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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如雪

  契子

  近午十分,万春楼已是人头攒动,楼上莺莺翠语,香袖翩跹,笙歌频频,好不热闹。

  此楼分三层,一层接客的都是些要价低的姑娘,香浓妖艳,打情骂倩,无所不会。二楼是常客,姑娘比一楼的姿容美丽几分,知书答理,略通音律。三楼是名门旺族能来之地,都是本城乃至本省有名的名妓,流光回盼,明目善睐,红袖善舞,举止高雅,琴棋书画无一不晓,价格自然不菲。

  就是这间上下三楼占地百余平方的小小万春楼,汇聚了牡丹、青荷、追月、含烟四大全省有名的名妓,令各方游客无一不知,无所不晓,千里迢迢的赶来,只为一亲芳泽。

  这天,来了个黑衣人,有张极为年轻的脸、瘦削硬朗,脚上的鞋底已磨损大半,衣上沾染了尘埃,布料纹理间有荆棘挂破的痕迹,一把宽四指长三尺的绝情刀不离左手,眉宇间藏着无尽的冷酷,此刻站在万春楼前,两眼横扫上面烫金刻字的招牌,压低帽沿走了进去。

  此人不是和尚,却从不曾亲近女人,身无一物,也没有朋友,伴他行走江湖的只有一把刀——人称绝情刀,是贺敬死前遗下的,曾立有真言告知于他:

  “此刀无情无义,用此刀必先屏弃情事,才能人刀合一,斩世间万所不能,用者必定孤独一生。”

  贺敬当年武功在万人之上,生性孤傲,一生杀人无数,却因七娘而生情愫,最终死于仇家之手,莺莺得知伤心欲绝,当场跳河自尽,做尽一对亡命鸳鸯。

  自此江湖中人视此刀为不祥之物,凡能助人于名利的东西,一样,也能毁人于世情。

  他自接用此刀,不曾有过师傅那样的辉煌战迹,亦不想走师傅的那条路。

  纸醉钱迷的生活,被他视为粪土,不屑一提,苦练十余年的武功,出山仅以杀手为生。

  他迈进门槛,穿过香脂浓郁的青楼女子,对其招摇的笑容视而不见,直身向正堂悠闲自在喝着茶的洛四娘走去。

  “一个月前是你传信给我?”

  他相信这个城里,能出十万银两请他出山杀人的,在万春楼里只有洛四娘了。

  她一听,将细瓷雕花茶杯放下,压低声音对他道:

  “上三楼。”

  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跟她走过一台又一台的台阶,身后引来无数异样的目光。

  洛四娘推开三楼归边上的房间,跟身后的丫头说了几句话,丫头应了一声,走开了,她这才将门关好。

  “为何找我?”

  “我见过你师傅贺敬的武功,你绝对在他之上。”

  洛四娘朱唇轻挑,鬂云微斜,红衣粉绮,俗中带媚,虽近四十,风韵犹在。

  “何以见得?”

  “贺敬是个情种,武功再高也无法融入刀人合一的境地。”

  黑衣人脸色复杂的看着她,那光晕在漠然中一瞬既逝。

  “你要我杀谁?”

  “天下第三的阮焰。”

  洛四娘一字一句清晰的道。

  一

  春雨如绵,催得杏林万花如雪,素色淘尽妖娆样,雪衣试了岁岁春。

  此时四林寂寂,栖鸟无语,唯有枝间雨声垂。

  黑衣人矗于杏林已有一柱香的时间,头上宽边草帽已经破损起毛,上面有星星点点的微霉,像久经失修的断桓上蔓延的苔藓,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长袖下面露出半个握刀的手背,很晰白,没有丝毫血色,衣角在滴嗒滴嗒的滴着水,肩头沾满殒损的花瓣,不曾抖落如雪般的潮湿。

  黑衣人抬起头,看到杏花在雨中嫣然含笑的模样,想起了五岁那年,依旧是像这样美丽的杏林里,只是有诱人的阳光,有风,夹着沙子打在脸上痒痒的。

  莺莺在笑,声音回荡在整个林间,他站在一人高的小树下看贺敬拉过莺莺的柔美的黑发在指与指间来回摩梭,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看着莺莺的长发直发楞,风呼呼的刮了过来,一阵黄沙漫起,粘进了眼中,莺莺看不见了,他揉着眼睛急得大哭,模糊间有双温暖如母亲的手抚过他晶莹的眼泪……

  半晌有花枝轻踏,水滴声声入耳,如风过丛林,行云流水,一瞬既逝。

  “你终于来了。”

  黑衣人背对来者,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冷酷至极。

  “洛四这娘们就找这么一个瘪三也想杀我?”白衣人不屑的道。

  此人便是公认天下第三的金光罩——阮焰,年过不惑,依旧样貌堂堂。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黑衣人简言意骇。

  落英缤纷,纯美无双的杏花也挡不住来者汹涌的杀气。

  长刀出鞘,黑衣人刀刀无情刀刀狠,光晕凌厉,至纯至刚,速度快得让阮焰躲避不及,手臂的衣袖明见一条一指宽的裂缝,血迹殷红大片,黑衣人利棱的向他重劈过来。

  阮焰挥剑挡开,眼中充满骇然,凌空而起,反守为攻,独门剑法挥得有零有落,青纯刚烈,一刹那,周围形成了流水难泄的金光罩,逼得黑衣人无法靠近。

  黑衣人冷眼看着阮焰的剑法,暗中叫绝,天下第三果然名不虚传,刀光剑影难辨真伪,出招手法凌利无比,剑剑直刺要害,专攻其不备,沉凝间不禁露了破绽给对方。

  阮焰反手一剑,将黑衣人的绝情刀震脱手心,左手将他拍出几步,飞身快剑如麻,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将剑刺下,黑衣人闪开,剑中肋骨,草帽落地,一张俊朗的脸在痛苦的抽着经。

  “也想跟我斗?”阮焰道,提剑再刺。

  寒光过处,黑衣人一个翻滚,拾起落刀,一跃而起,用手指迅速封住伤口流着的血,砍断杏枝转身向阮焰抛去,虽看平凡,其间蕴力无穷。

  阮陷左劈右削,瞬间碎屑无数,黑衣人故意亮出自己的弱点,阮焰的剑如蛇般向他袭来,他机灵一闪,压底身子,反手一刀刺入阮焰的胸肌,伸手一拔,鲜红的血液溅红雪色杏花。

  阮焰整个人顿时萎缩了下来,像根快要枯死的野草。

  “在我死之前请阁下告知尊姓大名。”

  阮焰捂着伤口,艰难的道,痛疼得虚汗咕咕的从额头冒了出来。

  “我自己小无姓无名,江湖中人习惯叫我刀客。”

  黑衣人依旧淡然冷酷的声音说着话,伸出衣袖,试去绝情刀上阮焰残余的血迹,衣上顿时有道暗黑色的腥异味,他每杀一次人必定将九上死者的血擦净,然后将衣扔掉不再穿它。

  他不过是个杀手,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风花雪月,滚滚红尘,万丈名利皆与他无关。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排名天下第三的阮焰也不过如此,一生名利带不走,最后一样死在无名杀手的刀下。”

  “这把刀有名字,你不会不记得,当年你杀了他的主人方才扬名江湖,不过那次杀的手段有点卑劣。”刀客道。

  “你就是他的徒弟?天意,真是天意,当年之事又落在你身上重演一遍……”

  他想仰天长笑,却只能抬起木然的脸,大口大口的吐着血,一把剑终于撑不往厚得的身躯,整个人倒在地上。

  一场打斗结束,枝头杏花已残,落英无尽,如雪覆大地,两人撕杀之处,斑驳血迹如大地盛开的红牡丹。

  二

  一把伞,二十八根竹柄撑起,外用青色油纸做挡风遮雨之用,伞上有莲呼之欲出。

  杏儿提着罗绮小心的走在雨中,出了云霭山庄,往左走百步远,便可看到满山遍野素白如雪的杏花。

  云夫人曾说过杏儿是在杏花欲开之时出生的,生性乖静,只是一日抱到花园返回之后便啼闹不止,众人抱过皆哄不歇,本家丫环抱了束杏花经过,小人儿顿时停止哭闹,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洁白的杏花浅然而笑,云夫人瞬时明白过来,原来花园里也有这样一棵繁花欲坠的杏树。

  杏花如雪,当地人将它视为洁善之美。

  山庄之人尽传其神,皆说此女前生必与杏有缘,云老爷听了众人美言,决意将女儿取名为杏儿,望其女儿长大能像杏花一样素美纯洁。

  转过石径,一条山路在蒙蒙烟雨中若隐若现,路有青芜遍野,绿惹人眼,石有苔迹,湿而微滑,陡坡之上有积水飞流直下,涛涛不绝。

  杏儿撩高裙裾,露出一双红色的绣花鞋,脚已湿透,上面的色泽由艳红转为暗红。

  “小玉跟上!”。她撑着伞将头一回,如雨中盛开的花。

  “小姐,小心路滑。”

  叫小玉的丫头一路紧跟,她的体格很壮,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什么线条,一张满月般的脸上,眼睛有光却略嫌细小,鼻子扁塌,嘴唇很厚,本是霭云山庄养马的女儿,养马人生来个个结实有力,小玉自然也继承了她父母的血统,看不出这个妮子那处生好,偏就能讨得杏儿欢心,九岁那年将她要了来,也许,一个聪明的女人只会要一个没有自己聪慧美丽的女子做自己的亲信。

  杏儿听小玉这么一说,反而走得更快,到了山顶雨已停息,林中寂寥无比。

  她收起伞,马上查觉出林中诡秘的味道,所有杏花都已凋残,没有狂风暴雨的侵蚀,何来满树残花败絮?

  杏儿的目光顺着落满花瓣的地上寻去,有血,星星点点已呈暗黑色,令人看了无比生畏。

  前面不远处躺了个人,身上覆满杏花,像尊沉睡的灵魂,等候时间的唤醒。

  她小心冀冀的蹲下身,纤纤细手指佛开碎瓣,露出一张沾染了血迹和泥浆的脸,一张轮廓分明,失血过多而铁青的脸,没有爱恨分明的冷漠在漫无边际的传感。

  她伸手想撩开披在他脸上的长发,那个人猛的起身,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指向她的脖劲,上面有细小的血珠在滚落,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必嵌入皮肉。

  “小姐!”小玉在身后惊呼。

  刀客手指微擅了一下,看清了眼前素衣女子清秀的脸,那张脸,仿佛是梦莹魂牵多年的脸,那声小姐在耳边将什么唤起而后又消失了,绝情刀“哐啷”一声落到地上,人已昏迷过去。

  “小姐,你的脖劲……”小玉掏出丝帕将那道细小口子上的血丝擦尽。

  “不要紧,不过是点皮外伤,三两日便好。”杏儿拉高衣领,想扶起刀客,手触及之处潮湿一片,她抻手一看,是鲜红的血液,上面有温暖的体温。

  小玉惊得“啊”了一声。

  她伸手抚过他的呼吸,一只手指把住他的手腕,鼻息很轻,脉像微弱,是不治将亡之像。

  “小玉我们必须迅速带他下山。”她回头坚毅的对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道。

  “什么?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小姐不怕他是坏人么。”小玉缩了缩头。

  “他若是坏人,刚才那刀必狠不留情,我再就命丧黄泉。”

  小玉见小姐这么坚持,只好将他背起,由杏儿在后面挽着,飞速往霭云山庄赶去。

  三日之后,刀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青屋溢香,帐漫飘飞,斜光倒影,窗外杏花灿烂,辉映出素衣佳人粉色如花的脸,此刻正卷着香袖,危襟而坐,将新鲜的药草放入钵中用力捣碎,脸上渗出丝丝细汗。

  他想,梦里一定是这双手,将他求生的知觉唤起,三日还魂。

  世间带有温暖体温双手的女子,必定有万种柔情暗藏于怀。

  “你醒了?”杏儿侧过脸,用温柔的眼睛看着他,窗外有素雪花絮飞了进来,沾在衣角上,伴着杏儿的笑容在扩散开来。

  担开刀客衣襟,上面满目苍痍,大大小小的刀痕细数起来共有二十七处,每一刀都是死者临终前留下的挣扎,每一条伤疤如此触目惊心,凶狠而致命,第二十七刀刺入肋骨,截穿了后背,若再偏下一点,必定刺入肺叶,甚是极险。

  杏儿小心的为他缚上药草,手指滑过新旧大小的其余,二十六余伤痕。

  三天,这个男人身体被她看过无数,这一次,指尖仍然湛出一丝微凉的汗意。

  轻柔的触碰弄得他痒中微痛。

  “你怕了吗?”刀客道。

  风中有青丝抚面,馨香四溢,妖娆缠绵。

  “没有伤的男人做不了杀手。”她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惧怕。

  刀客转头触到她坚韧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刀客忍不住抓住她的发丝,在掌中玩赏,二十余年里第一次抚模到女人的发稍,在温暖湿润的花香中,才发现原来它们是有生命的。

  他想起师傅的女人莺莺,也有一样一头乌黑诱人的发鬓,也有一双温暖细柔的手,她的笑容很纯,那是寻到真爱的女人能给出的模样。

  “杏儿。”

  她娇好的面容露出甜美的笑容,这笑容在空中溶化开来,绵绵的,像蜜糖。

  “杏儿,这名字可好。”

  当他得知这个女人名字之时,已再难劫逃,这名字注定要让他痛苦一生一世。

  他用常年持刀而长满老茧的手握住青荑,将它翻转,掌上有一条长长外延的感情线,深而娟秀,只是中间有断裂的痕迹,他细数着它们,二十余年来埋藏的情感如开闸的洪涛,排山倒海般的向他涌来,将他淹没。

  三

  天下第三的阮焰死了,死在无名氏的刀下,言传刀法快至无比,不出三招便将金光罩法破了,十招之内将阮焰命断黄泉,一传十、十传百,江湖致此再掀波澜,猜测不断。

  十日之后,刀客来到万春楼,洛四娘仍旧坐于大堂,在人来人往处,安静的喝着茶,那模样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她的心智。只有经历风霜洗劫之后的女人才能有的。

  “你回来了”

  她简洁的说了一句,放下茶杯,转身仍引他直上三楼,仍是那个房间,将门关上,将银票如数给他。

  “你受伤了。”洛四娘道。

  “我杀人时想到了莺莺。”

  洛四娘听了大笑。

  “莺莺,她算什么?不过是个送葬的大傻瓜。”她的眼中有种解不开的谜在闪动。

  “师傅有莺莺。”刀客琢磨着她的表情道。

  “胡说!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洛四娘道。

  “你和师傅定有隐情。”刀客终于说出他猜测很久的想法。

  洛四娘身子微微震了一下,而后恢复了原样。

  “莺莺得到了他的人,而我得到了他的财富,我用他的钱开了远近闻名的万春楼,只为有天能出钱请人为他报仇。”

  刀客不作声色的道:“这个人,你不出钱请我,我也会杀。”街道外打斗声入耳,刀客推开窗子看到六个人正在围功一个十七八岁大的男孩,那个男子手持一把剑,上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已在数年前断去,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剑刃越短对自己越无利,他在奋力撕杀,无奈对方人数太多,身上已带了几条血迹。

  刀客记得这个男子,那是三年在桦林里从司马手下救出的孩子,叫苏,如今已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材。

  刀客飞身跳下三楼,只见刀光血影,六俱尸体躺在路中央,临死前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多谢大哥相救。”叫苏的男子道。

  刀客用刀上的血迹擦尽,冷冷的说句不用谢,转身要走,被苏将衣角牵住,扑通一声跪下:“小弟的命是你捡回来的,小弟愿一生一世跟随大哥决无二心。”

  三楼之上,含烟着了件桃红的罗绮倚着窗户看着刀客的背影道:“这种男人我喜欢”

  教她弹琶琵的老者睁着昏花的眼睛道:“他拿的是那种刀?”

  脸上的皱纹像高原上纵横的沟壑,上面有灰色如石苔的白斑,虽已半瞎,但耳朵仍旧敏锐无比。

  “绝情刀。”

  含烟手弄罗扇,眼睛凭添恋慕之色。

  “绝情刀,宽四指长三尺,刀面绘有二十八宿中的鬼宿,玄虚诡秘无比。”

  老者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见过这把杀人如麻的刀,相传是用世间七种绝情人的血铸造而成,上面布满怪异的寒光,触目惊魂中透着绵延不绝的煞气。

  “怪不得江湖中有称此刀受过咒。”含烟幽幽的道。

  “他用何手出刀?”

  “左手,却用右手用筷。”

  老者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道:“不是左撇,却左手杀人,此人必仁,杀人有情,难怪人常说绝情刀虽绝世无双,世上能用之人无几。”

  刀客继续杀人,从春天杀到秋天,名声远传千里,江湖中人谈起刀客面带惊色。

  杏儿在泛黄的杏林里看刀客练武,黄叶飞舞,尘埃满天,时有断枝残叶,纷扬下坠,刀客一招一式有了变化,快中有柔,狠中有仁,杏儿轻微的叹息了一下,刀客回过头看着她。

  杏儿道:“你的刀法变了。”

  刀客不语。

  杏儿道:“因为你爱上了我。”

  刀客用眼睛看着她,是已默认。

  “你不要再做杀手了罢,我们可以找片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隐居起来,过快乐的生活,我不要再与你分开。”杏儿上前道。

  “段爷要我杀一个人。”

  “杀谁?”

  “司马。”

  杏儿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觉间失望惊现。

  “他不是当今天下第一么?你可以回绝的。”

  “我的命是段爷和师傅救回来的。”

  “这不是理由。除此之外你想看看司马和三年前的司马有什么不同,有能力的男人从来不曾将自己才华埋藏。”

  刀客端详着那双细如瓷纹的手,如此柔软美好,翻转,上面覆着如雪肌肤,一看就是没做粗活的人,隐居生活如此清苦,她怎能负担得起?

  若是如此,不出几月,这双手便会长满老茧,一张如花的脸曝晒得如枣堂色,她是否还能忍受这种平庸无聊的生活?

  “你跟了我会受苦的。”他说。

  “你想什么我都清楚,其实一个女人要的并不多,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就已足够。”

  “杏儿,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他说。

  “我明白了,你除了手中的绝情刀和恩意之外,第三个位置才是你最爱的女人。”

  杏儿轻叹了一下,“我等你回来,但是不会等得太久,所有等候都是有期限的。”

  “父母已将我许给周府大人的儿子,嫁期定在十二月初六,这也该是你最迟的归期,你来了,我跟你走,没有来……也罢……女人是经不起等待的。”

  杏有双能看透世事的眼睛,不会杀人的女人一样,有时也是可怕的。

  刀客请人仆了一卦,为剥,此卦上满下缺,显五阴方生而盛长,一阳将尽而消落。

  剥,落也,剥之固当止,而卦德又善止,占者不利于攸往。

  他看后将纸条扔进了河里。

  此后,刀客和苏在含烟的房间里饮酒不出已有七日,三人喝得烂醉如泥。

  含烟道:“我自出道从未喝过这么多的酒。”

  刀客不语。

  含烟又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刀客道:“我这一生只有一个女人。”

  他的脸上起了温和之色,像苍茫雪中看到了笑逐颜开的杏花。

  “莫非还有女人比我更好?”含烟失望的喃喃自语后而复转。

  “我要的不多,只要能见到你就好。”

  刀客摇摇头:“没有人比得上她,冰雪聪慧和清纯如水的温婉。”

  “你那么爱她何不去见她。”

  “有很多事你不能明白,当你明白的时候,早已时过境迁。”刀客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回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回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刀客用粗犷的嗓音唱道,苏用筷子搞着酒碗与他一起合声唱,唱罢,刀客敲打着桌子放声大笑,如血的晚霞映红了脸。

  杏儿在林中等刀客,已有十日,刀客一直没有来过,已入晚秋,山那边红枫如火,辉映之下,这片杏林更加寂寥无影。

  杏儿在风中吹萧,萧声在落幕的黄昏里,无比惨凉,衣袖合风,翩跹雅致。

  斜影之处,玉儿说“小姐,我们回家吧,天冷了。”

  杏儿不动声色,继续吹萧,萧声悠扬,凄凉绝艳。

  玉儿忿忿不平的道:“听说刀客在万春楼那里饮酒作乐,夜夜笙歌,小姐你去却心甘情愿的在这里等待,这也太过份了吧。”

  林中忽有声音响传来,所到之处,有枯叶在脆响。

  “是你吗?”

  她起身转过脸去,对来者露灿烂的笑容,却在瞬间转为了暗淡。

  对面站了个陌生的男子,一身青衣,公子打扮,欠了欠身,对她道:

  “我在林中听你吹萧,已有五天了。”

  这个人不用问名也知,腰间的玉佩已显出赫然的家族。

  周亦,巡府大人的儿子,唯一的亲姐姐是当今皇上的宠妃,所有周家亲信封官带爵就有一百多人。

  此后城里多了几许传闻,巡府大人的儿子与杏儿,刀客与含烟。

  苏说:“杏儿本是你的,你为什么任她与周交往下去?”

  刀客说:“这样不是更好,一了百了。”

  刀客继续潜心练功,不再过问杏儿之事。

  四

  进十一月,变得日短夜长,与司马的会日已到,清晨下起鹅毛大雪,白白茫茫一片。

  刀客推伸开门,寒风凌冽,胜刀刮肌肤,旁边的苏道:“小弟愿替哥哥提刀上阵,就是死也甘愿。”

  刀客道:“你并非此人对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簪递给苏:“有劳兄弟交给杏儿。”

  苏接过,忽然间手擅了一下,这枚玉簪便是段爷自誉的镇家之宝,柄上雕有两朵杏花,栩栩如生,此簪通体透明无暇,静看似水流其中,相传是用赵国和氏壁的碎片中最精华之段雕作而出,价值倾城。

  “大哥,你……”

  “杏儿跟了我是不会幸福的。”

  刀客左手拿起桌上的绝情刀,拍了拍苏的肩,头也不回的踏雪而去,无痕的雪里留下的背影成了绝想。

  见面的地方仍是三年前的桦树林里,司马比他早到了半个时辰,一件黑色的风衣在山风中呼呼摇摆,头发和眉上结满细碎的青霜。

  “上次在桦林中我们短兵相招,你输了,这次一样,你注定是要输的,不过这次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的去死。”

  司马眼中凶光必露,背上的长剑在真气震荡中抖动,司马将手一伸,长剑入手,寒光四射。

  刀客不语,将刀一横,刀上鬼宿星备显煞气。

  两人刀剑直逼,光影四溅,震得枝头落雪无数,细雪粘衣。

  刀客挥刀,想到杏儿一笑一瞥,每一招一试里尽是她如花的笑颜,司马一剑划过,冷酷至极,刀客感到腹部热乎乎的,有什么东西从体内一冲而出,是从未有过的快感并着麻木的痛楚,他伸手一模,衣服裂开很大的口子,上面流着血,滴在雪上凝成了冰,晶莹剔透,如极峰上的红梅,又似渡苦渡难的佛脚下的红莲。

  司马捂着胸口,止不住的血在咕咕的往外流,他止住痛道:

  “果然是把杀人不眨的好刀,可惜啊可惜,这世间无人可以用它。”

  而后拖着倾斜的身体擅微微的往回走,不出三步,人已倒在茫茫大雪中。

  杏儿独自对着铜镜,轻抚青丝,眼间一抹失望略过,大雪封山,路途险阻,天寒地冻,按最迟的归期推,刀客也该回来了。

  何以不来见她?

  “骢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划尽还生。

  念柳外青绻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

  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

  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呤罢,铜镜中的女子现出了一脸伤感,这感伤在丫头小玉推门而进后,转为了一脸的强颜欢笑。

  “小姐,媒婆也等在外面了。”玉儿看着案上未动过的嫁衣道。

  杏儿用青葱玉指抚模着丝绸织成的红色衣裙,里子由蚕丝做成,衣边上有手绣的六十六只彩凤,缀着千里迢迢从南海运来的珍珠,将整件衣裳衬得华美无比。

  目光移过之处有无尽的凄楚,玉儿忍不住突然失声音痛哭了起来:“小姐,小的真舍不得离开霭云山庄呀。”

  杏儿莞然一笑,用丝帕拭掉玉儿眼角的眼泪:“女大不终留,总要离开父母的,替我更衣吧。”

  她总觉得玉儿的眼泪是自己流的,当她的指尖触到它们的时候,整颗心就已碎了。

  再见苏时,雪已停息,杏树挂满一条条花,透明而又凄凉。

  “原来冬天看杏树也别有一番味儿。”

  杏儿梳起发髻如雍容华贵的妇人,站在他面前,举止中带着端庄的姿态,这种女人怎不叫人怜爱有加?

  苏看着杏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枚玉簪在手中渐由冰冷变成了和体温一样的温度。

  杏儿看着他道:“小兄弟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言语中已将他看穿。

  “周夫人,这是大哥送你的礼物,大雪封山,路实难行,恕小弟来晚了之错。”苏艰难的说完谎言。

  杏儿凄然的笑了笑道:“没什么,我知道他不会回来的,自从看到他刀中有情的那天起。”

  苏猛然抬起头,看到杏儿坚毅的目光,能看懂男人的女人都是可怕的。

  她接过玉簪看了看然后塞进了他手里:“周家什么都不缺,缺的,是颗心而已,这个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拿了只能徙添伤悲,就送给你吧。”

  当晚,同样是下雪的夜里,杏儿看着窗外忽然道:“我想看看山上的杏花是否开了。”

  小玉道:“要看山上的杏花还得等两三个月呢。”

  杏儿默然转过身去,暗夜里,有雪如杏花一样苍然落下……

(我爱sun)
 
  2002-12-05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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