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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只说一次

  那天,他是在校友录上得知君毅的死讯的。

  他大吃一惊,心想怎么可能,半个月前他还跟她见面了呢。

  当时他不相信地给一个同班同学打越洋电话,结果对方问他,葬礼就在两天后,你赶得回来吗?

  这更是一个噩耗。他知道他回不去。他竟然不能送她一程。

  泪如雨下。

  他在纽约。

  那天是阴天。

  (一)

  我们现在来说这样一种花。它有红黄夹杂的大花瓣,有荷叶似的小圆叶子,还有象藤一样的根茎用来四处爬行攀附。它叫——

  “它叫窜枝莲。我挺喜欢这种花的。你看,它长着莲花的清雅的叶子,却坚决不做一朵莲花,而宁愿开得那么艳俗。我想它只是想做回自己——它希望有莲的气质和风骨,却又害怕它的寂寞。它是矛盾的化身,但很率性真实。”

  没错,这花的一雅一俗正是令他怦然心动的原因。但现在。吹在他耳边的这些话似乎更令他心动。他惊喜地看她,象是乱石堆中发现了一快玉。而她只朝他淡淡地一笑。

  是高一的一个夏日,班里组织去郊外野炊。他从嘈杂中抽身出来,而至一处偏僻之地独自欣赏。这时就遇到了她,或者说这时她就来了。

  缘分要来的时候,你想躲也躲不掉。

  说起来他就觉得好笑,高一这一年都快过去了,他这才发现班里有这样一个女孩子。他赶紧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叫君毅。

  如果他的青春期是一本厚厚的日记,那么她的名字自此便是那每页日记上的水印浮雕,若隐若现。

  他们算是认识了,但从不刻意靠近。顶多会在拿到同一期校刊的时候相视一笑,因为那上面有他俩的名字。

  她爱写散文。很深沉的笔调。有点张爱玲的沧桑。他记得她的一篇文章叫《谈死亡》。不过是十七岁的一个女孩,文字却如七十岁的人写的那般老道。他很诧异她对死亡竟有那么多的感触。这一下子让他觉得她是那么地深不可测,象幽幽的深潭里一汪诡异的湖水,发着蓝光。

  那蓝光让他刺痛。从此他再不往校刊上发表那些无聊的诗歌。

  终于有一天,她过来问为什么。而他就借此机会反问她为什么会写死亡。

  她神秘地笑笑,说她是死神的女儿。

  正是上课间操的时间。同学们都说笑着向操场走去。他看见她象一个幻觉似的来到又离去,而那混杂在人群中的娇小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他不敢靠近她,于是每天只好在日记里跟她“对话”。

  为什么叫君毅这个名字?

  可能是父母希望我能象男孩子一样坚强吧。

  那你呢?你也希望如此吗?

  是。我也希望我坚强。

  为什么不表现得柔弱一些呢?我喜欢你柔弱。

  噢,为什么?

  因为我想找一个,找一个爱你的理由。

  大男子主义。我不喜欢。爱一个人没有理由,而女人也不想把男人的爱当作一份完全的依靠。你忘了那种花了吗?人还是要做回自己。

  可是,你这样让我不敢接近。

  那就很好啊。我希望我们是一棵树和另一棵树,而不是一棵树和一根藤,或者一艘船和一个岸。

  他越写越失望。他真希望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可怎么想也觉得那是真的。他想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是了解她的,虽然他还不能看穿她的灵魂。

  那些杜撰的对白多半是真实的了。

  一次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解了舒婷的《致橡树》后请大家谈谈对爱情的看法。轮到君毅的时候,她说,我不会依靠谁,也不会等待谁,更不会攀附谁。爱是平静的相守,不是热烈的纠缠。

  他的心猛地一沉。

  (二)

  高二分文理,他们如愿以偿地进了文班。

  宿舍里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他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他害怕陌生。

  那个男孩有很壮实的身体,有一口整齐的白牙,有帅帅的令人心动的摸样,还有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他爱笑,笑得很爽朗很自信。他不知道还有谁能象他那样完美地展示和诠释“开心”。他立即被他深深地吸引,速度之快令他措手不及。

  一次联考第一让大家很快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德胜。

  从此他过上了众星捧月的生活。

  他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甚至高兴到替他落泪。

  他日渐地成了一种魔力。他被他牢牢地吸引着、征服着,以至再也不想走出他的视线。

  他喜欢听他在宿舍里跟人大侃,时不时地再爆发一阵豪爽的大笑。他喜欢看他在教室里苦读的样子和沉思的背影。他喜欢他的一切,小到一根头发一个眼神。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他。

  他为这种心理感到恐惧,但又觉得兴奋。

  他是家里的晚生子,体质很差。小时侯,他经常被男孩子欺负,再加上他老是喜欢静静地看书而不喜欢打架或是到地里跟他们偷番薯,于是小学五年的时间里,他便一致地被男生们逼到了女生堆里。他跟她们一起呆了整整五年。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的父母和老师也不觉得。而且他得承认,他的童年是过得很快乐的。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隐约地觉得自己的心理正发生着一些与众不同的变化,而且那变化就象一匹几欲脱缰的野马,呼之欲出。他由此变得很孤僻。一个人蜷缩在文字的世界里,自怨自艾。他拼命地压抑着那种欲望,但见到他后,一切的一切都决了堤。

  他开始努力地向他靠近。一个月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跟他在一起,久违的温暖、踏实和安全感便如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由此相信自己不会再是一只落单的候鸟,这让他夜夜幸福得落泪。

  他是那么地珍惜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地渴望为爱付出。他真希望自己生来就和他是一对连体儿,他甚至不能容忍他们一秒种的分开。

  跟君毅不同,他是喜欢热烈的缠绵的。

  他开始变得象个家庭主妇。他专心地照顾起他的饮食起居,竭尽全力地维持着他的健康和衣着的干净。他不想让这些琐事浪费掉他的宝贵时间,他希望他能为自己梦想的大学全力以赴。他愿意站在他背后,支持他。

  而德胜时间一久便也习惯了,他坦然地接受着一切,他尊重一个朋友关爱的方式。只是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了,所谈的也似乎只是饮食起居了。

  他感到悲哀,但不想落泪。

  直到有一天,他跟一个同学发生口角而被那人骂作“下贱”。

  他一个人跑到操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德胜找到他,他便乘机躲在他怀里。

  他安慰着他,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让你受委屈了。

  他抬起泪眼,坚定地说,我不是下贱,我只是把友情看得跟爱情一样重。

  他又说,下贱在爱里其实是一种很高尚的姿态。

  那夜,他们睡到了一起。

  男生宿舍,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关系好的哥们一个被窝睡跟彼此搭肩一样平常。何况,十七八岁的少年懂得什么。

  他终于贴近了他的肌肤!他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所有味道!欲望一点就着,他们放纵着自己!

  仅此一夜,日子又复归平静。

  只是他的梦从此便有了一种湿漉漉的味道。

  这段日子里,记忆中的君毅好象只跟三个眼神有关。

  一次是他很耐心地陪德胜逛街而迟到了她组织的一次朗诵排练,她向他抛来埋怨的眼神。

  一次是她陪着他去艺校参加声乐培训,半路碰到一个跟他在学校舞台上混得很熟的女生,那女生便叽叽喳喳地非要嚷着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同去学几手,她向她抛去不满的眼神。

  最后一次是,两个班的男生举行一次拔河比赛,德胜也在里面。作为拉拉队队长的他喊得声嘶力竭。第二天被英语老师提问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回答,而她就在课堂上当众扭过头来,给了他一个怜惜的眼神。

  这些他都记得,而且通通地保存在了日记本里。

  只是这个时候,他已完全迷失在德胜古铜色的阳刚世界里,而对外界的一切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一度,他宁愿相信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

  (三)

  高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按照惯例,他们只回家呆了三天,便又返校继续上课。升高三了,就别再指望着会有什么假期了。

  德胜带来了跟他从小玩到大的家乡伙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孩,也要升高三了,特地在假期来他们这所重点高中充电。

  他不冷不热地跟他打着招呼。

  这个人德胜以前提过,而每次都是眉飞色舞的样子。他说他们是铁哥们,没人能取代他的位置。

  他不信,因为他相信他能。

  一下课,他正要象往常一样地问德胜中午吃什么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两个搭着肩亲热地出去。他似乎忘记了是要跟他一起吃饭的。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而且连宿舍他也懒得回了,听说他们在一个亲戚家住。

  他想,他其实是忘记他了。

  他忽然感觉悲凉起来。

  他不得不认输了。

  在一个雨天里,他发疯似的在操场上奔跑,直跑到筋疲力尽。他竟然很快乐地喘气,但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因此受了风寒,咳嗽得很厉害。那天他抽着晚饭时间先去买了药,返回来的时候就顺便进了校门口附近的一家小饭店。他意外地发现他们两个也在那里。

  德胜没有招呼他一起坐,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他一句,便又跟那个朋友聊了起来。他记得当时德胜非要打开一瓶药水让他的朋友喝,但他的朋友嫌苦就是不喝,而他再三地劝着,甚至用“断绝关系”来威胁他。当他的朋友最终把那药水喝下去的时候,他真的看见德胜的脸上是那种很满足的表情。

  他的咳嗽声就在那个时候不识趣地响起来。德胜挑挑眉,笑着问,怎么你也感冒了吗?

  他赶紧说没事。

  那顿饭吃得很辛苦,在他们的谈笑风生里。但他硬撑着,努力地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他们俩又亲热地搭着肩离去。

  他确信他是输了,所以流了很绝望的泪。

  爱真的没有对与错,但爱到失去自己恐怕就是一个不小的错误。于是他很决绝地撕掉了有关他们的一切日记,并和着泪焚烧了它们。

  那个晚自习,他一个人逃到宿舍就是做这样两件事情。

  暑期结束后,德胜的那个朋友走了。

  一次吃早饭的路上,他和他迎面相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他就要张嘴跟他打招呼,但他故意低下头,走开了。

  就这样散了。

  德胜在他的记忆里日渐成了一堵冰冷的墙。他再也不想进入同性的世界了。那没有出路,只会让爱无辜地窒息。

  他不能让他的爱夭折,因为他是为爱而生的。

  那个时候,他最崇拜的作家是林清玄。

  因为他说过一句话,理智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感情才是人生的全部。

  他视以为人生信条,并以此安慰着自己受伤的灵魂。

  君毅觉察到他和德胜之间的裂变后,曾经主动地提出要帮他们两人和好。说你们这两个就差生死相许的朋友散了实在可惜。

  他说,不用了。无论友情还是爱情,爱只说一次。

  君毅说,那好,但请以后不要再痛苦,更不要再沉沦。我不希望你再被历史老师逮到上课睡觉,不希望你数学考试再不及格,不希望你成天再抱着乱七八糟的小说看。

  他说,你管我。

  就看见泪珠在她眼里直打转。

  但他竟然比她先一步赌气离开。

  晚自习的时候,他意外地收到了君毅托人传过来的纸条。

  上面写着希梅内斯的一首诗:

  我活着

  我活着,我的血,在将美燃烧;

  我活着,我双倍的血,在将爱蒸发;

  我活着,我三倍的血,在将良心铸造;

  背面还写着两个字,振作。

  他不能不为之感动,也终于不得不相信君毅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红颜知己,说是“第一”只是为了客观的陈述,实际上他也知道,再不会有第二个知音出现了,君毅是唯一的。

  他于是很拼命地振作起来。

  那一次他进步了十六名。

  他看见班主任念到他的排名时,君毅的背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那时忽然下了个决心,将来一定要好好在乎,这个如此在乎他的女孩子。

  (四)

  要毕业了,大家抽空到公园里合影。

  那天,君毅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在草地里正拍得不亦乐乎。

  他远远地看着她像一只展翅飞舞的蝴蝶一样自由快乐,自己的心便也跟着快乐地飞起来。

  她注意到他的时候就朝他热烈地挥手。她大喊着,要不要过来一起照一张?

  他便有点脸红地过去了。

  他不善于照相,跟她在一起,他就更感到紧张。姿势无论怎样摆都觉得别扭。最后两人总算是隔着三厘米的距离拍了一张。他的手是藏在后面的,他甚至紧张到忘记了微笑。

  君毅说,OK了。

  但他看到了她眼里那瞬间划过的失落。

  他心一颤,突然朝那拿相机的女孩大喊了一声,再拍一张。

  君毅吃惊地仰起头看他。

  而他很放松地贴紧她,像恋人一样地搂着她的肩,面带微笑。

  那女生就朝他们竖起了大拇指,打趣道,你们两个很般配嘛。

  他们便笑得更甜贴得更紧了。

  但愿望还是落了空,因为恰好胶卷用完了。

  缘分要走的时候,你想拦也拦不住。

  得知君毅要去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而他落到了山西的一所三流大学。

  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车站送她,带着礼物。他知道她最爱的作家是三毛,正好那阵子书店在热卖她的精选集,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最终没有选那本,而是挑了梁启超的《饮冰室词话》,一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书。

  她也早准备好了礼物,就等着他来了。她送他的是一本海子的诗集。

  他看到封皮楞了一下。他记得他跟她说过,他最爱的诗人是海子。

  这段小小的送别就象他日后吐出的一个烟圈,很快就在记忆里没有了形状。他只记得她上了车,然后火车开动,一切消失,暂时或永远。

  那些日子里,他反复地做着一个梦:

  背景是一场纷纷扬扬的花瓣雨。故事是他送给君毅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她拆开后,眼里就射出惊喜的光——是一本躺在玫瑰花瓣中的三毛精选集!情节发展到高潮就是他们开始了忘情地拥吻。

  结局是梦醒。

  他醒来的时候,望着空空的屋子,总不忘苦笑几声。

  这时候,心里的凄哀就不断地滋生出来,舒展成一幕阴沉的背景,任怎么努力也是演不来一出喜剧的。

  一度他真的决定要放弃了。

  他宁愿相信高中那一切曾有的美好不过是一场幸福的错觉。错觉。

  但君毅的一份份来信总是让他心里那团就快熄灭的火重新飞扬了生命。

  她在信中其实说得很简单。往往是先聊一通自己生活中的趣事,然后最后来一句“很怀念以前的旧时光啊”。

  就这么简单。

  但足以让他感到温暖和震撼。他知道那里面就藏着她说不尽的期待。

  老实说,他倒宁愿相信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只想逃避。

  于是在她来信很久很多了才懒洋洋地回一份,而平时从不曾想着给她打一个电话。

  但君毅的热情并没有就此枯萎,她的信依然来得很频繁,结尾也依然是那一句“很怀念以前的旧时光啊”。

  她似乎没有怪他。

  99年的冬天,一个含蓄而忧伤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他的爱始终没有从冬眠中苏醒过来。

  (五)

  五一前,她在信里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假期来北京啊?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这次他倒是没有逃避,而是很积极地响应了。或许他真是觉得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吧。

  她很快活地把他领到外面租的一个小房子里,还自告奋勇地给他做午饭吃。

  饭做得很快,但端上来的时候,他却傻了眼。

  一盘切成块连盐都不撒的黄瓜,一盘切成片连炸都不炸的火腿,一盘现成的麻辣酱,再有就是两碗方便面。红绿黑白,看上去倒是赏心悦目。

  他笑着说,不错的日本料理嘛。然后故意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把那脆生生的黄瓜咬的噌噌响,最后还硬着头皮又要了一碗。

  但这一切还是没有骗过她的眼睛,她脸红了。在他“风卷残云”的过程中,他听到她幽幽地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这是我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啊。我不是娇生惯养,只是我妈从不给我机会学。而在大学,我也一样地没有机会。这房子是因为你来才租的,锅碗瓢盆也是刚买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着。他便再也咽不下那口饭,而很深情地看着她。

  尽兴地在北京玩了两天后,她送他去车站。

  她说,真不想让你走啊,离了你北京的日子好难过啊。又说,将来我一定争取和你在同一个城市工作,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他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

  反正他当真了。

  他当真了。

  一年的奋斗让他脱胎换骨。

  他在校里已成了身兼数职的学生会骨干,而在校外,他在一家报社的兼职记者工作也开展得很是顺利。他的日子阳光灿烂。

  他现在有信心了,有信心打造他们未来的幸福世界了,也终于相信幸福是可以通过努力拿到手的。

  君毅当然很高兴他的这种变化,每份信里都少不了一顿夸。只是他们谁都没有说那三个字。

  爱只说一次,他一定要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那天夜里他跟她在电话里聊的时候,君毅说她现在的厨艺已经很精进了,宿舍的姐妹都想跟她搭伙呢。

  他听着心里一阵温暖。

  也就在那个晚上,他鼓足勇气写下了此生的第一份情书。很长很长的情书。

  君毅:

  那个字,我用最柔软的发音传递给你,一刹那间,我竟幸福得不知怎么呼吸。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极不负责的冲动,或者我应该深刻反思我的成熟度,但义无返顾地,我还是说了。你不知道我的脸颊有多么发烫,就像是面对面倾诉的感觉,我为这感觉感到兴奋和不安。

  当我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我的世界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一切都泾渭分明。我欣喜地触摸到了自己并借此明晰生活的意义以及奋斗的目标。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字,深怕弄伤它纤巧的羽翼。我屏住呼吸,将它放飞,希望它能够早日栖息在你的肩头,给你一眼惊喜。而我,当试图经历你的时候,突然羞涩得像个不谙时事的小女孩一样手足无措,又突然像个调皮的小男孩,整天莫名地兴奋。我似乎找到了打开幸福大门的钥匙,我开启它,试图接近你,就像接近一座心仪已久的宝藏。我大胆表明我的心迹,不假思索不顾一切,像个发了狂的疯子。

  可惜,这个字我压抑得太久,我真得不能原谅我的耐性。以前对你的种种“忽略”和做作的“逃避”,现在我都不知道拿什么才能挽回。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现在摘下面具算不算太迟。

  你可以拒绝我,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完美。何况爱原本就不是霸占,如果不是建立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再华艳的婚纱也会爬满虱子。何况我一直就把你当作奢侈的财富,我从没想过哪一天自己会真得拥有你。如果爱是责任、宽容与牺牲的集合,我宁愿是它所有的子集。真的,我一脸认真。我想让你明白我爱你就是要让你幸福,如果我的离去可以给你幸福的话,我愿意只是一个过客。或许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安于做一条流经你面前的小河,我为每天捕获你的倒影而满足,更为你时不时地投进一颗石子而兴奋,但我总没有勇气把爱的水珠溅到你的手心,虽然我是那么地珍视这种快乐。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缩。即便结果真得很糟,我也会含着泪努力坚持。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不可自拔”,即便真得是吧,我也情愿——人生最辉煌的历程中怎能没有痛苦和煎熬?

  君毅,你真得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地幸福,我的心灵从未受过如此礼遇,它天天躺在安逸的春风里,而我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天天笑得合不拢嘴。但我并非那样轻浮,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只是担心如何维护它镀金的光泽。我想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把爱情看得那样神圣而伟大了——我用柏拉图的方式待它吧,觉得虚伪;我用现实的眼光瞧它吧,又觉得粗俗。有时候,我只好压抑着它,禁锢着它,但我知道它终有一天会挣脱羁绊,逃脱牢笼,而一旦奔出,就是一次火山的大喷发!现在我的心灵已经不安分了,对你的思念就像滚沸的岩浆,昼夜不得安息!

  此刻我正挥汗如雨地奔跑在爱情马拉松的跑道上,我乐此不疲地跑着,希望在终点得到你的垂青。我很庆幸能跨出第一步,哪怕将来我会累死在赛场。感谢上苍让我在经历了感情的种种生死劫杀之后,幸运地发现还有你也只有你最值得珍惜。为此我绝不会像《花样年华》里的男主人公那样犹豫彷徨,而一旦爱的火苗升起,它就将成为照耀我一生的火炬。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颗渺不可见的尘埃,但现在我才发现我原本就是一座星辰。当你孤寂无聊的时候,当你苦闷压抑的时候,请抬起头,仰望星空,一定会有一颗星星给你温暖与安慰,那是这夜里望你的最后一盏眼睛,我的眼睛。我会做你的守护神,用毕生的精力,我敢发誓再没有任何工作能象这件一样得到我的宠爱。我相信我瘦弱的双肩一样可以为你撑起整个天空,我相信我笨拙的言行一样可以为你召来彩虹。

  感谢你,让我天天做好梦。梦里,我们已走了很多路,在雷峰塔前,在西湖的碧波上徜徉的小舟里,在屈原的故居,在海子的诗里,我们手挽着手,经历幸福。真得希望这些美丽的梦想会结出现实的硕果,真得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共撑一把伞走过岁月的泥泞,共赏风雨中的美丽。

  我爱你,现在,我只剩这一句。在你面前,我所有的心声已褪去一切修辞的彩妆,而只剩这一声赤裸裸的召唤。

  十天焦急而不安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君毅回信了。

  信很短。

  我很感动能收到你这样精致的情书,但我却不得不含泪拒绝这份浓浓的爱。如果非要让我说个理由,那我就说,因为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能做朋友。

  爱一个人并没有错。但爱上我却不能不算是你的一个失误。对我而言,爱是一个很奢侈的东西,我承担不起也不敢享用。

  你不必太难过,就当我这个人有怪癖好了。其实,我也希望能像徐志摩和冯至的爱情诗那样奔放地爱一回,但我现在只能以戴望舒《雨巷》的方式生活。对不起,希望还是朋友。

  君毅

  2001年4月8日

  他抖抖地拿着这份泪迹斑斑的信,很想达观地笑笑,但最后却哭得一塌糊涂。

  原来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幸福的错觉。

  (六)

  那年,他把自己放逐到冰冷而又虚伪的网络上。比如在QQ上四处勾引美眉,或者游走在一些网站的论坛里发一些颓废的帖子。渐渐地他竟喜欢上了这种堕落的生活,这种真实而又不真实的感觉。

  爱很快地荒芜。

  君毅的信明显来得少了,但他们还能继续那种朋友似的寒暄,只不过彼此多了很多客气。她信的末尾已经换了一句:保重啊。似乎含着无限的歉意和情意。

  每每读到的时候,他便心如刀割。

  记忆又为他竖起一道冰冷的围墙。他再也不想进入异性的世界了,那里同样地没有出路,而只会让他的爱窒息。

  但现在他已不能坚信自己是为爱而生的了。他甚至怀疑他每次在通往真爱的旅途中摔跟头,是不是因为他原本就是爱的弃儿。

  他宁愿相信他就是爱的弃儿。

  大学毕业后,他决定去美国留学。

  换一片天空,或许就可以重新展翅飞翔,他以为。

  知道他要走后,君毅在电话里强烈地请求要见他一面。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她依然不死心地求他,哭着求他——他只好答应了。

  没想到见了面,她竟会是那样地疯狂。

  她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他,眼泪汪洋。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对不起,对不起,希望你原谅我。

  哈,这就是那个曾经很果断地拒绝他爱的君毅吗?他冷笑一声,一把甩开了她。

  你干什么?你爱我吗?你有爱过我吗?就算你爱我,我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了。你知道吗,我曾经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是你重新让我找到了爱的方向和生活的热情,可你为什么要一下子变得那么残忍?你觉得我很好玩吗?啊?为什么我生来就注定要承受一切的嘲弄?你看清了吗?我只是个小丑,可怜的小丑。

  她惊呆了,然后不停地哭着说对不起。

  他没有理她。

  当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过去搂住她依然颤抖的肩膀,就像高中照相那会。他温柔地说,我不怪你,谁都有爱或不爱的权利,我们还是朋友。

  然后他走了。

  两天后,他顺利地到达纽约。

  故事到这就该完了。

  最后的结局是,他终于有一天回了国而得以有机会去君毅的墓前凭吊。那天是君毅的母亲陪着他,她以为他只是女儿的一个普通同学。之间她很平静地告诉他,君毅有先天性心脏病。

  而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大堆——

  君毅是个好孩子。我们一直要她坚强,她也一直很坚强,很乐观。我们不让她做家务,怕她累着,她就很听话地呆在一边给我们唱歌,说是这样可以减轻我们的疲劳。大了我们又不让她谈恋爱,怕她情绪激动而发病,她也咬着牙答应了,她说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君毅是个好孩子。可是那天她还是受不了那场刺激,好象是她的男朋友要出国,她最终还是没有听我们的话,交了男朋友,她为什么不听话?!可怜的孩子啊……

  她的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他忽然想一头撞死在那墓碑上。

  晚上,他又翻出了君毅的那份很“残忍”的信,他流着泪读着每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忽然,他猛地捶起了自己的脑袋。

  那份信每段的头一个字赫然地组合着一句话:

  我爱你。

(轻钢)
 
  2002-12-05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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