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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微。曾经的好友,曾经的知己,现在心怀牵挂的陌生人。
结束了流离晃荡的童年生活,我终于在那个美丽的城市有了一个再也不会移动的家,开始了循规蹈矩的城市生活。那一年,我9岁,转入了微所在的小学。我们同级不同班。那时的微,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宝贝,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剪着美丽的童花头,眼神清澈笑容得体,身体消瘦面容白皙。从幼儿园开始就在这个城市里一路第一的念过来,年年拿全市三好学生,在各种考试中名列前矛,参加数理化竞赛从来得奖,钢琴画画样样涉及,被师长娇宠,被同伴仰视,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不自觉流露的优越感。而我走进这个班级的时候,还是个野性未脱的疯丫头,多年迁徙的生活没有赋予我微那样的得体的微笑和娇人的成绩。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在校长的办公室里旁若无人的出入,9岁幼小的心灵仰视着这个美丽聪明骄傲似乎到完美的大队长,充满了单纯的羡慕。我以为我们是不会有交集的。我以为……
日复一日的生活。我被抛进了一个为进所谓重点中学而竞争激烈的旋涡,无奈的告别了以前那种不正规教育带来的散漫,一心只读圣贤书,开始在这个以高升学而名震四方的学校里站住了脚。然后就是那场知识竞赛,得宜于从小读的乱七八糟的闲书,我与微做为对手相逢在赛场。对于那次比赛,我其实早已没有记忆了。是多年后的一个雨天,我和微坐在她那间大阳台改装的房间里,她笑着和我说:“那时候,感觉对面的哪个女孩真是厉害,说话象打机关枪一样。”我坐在她床边,啃着一个大鸭梨,看着她一套一套地换裙子,不住咯咯的傻笑。呵,说岔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13岁?14岁?记不清楚了,往事如此模糊。
那次竞赛以后,微每次见我,就会冲我友善的微笑。我受宠若惊,努力以更大的笑容来回应她。我们就这样相互微笑着从那个小小的校园里毕业,一起走进了那个我们度过了六年青春的一中校园。呵,相信“一中”这样的字眼,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
那一场美丽残酷的成长初体验。
微是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走进一中的。一进学校,就在全校大会上声名远播,她过去的那些荣誉在同学中以各种版本流传着。只是,大家对她的态度,已经从小时候的单纯的仰视变成了观望,毕竟都是中学生了,已经不会再对某个人盲目的推崇。
刚进中学的微,仍是那个看上去文静而冷漠的女孩。没有我们这些十一二岁的女孩惯有的疯疯傻傻,给人感觉冷冷的。她习惯和周围的同学都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习惯用一种克制来维持着自己的优越和骄傲,习惯礼貌的拒绝别人一个哪怕小小的请教。傻女孩微,把自己看的太高了,太过注重自己所谓的优越和超然。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不过也就是个极为普通的小女孩而已。
我们的友谊,却在这个时候开始真正的生长起来。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因为我们小学的渊源,因为我们坐前后桌,因为我们回家的时候要一起走过同一条马路,因为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那些外表之下本质的气息,因为我们如此相同又如此不同。两个女孩之间的友谊,像初春的柳芽一样,新鲜翠绿的生长起来,鲜嫩而纯粹。
每天我们手牵着手并排从学校外面的广场穿过。那个广场有一栋年代古老的电影院,上面有一个据说闹了一百多年鬼的顶楼,驻扎着很多的燕子的窝。所以,广场上经常有无数燕子在蓝天里呼叫着回旋。家乡的天空,高远而明净,我们时常眯着眼睛透过鸟群仰望着蓝天,莫名其妙的傻笑。我总是喜欢大呼小叫的说哎呀哎呀小心燕子屎,微总是在旁边无奈的看着我笑,说:“燕子要早上和傍晚才多,现在哪里有?”我拉着她的手,边跑边傻笑。那样美好纯净的日子,想起来,有一点温情脉脉。
那时候,她曾经假装随意其实虔诚的对我说:“我将来一定要上清华。”我傻傻的问她;“为什么不是北大?那样我们将来还可以在一起做同学。”她微微笑着说:“因为清华的男生多啊!”我大笑。刚刚12岁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花一样的梦幻。
然而,微的青春,发生了事故。她的青春失火了。一直失火。作为好朋友,我只能一路目睹,却无能为力。
微是班长。这个职务由她来做,她自己觉得理所当然。而作为刚刚进入青春期叫嚣着自我又反叛得夸张的初一学生来说,很多人对于这样一个冷傲而没人缘的女班长越来越不满。一次蓄谋已久的班会上,几个同学忽然公开提出换班长,从来没有带班经验的班主任胡乱的同意当场改选了。结果可想而知。我坐在微的后面,看不到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对于从小到大优越到无可挑剔的微来说,这是一个怎么样难以渡过的坎呢?
然而,事情并没有随着微落选而结束。现在想来,有时候,人性让人心生恐惧。我不知道那些12岁的孩子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就只是想表现他们的勇敢和反叛而已。几个其实根本不想当也不能当班委的同学,拿着早就写好的“宣判书”,轮流上台当着全班的面,把微从各个方面批判的一无是处。具体是什么我早已忘了,只是记得夹杂了很多恶毒的人身攻击。当时同样软弱和自私的12岁的我,没有勇气为她站起来说哪怕一个字。全班没有一个人为她说一句话。而更奇怪的是,班主任居然都站在一边不发一言。呵,这样的场景,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何况是一个刚刚开始成长有很多小错误但不是十恶不赦的女孩子,真的太残酷了。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不记得她是否哭了,也不记得她是否表现出软弱,应该是没有的,她是那样一个自尊和倔强的女孩。只是我想那些当初念“宣判书”的同学早已忘了这件事了吧,而微,在此之前象个公主一样生活了12年的微,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和阴影,我目睹了整整六年。
微的青春,从这里开始失控。她血液中那些黑暗阴郁的东西将她彻底的覆盖了。以至后来我在大学校园里看到那个叫安的女子写的文字时候,我轻轻的惊叹。在安早期作品那些阴郁绝望而又暧昧的女子身上,我惊异地看到了青春初长的微在对我甜美落寞的笑,看到了那段黑暗混乱的青春岁月再次席卷而来。
微比从前更加孤僻了,连我都不大理。只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象一个真正的游魂,脸色苍白,手指冰凉,没有青春女孩该有的晕红甚至虚胖,麻竿一样的消瘦着。眼神冰冷冰冷的,透出象针一样的尖锐。唯一庆幸的,我们的友谊没有彻底的消亡。虽然,她已经不再完全的信任任何一个人了。包括她的父母。
人们很快就在时间了遗忘过发生的一切,微似乎也从那件事情的阴影中了出来,开始学着和周围的同学偶尔聊天、游戏,学着把自己隐没在人潮之中,平凡自在的过活。但是我知道,有些阴影,它那样隐秘而顽固的存在着。微的成绩,一落千丈。
我们已经不是每天在一起了。微把自己那样一丝不透的保护着,对所有的人充满了深深的戒备和不易觉察的恨意。而我在初中时是个很能到处折腾的女孩,我生活中有了很多新的内容,就像她后来忧伤着对我说的:“你总是疯笑什么?”其实她知道,我有一半的地方,是和她一样的。对于我们这种从小看很多书又出身于所谓知识分子家庭而多思易感的女孩来说,那些血液中的悲观阴郁,是一种无法愈合的伤残。只是由于从小流离的生活天然的性格,我始终是个积极生活态度占上风的女孩,对未来充满无数的期待,对明天寄予着不断的幻想。虽然,有时候,我的悲伤,如潮水般汹涌,我的泪水,流淌在笑容背后。这一点,在多年后遇到家明时,他深深地看到。
我们习惯只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一起回家,手牵着手过马路。记忆里微的手掌从来都是那么的冰凉。我们喜欢一起在广场门口的那个老奶奶那里每人喝一碗5毛钱的热醪糟,然后顺着这个城市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的走回去。那些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迷檬的光亮,照在我们青涩而待放的容颜上。青春少年的微,安静地在我身边,用冰凉苍白的手使劲的握住我的手。那样的用力。有时候,感觉她的指甲都要嵌到我的手掌心里面去。我无数次都忍不住说,你轻一点啊。微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肩膀单薄,目光迷乱,额头上微红的青春豆闪闪发亮。呵,那样的一个女孩,那样的甜美和绝望。在夜色里,神色慌张心灵脆弱的找不到方向。我们站在人迹稀的路灯下,混乱的述说着很多笨拙而沉重的话题,关于生命,关于未来,关于爱情,关于死亡。我们都是那样早熟的孩子。在刚刚开始的从此岸到彼岸的人世急流中艰难的泅渡,隐忍着内心的风暴,背负着成长的阵痛,无人能懂。
后来,当我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微的爱情突如其来。虽然一直以来,微不在任何人面前承认她喜欢华。但是,那样沉默绝望的情感,又怎么能躲的过朋友的眼睛。那是一段无望的情感,它给微再一次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微的青春,一直在失火。其实那时候,我是真的很不明白,一个象华一样其实很不负责任的男孩,如何值得微去那样的消沉。记得微在落选后,成绩一度一落千丈。只是,微毕竟是那么聪明的微,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可以一个学期不听一节数学课只是在考前看一天一夜课本就可以考到八十几分的人。她还是前十名的,只是再无往日的辉煌。她的心里,有太多杂草一样疯长的爱、悲观和恨。她把华当做了她的安慰,她的光明,她的救命稻草。
我记得华是一个看上去很阴柔的男孩,虽然很多人说他英俊,我却实在不喜欢他那种故意装扮的成熟和潇洒。他喜欢穿成熟的西装,把头发用劣质的发胶梳成一个刘德华一样的偏分头,小声温柔的和女孩说话,成绩很好,不参加任何体育运动,穿皮鞋不穿球鞋,象20几岁的成年男子一样眼神暧昧的审视身边的女生。那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我是很受不了他的,经常讽刺他,他也不生气,只是维持着一份虚假的优雅。这一点上,他和微很相同,他们都是那种把所谓的教养看得很重的人,老实说,我觉得他们这样活的非常不痛快。
微喜欢华,不可救药的。那是一个女孩真正第一次的情窦初开,那样的纯真和义无返顾,尤其是对微这样比任何人都渴望爱,外表冷漠其实内心狂热到极端的女孩来说,真正是飞蛾扑火一般的决绝。可惜,华并不是一个值得的对象。他缺乏起码的善良。他和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仍然是不得而知的。华应该对她有过什么随口的承诺,而傻女孩微,那样爱惜着。只记得后来,华和班里最漂亮的女孩走到了一起,而微喜欢华的谣言,到处飞舞着。微变的越来越愤世嫉宿,越来越悲观,尖锐,绝望。她的世界,真的一团漆黑了。
每天晚上我们回家走过那条落满梧桐叶的道路的时候,微拉着我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紧。和我在一起,她不再是那个在班里表情冷漠不发一言的酷酷的女孩,她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不满愤恨不甘,内心压抑又找不到出口的孩子。我们每晚站在路灯下的时间越来越长,以至我老爸以为我在外搞什么非法活动。她死死地拉着我的胳膊,眼神迷乱脸色苍白情绪激动的一遍一遍的述说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对人性的绝望,对未来的迷茫,对情感的渴望。我一遍遍地点头,只能点头。我其实也是一个同样处在混乱中的孩子。青春的绝望,成长的残酷,我们谁都无法逃脱。只是,我比她要幸运。有时候我想,我们的命运,充满了那么多的偶然和必然,偶然的是我没有她的那些遭遇,必然的是,很多东西真的不是我们所能控制。
我一生都记得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拉着我的手,不止一次地说:“我真的很想自杀。”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平静,我也很平静。那种14岁的痛苦,不是成年人所能体会到的。那时候,我们都喜欢看陈丹燕写的《女中学生之死》,为那个叫宁歌的女孩而流泪。。暧昧的路灯下,微和我说过无数种她打算如何死去的方式,具体到每个细节。每一次,我都听得全身发冷。她说起它们的时候,那样的平常,象述说如何去吃一道工艺复杂的美味一样。我站在她的身边,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偶尔的时候,我眼神绝望的拉着她,让她不要再说这些,她却脸色晕红满脸光彩的继续着她的描述。。对于微来说,死亡是一个认真思考了那么久的令人激动的神圣的仪式。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充满理解充满担忧充满无能为力。每次说再见的时候。我都要拼命的握一下她的手,狠狠说一句:“明天见。”。我真的害怕她一转身,就决然的跑到另外一个世界里面去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微抽烟,是在初二的某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我本来是到她家拉她逛街的,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作为她房间的大阳台拉着厚重的窗帘。敲门的时候,我听到她慌张的问是谁,我叫了一声开门,然后看到一张苍白惶恐的脸,一支红光荧荧的香烟。我呆住了。那时候,我非常害怕,因为以微的状态和我13岁的思想来说,我甚至猜想那支烟里可能有另外的一些成分。在我们那个边境城市,毒品不是很难得到的东西。还好没有。我软软的瘫在她家的皮沙发上,看着这个多少外人称道的小康之家,问她:“你爸你妈呢?”她无所谓的说了一句:“不知道!”那时候,微的父亲刚刚从边境下海失败回到机关,父母之间正在闹离婚搞的不可开交。我坐在微的旁边,呆呆的看着她老练的抽出一只红塔山,点起,吐烟,美丽绝望的手势,苍白麻木的表情。我知道,我什么也不能说,也不用说。微对我说:“我不用说,你都明白的。”我又怎能不明白呢?我们有那么多相同的本质。那时候,我才知道,班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孩眉,和微走得很近,她们经常把家里的烟和酒偷出去,已经很久了。从此以后,微和香烟,再也没有分开过。
也是在那一次,我才警觉微房间里那些各种各样的刀具,触目惊心的放在她贴了一个大卡通的书桌上,惨白的亮着。我极其没有礼貌的把她的枕头掀开,那里面有薄薄而锋利的刀片静静躺着。微在旁边不看我的眼睛。我死命拉过她的胳膊,掀起她长长的衣袖。那一串长长短短深深浅浅褐色的刀疤,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她纤细白皙的胳膊上,那样丑陋不堪,刺痛了我的眼睛。一直到现在,我都那么清晰地记得它们的形状。当时只想狠狠的大哭一场。。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我死不了的。每一次我都不敢去划动脉血管。我只是想释放一下罢了。”我看着她,释放?通过这样不停的自我伤残?太可怕了。微轻轻拿起刀片,淡然的说:“我抑制不住这样做的冲动。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好过一些。我和眉经常试的,血流出来时候的感觉……你应该懂的。”我当然懂得。我就是太懂得了,所以,才更加的难过。为微,为这场迷乱动荡无法救赎的青春。
时间还在滑走,微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消瘦,而我却告别了标志性的消瘦身材,开始了青春期的虚胖。那时候,我对自己的身材深恶痛绝,每天要用至少半个小时来思考我如何变回去这个问题。呵呵,直到高三,我都没有找到答案。多年后我在大学里告别青春期重新变得消瘦的时候,重看当年的照片,才发现,那时候我只是不瘦而已,就算有一点点胖,也是健康和青春。呵,话题扯远了。
我和微,越来越远。她和眉,越来越近。
我们很少一起回家,一起在路灯下诉说我们成长的悲痛了。微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有我自己的倔强。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充满优越感长大的女孩,一样的学不会低头,一样的内心孤独,一样的自尊得要命,一样的至情至性却不愿表达。。也许,这就是成长。这就是命运。
我们从那个以“乱”而名声赫赫的班级毕业了。很多初中的同学从我们的生命中彻底的消失,了无痕迹。。我、微、华、还有很大一部分人,留在这个校园里继续高中生活。我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成长中最初的混乱,不再那么激烈焦灼的想要突破什么了。我和微没有分在同一个班,她和华也没有。虽然我知道,华给她带来了很多她从来不说的伤害,那些东西,如此深重。
高中是我人生宝贵的记忆,我遇到了如,那个不是足够聪明勇敢却善良宽容的圆圆的傻姑娘。她没有微了解我,也不能理解很多东西。但是,我们之间的情谊,那样的无可比拟。我和如之间的感情,轻松、快乐,会有很多不快乐,但是,那些都是健康平淡的悲伤,没有和微在一起时的激烈。虽然,有时候我会觉得心灵那样孤单,我还是习惯和愿意选择这样平凡简单的生活。微逐渐成为了我一个偶尔的想念。虽然她的班级就在我楼下,我们却很少联系了。
不过微毕竟是微,她的各种传闻还是在年级里流传起来。那都是一些关乎“桃色”的片段。我想,9岁第一次见到微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和后来同学口中那个“蛊惑女”联系在一起的。微不停和不同的人传出一些花边新闻,她成了很多男生口中神秘的“蛊惑女”。冷漠,忧郁,,聪明,漂亮,喜欢主动追男生,又喜欢和人家说再见。我记得很多比较热门的帅哥都和微有过短暂的故事,包括和如青梅竹马的军。。那时候,如把难过安静地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而我作为她们共同的朋友,觉得真是无能为力,连问都不敢问。。有时候,微和我见面,说这些的时候,她疲倦的说“其实每一次,我都是真心投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会厌倦了。”我看着她,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我想问她:“如果是华,你还会吗?”但是,我没有说出口,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微没有了以前那样外露的悲观和激烈,她只是看上去有点消瘦有点苍白有点冷漠有点病态。但是,我一接触到她的眼睛,我就知道,她还没有好。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尖锐和戒备着的。那些伤痕在她心里深深地留着。到了现在,也许都还在。她还是那个本质悲观内心黑暗性格激烈的弱小女子,安文字里那个叫蓝的女子。
微在高中里还是保持着不上不下的成绩,我知道她高中三年的主要精力几乎全部花在了那些听上去很美的爱情故事上了。我了解她,就如她了解我。生长在家教貌似开明其实期望极高的家庭里,有足够的物质足够的教育却缺乏热情的拥抱粗糙直白的爱。我们的父母都太习惯克制了。我们其实都不过是一些内心缺乏安全感缺乏爱的孩子。我知道,微不过就是想一直在找一份让她安心的爱而已,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呵。。只是,她太沉迷于此次,太过不可自拔。所以,她的清华梦是注定不能实现的。而我,北大梦在高三时变成了一场命运导演的笑话。呵,那是属于我故事的片段了,和微的生活已然无关。是的,无关。。我们的故事,都各自发展开去,各自经历相互无法体会的历程,一天天不管好坏不可阻挡的长大,远走。
最后一次见微,是在医院。那时候,我刚刚可以下床活动,每天通过四楼的病房窗口沉默地望着这个我所熟悉的城市上空不断飞过的鸽群。从那时候起,我变的越来越喜欢在人群中沉默。
这个依山而成的城市,每天都可以看到光芒柔和的落日,辽阔苍茫的天空和漫天绚烂的晚霞。而一切对我来说,都恍如隔世了。
这个城市如此狭小。当我在如的搀扶下走下电梯,偶遇和父母一起来探望病友的微时,我看到了她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躺在雪白的病房里,微一言不发的看着医生给我扎针眼,我对着她苍白无力的笑。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在旁边,圆圆的眼睛的盯着不断向下滴药水的点滴瓶,同样沉默。呵,那样的场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我青春时代最重要的两个朋友,她们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都在我身边。她们都在我身边。这样的幸福,多年以后想来,还是会让我深深感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微,她在我床边,述说着一些零落的碎语,没有用为什么怎么了到底怎么会事这样的话语。她还是微,那个冰雪聪明到无人能比的女孩,她比如,更加的了解我,懂得我。记得后来,我在暮色四合的病房里,轻轻地说,我真的好想见一个人,如立刻说:“我去打电话”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我摇摇头,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如无奈的对着我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有些事,我是到死都不会说的。微深知这一点。我转过脸庞,闻着头下枕头的消毒水味道,看着窗外一群群鸽子在夕阳里飞过破旧的楼房,过了很久,才对着她们轻轻的说:“我已经配不上他了。”微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来,用她苍白冰凉的手指,为我擦去了脸上不断流淌的泪水。
我记得,那是2000年八月初的一个傍晚。
一个月后,我们这群在这个城市相识多年相互间发生过许多美丽悲伤青春故事的少年,背负着行囊从此彻底的告别,从此天涯相隔,远走他乡。我,微,如,家明,华,军,还有那许许多多从小学就开始熟悉的美丽忧伤的面孔,开始在生命中逐渐的模糊,彻底的远去。离开。家乡,年少,曾经的爱和伤害,曾经的笑容和眼泪。
微,那个聪明剔透善感易碎,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甚至极端的女孩,留在了省内一所普通农业院校里读从小喜欢的生物工程,而我被命运放逐到这个阴郁暧昧的城市。命运让我们清醒和成长,我们逐渐远离。就象我曾说的,我们有太多的共同,也有太多的不同。就象她说的:“我们的快乐与悲伤总是不能同期”。从知道各自的学校以后,我们彼此都没有了再次的联系,就这样,莫名其妙也理所当然的各自远行。然而,心中的情感,始终不曾离去。相信聪明如微,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比我更加能够明白。2002年的夏季,我一个人走在人潮涌动的中关村大街上,从北大东门一直串到清华的南门,我想起了微,想起了那个12岁的时候就立志要混进清华园的小公主,想起那些关于北大和清华的玩笑,想起了我们少年时以为百分之百要实现的理想,想起了在这个北方城市里生活了两年的家明,想起了正在珠海的码头为实习奔忙的如,呵,它们,他们,都是曾经开放在我生命中的花儿,那样的怒放过。
那些花儿,美丽的花儿。遥远的城市里,微,玲珑聪明的女孩,你是否和我一样,轻轻在唱:“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孩子的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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