谬。长孙禹轻蔑一哂。在我看来,是非黑白已被人为颠倒,武林中都是神经错乱、歇斯底里的疯子!他微微冷笑:其实你不用张罗罪名,看我不顺眼,尽管动手就是。软的硬的,我一概奉陪。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我岂能跟你一般见识?柴雄看了神色木然的长孙夫人一眼,仰天长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所以为贤者哀。贤弟,为兄真不愿看到长孙家族大好名声毁在你手里啊!
长孙禹的平静中饱含鄙夷,柴雄沉着脸,嘴角抿出隐隐残忍,大厅上的紧张气氛凝固成团。两人凛着一身刚毅对峙半晌,柴雄才带着一群人默默离开,零乱的步伐如紊乱慌张的心律,颜如玉感到好笑。
这一次,她真为丈夫骄傲。
九
武林同盟众豪杰刚刚散去,长孙夫人就倒下了,儿子的叛逆使她伤心欲绝。
灌下参汤,她悠悠醒转。禹儿,为了一己私欲,你连家族的荣誉也不顾了,你不怕沦为武林公敌么?你这样做,怎对得起长孙家列祖列宗?你父亲泉下有知,也是死不瞑目啊!
我这一生,都在您护翼之下,象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跟着江湖上那些人,我学会了什么?不过是言不由衷的虚伪,勾心斗角的机彀和鸡肠鼠肚的猜忌,我厌恶这一切。以前,我承受种种压力,安于您为我安排的生活,自以为赢得别人的尊重,当我摆脱同盟中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跟真正的高手较量时,才发现自己是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您知道吗,突然有一天,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多么痛心的事情。
长孙禹跪在母亲面前。求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和如玉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您放心,不论我结交些什么人,今后的路如何艰难,我都不会让您丢脸,更不会给家族抹黑!
那一刻,长孙夫人面目愁惨地僵在椅中。翅膀硬了,连母亲的话也不听……她洒着热泪望着儿子。禹儿,我累了,想躺一躺……
长孙禹站在后院的梧桐树下,仰望头顶随风而起的漫天黄沙,痛苦和决心在眼里交换变幻。颜如玉远远看丈夫的身影,无端生出欲哭无泪之感。母亲怎样了?微风里的声音有些呜咽。
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睡了。颜如玉幽幽叹息:她为家族牺牲了一切,你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撑。你若要走,我就留下来陪她。
这个家是母亲说了算。顺着她,一切都好办,不然,你和我的日子都难熬。长孙禹蓦地回头。我们都为家族最大限度地付出过,是停止这种无谓牺牲的时候了。我要做自己愿做的事,你放心,我不会沦为母亲所憎恶的坏人。如果善良的本能都不敢相信,世上还有什么可相信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既然退出同盟,江湖上的事与你何干?颜如玉问:家里什么都有,大家生活在一起,不是更合她的心意吗?
一切都在此,因而什么都没有。长孙禹的冷静有些异样。你把那些人想得太善良了,退出同盟,今后的争端没完没了。我们一走,他们反倒没辙了。这次决斗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童子功有扭曲人性的极大弊端,放弃它也能将武功练到炉火纯青之境,蔺鄙答应帮助我步入武道幽奥。柴蓉——她是看不惯柴雄行事而与之断绝的妹子——告诉我:尽你的本性全力反抗吧,绝不要接受你能改变的任何不幸。败在蔺鄙剑下一瞬间,我突然不想在祖训规定的生活中丧失自己,我身受的苦难并非天命的必然,所有的灾难都是我自己的懦弱造成的。既然柴雄的所谓同盟不再是人们权利的保护者而是最危险的侵犯者,成为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暴力联盟,我就有责任改变现状。
将家族观念扩大到整个江湖,丈夫的豪情壮志让颜如玉砰然心动,但她还是有些迟疑。我们走了,谁来尽孝?
算了吧,别拿人为提纯的传统精神约束自己了。母亲硬朗得很,武林中谁不知道?在她眼中,我们都是孩子,她照顾你差不多!长孙禹露出少有的热情。如玉,只须勇敢一点,冲破道德貌似吓人的外壳,就能凭着本性的召唤和自身热血的冲腾茁壮成长!与其把长孙家威名刻在石碑上,还不如将它留在人们心中——这才是继承先人遗志的最好方式!
离开精明强干的长孙夫人,从未离家的颜如玉有些害怕。我……会不会拖累你?
那怎么会?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唉,别人肯定要说我贪恋女色,连母亲也不要了。剥掉矜持的外壳,长孙禹显出应有的人情味,使颜如玉如浴春风。
十
这是一次极其沉闷的晚餐,长孙夫人身著盛装,默默相陪。长孙禹变得沉默寡言,似乎大气也不敢出。颜如玉跟丈夫一样无话可说。长孙夫人饱含母爱的凝视让颜如玉格外难受。
晚筵将终,一直未曾开口的长孙夫人亲自为即将远行的儿子斟满三杯美酒。既然你去意已决,希望你一路走好。
您原谅我了?长孙禹举杯,对母亲充满感激。
长孙夫人陪他一饮而尽。禹儿,你可不要埋怨母亲啊!
长孙夫人眼里的悲哀使颜如玉有愧于心,她伸手端起酒杯。儿媳不孝……这一杯权当给您陪罪。
长孙夫人劈手夺过酒杯。如玉,这是我母子间的饯别,你多什么事?
长袖一拂,两只酒杯摔在桌下。她看看颜如玉泫然欲泪的苦相,愧疚之色一闪而过。时间不早,你们休息去吧。
十一
恢复常性的长孙禹热情而冲动,直到此时,颜如玉才初窥洞房花烛夜的美妙绝伦。摇曳的烛火中,家族的历史随风而去,卸掉如蛆附骨的责任心,双方都有身心俱惬的轻松感。销魂荡魄的激情之后,颜如玉才有为自己而活的真实感。
冷风从窗外掠过时,长孙禹搂着颜如玉深深叹息。如玉,还记得柴蓉指责母亲是个力图通过家族史中某些人的成就来证明儿子优秀的大蠢材那番话吗?
颜如玉当然记得。不论人家怎么说,我都为你母亲感到骄傲,她的一生真不容易。
有这样一个近于完美的母亲,别人都羡慕得紧,可我就是不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逢人就说家里的辉煌历史,强调作为长孙家后代的责任感,这些年来,不管再苦再累,我都努力照她的话做。长孙禹轻轻叹息:上次与虞万石决斗,他骂我虽然出身高贵,只能被野心家当枪使。他爹出身草莽,却生出他这么一个力战群雄的当世豪杰,所以他鄙视任何血统高贵的窝囊废。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
这种粗话岂能当真。颜如玉柔声安慰。剪除恶人,义无反顾,长孙家的人都是英雄!
长孙禹话里流露淡淡悲哀。我这个英雄理屈词穷,便恼羞成怒,趁他跟柴雄对骂时砍断了人家的手腕。他有自己的头脑,这才是我们杀他的真正原因。
颜如玉吃了一惊:母亲说他是杀人恶魔,难道江湖传闻有误?
长孙禹一声叹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人武功怪异,不入俗流,为正人君子所不齿。别人看不惯,自然寻机挑衅,打不赢人家,就说他是恶魔。他的死叫人痛感于心,我不能不怀疑以往的杀戮究竟有几分公道。
颜如玉望着他随烛光闪动的自责与哀愁,不知从何安慰。长孙禹抚着她的脸,迸出来自灵魂深处的浩叹:我貌似君子,实则卑鄙无耻,现在我深以为耻!
人生于世,谁没有自己的苦衷?颜如玉悄悄伏在他怀里,兴起一种短促人生毁誉无从把握的惆怅。
伴着长孙禹的哀声叹息,摇曳的红烛忽然显出森森冷气,她听着丈夫忽快忽慢的心跳,感到凉凉的清泪滴在自己颈间,抬眼间,颜如玉脑际嗡地一响,险些跌倒。你怎么啦?
长孙禹胸膛起伏,透出死亡阴影的眼睛紧盯着颜如玉身后,露出难以形容的悲愤和伤心。当年……对我父亲……你……也是这么干的……?
耸然惊回,面若寒霜的长孙夫人威严而冷酷地注视着儿子的挣扎,内心的伤绝使她变成来自地狱的厉鬼。我说的你都不听,别人的谣诼你倒全信,你还是我的儿子吗?
颜如玉恍然大悟:你……在酒中下了毒……!
与其在别人的围攻下身败名裂,不如平静地死在家里,这至少还能保全我长孙家大好名声!只有这样,你才能葬进长孙家祖墓,安息在你父亲身边。儿子的痛苦挣扎终于逼出了长孙夫人强抑的悲哀。但愿如玉已经怀上你的孩子——禹儿,别怨为娘心狠。
颜如玉说不出话,这种结局令她震惊。她心里充满被压制的呐喊和反抗的欲望,若有人向她张开双臂,她会像孩子一样放声哭出来。
长孙禹憋得脸色铁青,一道血痕沿嘴角延伸,化作衣襟上斑斑乌迹。他露出少有的愤慨,望着母亲的眼神好象吞下一只苍蝇。
颜如玉突然明白自己的命运,她只是长孙夫人精心安排的影子,一个为家族传宗接代的牺牲品而已。她的愤怒爆发了:一个母亲做这种事,是不是太残忍?为了一个虚名,你就什么也不顾了!
这样的逆子,只能玷污家族的名声。如玉,忘了他吧……这是我们的命。长孙夫人的悲伤绝非假装。
颜如玉不愿接受这种命运,她痛哭失声。
母亲在儿子眼中消失,长孙禹扳转妻子的脸。我一直以为你十分坚强——别哭,你一哭我就心疼!这种关心令颜如玉泪如泉涌,长孙禹表情凝重地注视着她,惨绝的抽泣如压顶的乌云形成无边的疚歉。如……玉,为你自己而……活下去……
他带着万般无奈,忍痛注视伤痛欲绝的妻子,他似乎窥见妻子漫长的苦命,一粒泪珠悄然滚落之际,突然降临的死神之吻蒙上他哀绝的双眼。长孙夫人刚要进前,颜如玉一把将她推开。我不准你碰他!
溘然长逝的长孙禹象熟睡的孩子,平静而那么生动,她紧紧搂着丈夫,真正感受到这个男人内心的孤独、苦楚和多么无奈的渴望。
十二
烛泪无声滴落,火焰无风摇曳,刻骨铭心的伤痛衍变成接近麻木的愚钝,室中凝聚千年古墓般的腐闷。颜如玉搂着丈夫,像一尊恒古不变的化石。
急促的喘息突然而起,同样绝望的长孙夫人神情诡异地慢慢发软,跪在儿子面前,殷殷血痕挂在嘴边。如玉,我求……求你一件事!
颜如玉记起母子俩同干的那杯酒,想起长孙夫人不领情的拒绝,那里面包含着极其残忍的善意。你要我谨遵妇道,像你一样隐瞒真相,尽力把孩子养大,使长孙家名垂千古?如果他受不了,想挣脱束缚仰望自己的蓝天,我该怎么做?象你一样……毁了他?不,我做不到!
我没有杀他父亲。长孙夫人抓住颜如玉,她的手冰凉冰凉。长孙彦好逸恶劳,除了腻在我身边,他什么都不想干。我不能看他成为一个沉溺女色的豪门纨裤,才逼他参与狼山之战。
长孙夫人的话有种毛发耸立的阴森和断绝,颜如玉感到惨然。你明知此行凶险,还是逼他去了……
但我成就了他的侠名,一个死去的英雄不是比一个活着的败家子强得多吗?我不能让禹儿活在蒙受耻辱的环境中。长孙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本绢册。这是长孙家的拳剑谱……交给你的孩子……记住,长孙家是英雄的摇篮,决不允许任何玷污!
拳谱掉地,满怀希望的长孙夫人显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她的魂追随着儿子凌空远引。
相夫教子,是贤妻良母的职责,望子成龙,是每一个母亲的心愿,如果孩子想挣脱牢笼,我能亲手杀死他吗?内心深处,颜如玉不愿重复一代又一代的悲惨故事,但又不知道怎样结束。
她面临艰难的抉择。
十三
长孙禹母子一死,颜如玉就失去了自己的姓氏,任何人都叫她:长孙夫人。新一代的长孙夫人。
天色未明,蔺鄙和柴蓉双双来到,他们是来接长孙禹夫妇的。颜如玉这才知道,丈夫跟蔺鄙虽然仅见过一面,却像相知了一辈子,双方都珍视这种友谊。
柴蓉和蔺鄙站在长孙禹灵前,颜如玉终于亲见这个臭名昭著的江湖煞星,在她眼里,鼎鼎大名的蔺鄙只是一个极尽平庸的中年人,惟有眼中偶尔一现的精光,才有独立人世的倔强和英武。
有关蔺鄙的故事太多,长孙禹曾告诉她,那都不是真的,真实的事件只是让人心碎的噩梦。当柴雄以朋友的身份欺骗他和自己的亲妹子,谋得武林盟主的位置后,以往发生的事就成了江湖间最大的隐秘。(蔺鄙和柴蓉之事,可参见《诡道江湖》)
江湖上悄悄流传一种猜测:柴雄之所以不敢在武林中恣意妄为,就因为有蔺鄙在,蔺鄙象挥之不去的噩梦,时时钳制着柴雄的野心。许多人都感觉到,柴雄借他们的手铲除异己之后,自己早迟会沦为俎上之肉。柴雄和蔺鄙之间的均衡一旦打破,江湖间将是另一种模样。
蔺鄙和柴蓉没有泪水,凝重的神情将发乎内心的至痛至哀祭奉于朋友之前,使见惯呼天抢地的哀恸表演而不再动心的颜如玉大为感动。诡秘的人世中,颜如玉不能断定结识这种朋友是福是祸,绝望而殉道的长孙夫人和醒悟而丧生的丈夫把她的意识搅得一塌糊涂,沉痛和骄傲在脑际中无从升华。
蔺鄙目光闪烁,里面有太多的刀光剑影和对人世的无奈。他搂着柴蓉,旁若无人地在灵前击剑高歌:……填不满凄凉幽窖,挨不出凄惶梦境,打不开磊块愁城……长孙老弟,你叫我怎么办?
颜如玉忽然看出这个武林怪人的隐痛:也许他一直害怕长孙家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但他不知怎样才能阻击悲剧不再。未能助长孙禹走出家门、为朋友讨个公道的自责一直困扰于心,所以他无颜面对挚友的妻子。
临行前,柴蓉紧紧拉着她的手。如果长孙家有后,请把他(她)交给我们。
那一刻,颜如玉懂得了蔺鄙的企盼。为了达成逝去的朋友未竞的心愿,他要让孩子活得无拘无束,用自己的眼睛判断这个世界,他要扶着孩子的手,让他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不论世人的毁誉波涛汹涌,他都不会做别人的精神奴隶!
她点点头,仿佛看到丈夫在冥冥中向自己微笑。颜如玉紊乱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蔺鄙和柴蓉的诚挚让颜如玉深深感动,面对这种毫不渗假的真诚,朋友这个字眼才在人世间熠熠生辉,永不褪色!
十四
丧事未毕,月信骤临,颜如玉没有怀上长孙禹的孩子。她绝望了!
柴雄带着大批武林豪士向死去的朋友致哀时,迎风飘荡的灵幡在漫天黄沙下奏响不祥的凶音。他以盟主的尊崇身份大赞长孙家族不朽的武道精神,将长孙夫人的德高望重和高风亮节夸张到极至,说她的逝世乃是当今武林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即使对与他割袍断交的长孙禹,他也显出少有宽容。武功超绝、人品出众的长孙贤弟英年早逝,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哀,也是整个武林的悲哀……他在痛失良友的哀恸中泣不成声。
礼数已到,大批武士便混迹人群中,颜如玉正感惊异,柴雄悄然来到身边。为了洗清长孙贤弟的嫌疑,还长孙家族一个清白,更为了武林的长治久安,求你为大家做一件好事。
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最好是你派人叫蔺鄙来,因为长孙家的剑谱在你手里——既然谁都觊觎这本武学秘笈,你只有请他代为保管。不然我扣住你,逼他现身——当然,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作给别人看的。弟妹,长孙母子一夜暴毙,为什么谁也没问?那是别人冲着我同你家的交情的缘故。你是聪明人,我这点小小要求总不会拒绝吧?他的刚毅带着森冷,直逼颜如玉而来。
于是你就布下圈套,将长孙家当作战场,不惜一切也要将他置于死地!颜如玉瞧着道貌岸然的武林盟主,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退路。从与不从,剿杀蔺鄙的阴谋都会如期进行。
蔺鄙一死,柴雄必定会打着为长孙母子讨个公道的招牌向她兴师问罪,颜如玉一死,长孙家的剑谱必将落入柴雄之手,柴雄胸有成竹的笑意注定了颜如玉不容更改的结局。
我可以帮你,她盯着柴雄。但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柴雄答应了,他笑得很开心。
身着重孝的颜如玉冷眼瞧着风砂磨砺的石碑,将砰砰乱跳的心沉潜下来。她分咐家人盛宴款待,这是长孙家代代相传,并引为自豪的规矩和排场之一。
颜如玉目送陪嫁的小丫头带信出发后,悄然走进内室。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看着长孙家族祖传的绢册在炉火中化为灰烬,她不愿再挨漫长的凄风苦雨,临行之际,她必须对含冤早逝的丈夫有个交待。
颜如玉找出那只能致人死地的酒壶,展开最为灿烂的笑容向武林盟主走去……
能够通过目光挑剔的长孙夫人法眼鉴定,证明颜府显赫的家世和她自身的魅力都不容低估。她知道,春风得意的武林盟主肯定不会拒绝她的敬意,痛痛快快饮下她奉献的美酒。
(愤世小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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