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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母亲从家乡跋涉几十公里到九鲤湖“睡仙梦”。她祈求的愿望是什么，到底有没有实现，我不甚了了。母亲不会说出口，我只看见她回来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读书时，语文老师说九鲤湖何氏九仙的传说，还说徐霞客称“九鲤飞瀑天下奇”，九鲤湖给我留下神秘而绮丽的印象。后来我读到晚唐五代著名诗人郑良士的《九鲤湖》一诗：“仄径倾崖不可通，湖岚林霭共溟蒙。九溪瀑影飞花外，万树春声细雨中。覆石云闲丹灶冷，采芝人去洞门空。我来不乞邯郸梦，取醉聊乘郑圃风。”在我的想象中，九鲤湖是雾笔渲染的水墨画，而瀑边的花仿佛一朵朵的凝眸，注视瀑的倩影飘然而下；树张开叶的耳朵，倾听瀑布飞流直下激荡潭石的雷鸣声。这时肯定有鸟，兴奋地叫出声，与瀑音融成一片。瀑流激起的细雨淋湿鸟鸣和“白岩居士”郑良士遁迹山林的心灵。
5月的一天，与友人同游九鲤湖。湖在仙游钟山镇的崇山峻岭之中，乘车辗转半个小时，方翻越一座大山，来到目的地。无雾，湖撩开她的面纱，与我赤忱相见。在通仙桥前下车，水声就萦绕耳际。抬头，四周层峦叠嶂，心中顿然有欧阳修“环滁皆山也”一般的感慨。山上遍植绿树，一例的葱茏，仿佛把人也染绿了。空气特别新鲜，沐松风，聆竹韵，心灵仿佛增添一种蓬勃的生机，我的脚步轻快有力。路边的几块巨岩上，石刻文字特别醒目。我不懂书法，但见石上的文字龙飞凤舞，似得九鲤飞瀑的神韵。岩石留下一份艺术财富，也刻下古人们的心迹。怀一种思古之幽情，我站立在九鲤湖畔。湖不大，但极有个性。绿水荡漾，似一张极大的荷叶铺着，朱自清的《绿》在这里得到印证。他写的是“梅雨潭”，但九鲤湖的绿引发了我这种想象。美是相通的。
也许是为下跃蓄势吧，湖水显得特别平静，阳光照射水面，泛出道道“离合的神光”。湖水汇入的地方是一大片平展的石头，由于水的不断冲刷，石上有好几处一米左右的凹陷，水滴石穿，水的力量很大。湖畔有九仙祠，何氏九兄弟的塑像栩栩如生，仿佛就要化鲤登仙升天而去，雕刻家着力刻画这精彩的瞬间。九鲤湖就是何氏化鲤登仙的地方，传说给九鲤湖增添一种瑰丽的色彩。没有丹灶，采芝人去，洞府转空，蓬莱石上闲散的白云已优游远去，九鲤湖原本不是求仙的去处。
沿石阶往下走，飞瀑的声音在我的心中回响，并陪我一路逶迤地走了1个多钟头。从潭边往上看，壁立千仞，一瀑挂前川。瀑水流量不大，奇就在于巨大的落差：先被岩尖撕成几绺，但在下跃的过程又汇成一股，倾泻而下，仿佛先有几种乐器的奏鸣(悠长而细，极似小提琴)，然后转为铜管雄壮的吹奏，最后是潭内隐藏的乐器齐奏共鸣。但听久了，我又觉得它又是一阕重叠复沓的莆仙乡间音乐——十音八乐。细处是丝竹悠鸣，大处如锣钹共响。九鲤飞瀑之奇在于瀑形之胜，瀑音之美，要不，见多识广的徐霞客又怎能发出情有由衷的激赏之语？潭也是绿的，环视四周山峦的树木苍翠欲滴，恍然觉得九鲤的水也是由树的绿一点滴汇聚而成。沿陡峭的石阶往回走，山如一段高音，而瀑犹显得险绝。友人说真想摘一片瀑音带走。“忽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我突然想起写瀑布的名句。这虹该是何氏九仙化鲤的身影吧。
如一个音符，在瀑音的旋律中逶迤地“响”了半个多钟头，才回到“序曲”——瀑布站直身子纵身一跃的湖口。一路上都在想：何氏九仙化鲤后，溯流而上，该付出多少难以想象的艰辛。穿越了千辛万苦，才回到湖中，羽化登仙是自然的。望着湖水，我突然发现平静的水面之下正奔涌着一种慷慨激昂的情怀：穿越各种艰难险阻，人都可以登仙！
我曾写过有关瀑布的诗，其中有“瀑布是直立起来的水”的诗句。山涧顺山势而下，忽然来到悬崖边上，面对巨大的失落，它没有忧郁，也来不及叹息，象一位猛士舍身赴下，壮烈的身影像一块直立的丰碑，立在天地之间。何氏九仙逆流而上，完成的是由匍匐的姿势重新直立起来的做人过程。真正做一回人，就能羽化登仙！
我想到唐代香严闲禅师和李忱的瀑布联句：“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流入大海，让人生波澜壮阔，这是瀑布的追求，也是它的理想和梦。水往低处流，但瀑有更高的人生海拔。不畏艰险、不满足现状，瀑志存高远。人生的美丽和气势其实就在追求的过程。
九鲤湖的飞瀑是平民化的，就连仙梦也与世俗紧密相连，何氏九仙也似邻里善于指点迷津的老人，不象建造双塔之后在开元寺接受香火的高高在上。现在溪流的上游早建造一座发电站，那些奔向大海的珠圆玉润的水珠，转化成人间璀璨的灯光，九仙的魂魄在升天之后转为世俗的光明。出世和入世竟如此统一在九鲤湖的绿波荡漾之中。郑良士不乞邯郸黄粱美梦，也不是承列子遗风，高蹈出世。他宦游归来，身心俱疲，来此仄径倾崖、湖岚林霭，只为再度飞翔之前栖息翅膀，独善其身。瀑的纵身一跃，会给他很多的启迪吧。
九鲤湖是中国祈梦文化的发源地，据说这里祈梦特别灵验。心诚则灵，我不是来祈求心愿得以实现的，但我相信：只要有一颗诚心，一种坎坷挫折的信念，每个人的“梦”都可以实现。梦，是一种理想，更应是一种矢志不渝的信念！
九鲤湖的诗情画意会给游览者以这样一种深刻的启迪。依依作别九鲤湖，胸怀变得宽大，仿佛这里的丘壑和湖瀑也装进我的胸怀之中。我“流”回人间，为自己的梦而奔波。
（人间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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