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去成教处替表妹报名，教室般大的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人零乱的很，正不知问谁，有人转过身来，我一愣。那人看着我说：好面熟。我说，是呀。记忆中的确有这个人在，尤其是他脸上的痦子，印象很深刻。想了大约五秒钟，问道：您是在二中教物理的吧？他点点头，是呀，你是谁班上的。我笑了，说：您做过我的班主任呀。
从办公室出来，一下子想起许多初中时代的往事。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相册翻出来，找到那张毕业照。是六月里拍的，背景是当时的教学大楼，有茂盛的绿色植物，老师们坐着含蓄地笑，我和我的同学们神情张扬，踌躇满志却又有几分拘谨。哦，那一段青涩而温暖的岁月。
从家到学校走路要二十分钟，过了一条马路，沿着河边的石板路，顺势而上，是健身路，健身路走到头有一个回车场，然后再走小巷，曲曲弯弯的就到了学校。我很喜欢走健身路，那条路有点象是胡同，一边是老体育场，有高高的围墙；一边是三职高，也有高高的围墙。路边有梧桐树，初三那年上夜自修，回家吃过晚饭去学校，一路上可以听到“喳喳喳喳”的叫声，是一种白尾黑身的鸟儿，我就把它认作是喜鹊。除了夏天傍晚鸟声嘈杂外，那条路上非常的静，水泥路面是一段一段浇的，两段之间的接头处形成一条线。我家附近没有同学，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走，非常无聊的时候我就进行最简单的占卜，如果右脚踩到线上，那说明我今儿会有好运气。于是本来会轮到左脚踩线的，我要么一步分作两步，要么两步合成一步，所以每次都预示着我会有非常好非常好的运气。有一次我正在玩这个游戏，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一看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当时教我代数，于是有一种小秘密被人发现的局促。而不多远的临近学校的小巷子里却又是另一种风味，石板路，民居，早晨有女人在倒马桶，穿着睡衣拣菜，夫妇打相打，真正原汁原味的红尘气息。
学校已经在眼前了。二中是一个不错的学校，文科尤佳，只是当时还不是重点，有一位老师说，二中是小家碧玉里的大家闺秀，骨子里的清高。四排二层的教学大楼，后面是由小到大的三个操场。四周有高大的老树，虬曲苍劲，上体育课时，我们在排球场上整队，我抬头看天，棉花般柔软的白云，忍不住地推推身旁的同学：你看你看，被树笼住了的天象不象是湖，白云是帆，我们就是在湖底下的鱼儿。
是呀，我们都是鱼儿，如今，我的那些同学都游到哪里去了？
还记得蒋从主席台上下来时微抬着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矜持的笑，微笑着从众人的目光中穿过。她是我们当时的班长，有个奇怪的外号叫“拉毛兔”，到不是因为她属兔，而是她在和别人说话之前，不仅仅是叫别人的名字，而是习惯性地去拉别人的衣服。当时坐在她前面的一个男生外号叫“大头”的，是常常被她拉着衣袖说话的。
她长着一双单凤眼，头发梳成马尾，别具一格地用发罩罩着。现在想起，她的打扮实在是很一般，然在当时却觉得她有种我们所不具备的东西，令她鹤立鸡群。这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很率性。有次她不开心，在下午第四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呆在教室里一个人不停在唱歌，一首接一首。当时我进教室的时候就看到她桌上的书放得整整齐齐，她靠着后面的桌子，头微微向后仰着，在那里轻轻地吟唱。同学告诉我她这样已经唱了半个多小时了。
而令我记忆最深刻的却是学校决定要调换英语老师时，蒋所表现出来的号召力和少年老成的果敢。我们那个班据说在学校里是非常有个性的，强者强弱者弱，两极分化非常的厉害。学校里曾准备把我们班解散，插入其他的班级中。而更创记录的是，初一一个学年我们换了好几个英语老师，有辞职的，有出国的。初二学期开学，学校把高中部带毕业班的一个英语老师安排来教我们。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我们的辛老师，人瘦瘦的，来上课时是一本英语书，还有一本比英语书厚几倍的备课本。一般他会踏着铃声进教室，把书和备课本放在讲台上，然后站在教室外抽烟，等到第二遍铃声响起，他慢慢把烟熄灭，走上讲台。他上课很少看笔记和书，却是条理清晰。和我们学生课后相处时更象是朋友，男同学们会开玩笑地问他辛师母是派出所的，在家谁听谁的。我们这样没大没小的他从来不生气，但他对我们的学习却又非常的严格。这辛老师教了我们没多久，学校里又决定给我们换老师，消息传来，大家议论纷纷：怎么老是给我们换老师？这时候蒋说：咱们大家一起去教导处反映意见。于是在大家同心协力下，我们的英语老师终于没有换，辛老师一直教到我们初中毕业。
那时候的我们是单纯唯美的，许多朦胧的画面丰富着我的记忆。上音乐课有专用的音乐教室，是老旧老旧的木结构的礼堂，粗粗的柱子一个人还抱不过来，有老房子特有的那种味道，深广，幽暗，总象是阴天。偶尔在大冬天有阳光从高高的窗户上斜斜地射下，纤尘在光柱中快乐的舞蹈，就象是年轻的音乐老师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指。
毕业班的时候埋头于题海，会在下着雨的傍晚，和同学撑着伞走在阒寂无人的操场，暮色沉沉，雨雾中氤氲的水气，墙头有早开的牵牛花，绿肥红瘦，孱弱地在雨中摇曳。——早开的花儿，是否可以象征我们朦胧的情感呢？孙，这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我记得那时候他就坐在我的后面，我、我的同桌、他、还有他的同桌，我们四人常在一起讨论学习，自修课上也常聚在一起说空话。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我和我的同桌与他们两人打赌，大家不讲话，看是我们先理他们还是他们先理我们。憋了一上午，谁也没理谁，中午我回去吃饭，到学校时看见他自己的位置空着不坐却坐在我的位置上，当时想都没想就说，起来让我！话音还未落，他们就笑了起来，我这才回过神来有过赌约，而我的同桌早在我来之前亦如此遭了他的“暗算”。他的功课门门都很出色，但他不象一般的好学生那样循规蹈矩，常常会有一点任性的碰撞。比如说，他会突然生物考个不及格，让老师和同学大跌眼镜。他却象没事人一样安之若素，脸带微笑一如平时。他就这样虚虚实实象一片海，连老师也不知道他究竟还有多少潜力。而更张扬的是，他居然在每周要交的日记里写了篇给本班一女生的情书！这恐怕是很少会发生的事。我一直十分好奇这个男孩子是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态来完成这篇以情书为内容的日记式的作业的。
还有我们那些可爱的梦想，曾经说过的许多幼稚却充满希望的话，十年后再相聚的约定，十年，那是一个多么漫长又多么令人期待的日子，一个世纪结束，会带来一个美丽新世界。2000年，从懂事起就憧憬着的年份，可以点石成金，丑小鸭将蜕变成白天鹅……毕业留言册上写满了诸如此类的祝愿，那时候很多同学喜欢设计别具一格的签名，总是梳麻花辫的翁，喜欢把名字写成品字形，又把“翁”上面的人字头写得格外的大，看上去就象一株松柏；而蒋，喜欢草书名字的第一个拼音字母，看上去有点象花体……就是这样刻意地突现着个性，张扬着智慧。
十年转眼就过去了，又过去了十年的四分之一，我们都爽约了，新的经历新的诱惑新的朋友新的挫折新的失落新的无奈，没有人发起那个曾经让我们激动的聚会。一天，我在5460.net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就把他加了QQ上的好友，验证信息发过去了，迟迟没有回应。也许，回忆是一把双刃剑，无论是学生时代的出色如今的平淡，亦或是过去的寂寂无声今天的一呼百应，今非昔比总会让人产生心理上微妙的攀比，带来不可避免的眩晕。有些东西，因为其太过美好，我们不敢再去触及。比如二中，毕业后无数次地从西横街走过，却从来没有走进去，就在外面远远地瞥一眼，看见以前的教学楼已经翻新了，临街的木楼也油漆一新，学校的大门改成儒家风格的牌坊式……突然就想起了以前背着书包上学的日子，那段青葱而温暖的岁月。
（一星如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