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

　　公元881年初，黄巢攻下了长安，僖宗不得不从陕西一直逃到了四川，第二年，常州刺史王枳解送贡茶四川以后，写了一首极其哀伤的诗：“今朝拜贡盈襟泪，不进新芽是进心”。

　　这李儇在安州做了一件事情，却忘了一件事情。他赦建了“飞鸣禅院”，却忘记了品品安州的茶，要是记得喝了，倒也不会让王枳千里贡茶了。

　　安州，古称龙安府，有名的“龙安骑火茶”就出在这里。五代毛文锡的《茶谱》曾经对“骑火茶”有过记述。清明分“火前”、“火后”，这茶叶也就依采制时节分为“清明火前茶”和“清明火后茶”。“骑火茶”，就正是清明时节采制的“茶叶”，是清明茶中的极品。

　　俗话说“高山雾大孕好茶”。安州最高的山，就是千佛山。上千佛山，你得到茶坪，过茶店子、爬茶坡、趟茶溪……单是从这些个小地名儿，你就不难发现茶在这片土地上的重要了。从山脚下一路上去，一天的路程，你所看见的，是数不尽的茶园，茶树。

　　我对茶的了解，还是依赖一个叫老茶的朋友。

　　老茶是成都人，姓王，当年知识青年下乡到的茶坪，就再没有离开过茶坪。

　　老茶五十多岁，看起来却像是六十岁的。老茶差不多是茶坪最老的一个光棍汉，终身未娶。老茶最大的嗜好，就是喝茶。

　　第一次上千佛山，老茶是我们的向导，他不爱说话，埋头走路。中午刚要歇息的时候，一场大雨过来，把我们淋得有如落汤鸡。大雨过后，到处都是彩虹，惊喜得我忙不跌地抓拍镜头。一番紧张忙碌过后，我累得蹲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这时候，老茶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茶缸走过来，说喝点茶水，解解乏。我愣住了，大雨刚停多久啊，你是咋把水烧开的？

　　老茶笑了笑，说，喝喝，咋样。

　　我灌了一口，一身暖和起来，直说舒坦。

　　老茶笑着说，回头我给你点，这可是我自己做的茶叶。

　　就这样，我和老茶熟识了。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老茶是极其有学问的，陆羽的《茶经》，他居然可以背诵。

　　老茶告诉我说，他的父亲原来是搞茶文化研究的，出过专著，带过很多学生。原来家里的茶具，简直像一个店铺，茶叶也可以开一个店铺，全国各地的名茶，包括海外的，什么茶都有。

　　你父亲呢？我问。

　　死了，我到茶坪来的第二年，被斗死了。老茶惨淡地一笑，说，我三岁都开始跟我父亲学喝茶了，就是抓进班房里，我也是要喝茶的。

　　老茶说，到茶坪的第四年，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两人感情炙热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却突然出了事情。

　　老茶说，那正是采摘清明茶的时候，你知道不，清明茶是非常注重时间的，“三天前是宝，三天后是草”，而“骑火茶”就更有讲究了，清明前的太嫩，不经泡，也不出味，清明后的又老了，味不正不纯了。为了出好茶，那两天大家忙得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巴几下，她实在困了，就趴在茶垄里睡着了。

　　你没有看见那累的样子啊，身上全是茶泪，黑黑的，都不成人形了，也不知道那王八蛋咋的下得了手！老茶说着，声音哽咽了。

　　老茶的那个对象在茶垄里被一个混蛋强奸了。老茶听了过后，什么话也没有说，晚上猛灌了一肚子茶水，提着把弯刀，走进那混蛋家里，在他家人的注视和尖叫声中，把他砍翻在地。

　　劳改的时候，老茶怎么也不参加劳动，一番“收拾”过后，原以为治服了，老茶却依然无动于衷。还要“收拾”，老茶说，你们打得都累了，就别费那工夫了，你们给我找点茶叶，让我每天有口热茶喝喝，我什么都做。

　　老茶是在他家里告诉我这些的。

　　老茶的家坐落在一个山凹里，前后都是茶树。老茶说，那些茶树是他劳改释放后那几年栽的，这些茶树可都是些名品啊，我在劳改的时候，就喜欢跟人家打听他们那里都有些茶叶，然后回家过后就立马写信，跟人家要茶树籽或者小苗。

　　名茶我喝了不少，却都没有千佛山的茶好喝。老茶说这话的时候，他茶壶里的水已经开了。老茶的茶壶很特别，黑乎乎的土陶，模样很丑陋，有点像南瓜。老茶的茶壶座在一盆碳火上，我们慢慢地说着话，等着水开。

　　好茶得要好水，好水还得看你怎么烧得出好成色！老茶说，火急了，水性就不好，焦了，火慢了，水就钝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知道是谁说的不？老茶看着我。

　　我摇摇头。

　　那你没看清人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像我这样子，取高山雪水，用碳火煨出来，才是最好的水。老茶看了我一眼，将茶壶拎起来，放在地上，揭开盖子，过了一会儿，才从一个精致的铜罐里，取出些许茶叶，我还没有看清楚，他就放进茶壶里了。

　　我请你喝的茶是极品的“龙安骑火茶”，我做不出来，这茶坪只有一个人能行。老茶幽幽地轻叹一声。

　　是她么？我问。

　　老茶点点头。

　　我想问，但是看他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亮，就闭了嘴。

　　老茶去洗了两个碗，一边倒着茶水，一边说，也就是咱们两个人，要是多一个人，就没办法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就两个碗。老茶说着，笑起来。老茶的屋子里差不多是徒有四壁了，很灰暗，唯一闪亮的，就是那只金黄的铜罐。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老茶说。

　　就这一个铜罐？

　　还有啊。老茶拍拍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呢。

　　我端起来那碗茶水，咕咚咕咚就喝干了，说解气。

　　有你这喝法么？可惜这么好的茶了！老茶哈哈笑起来，骂道。你简直是牛饮嘛。

　　告别老茶的时候，已是清晨。老茶说，如果下次我去，他请我喝野茶。

　　那可是我在山野里一片一片采摘回来的啊！老茶说。

　　给我喝什么茶都是一个味。

　　那不一样，你敢像昨天晚上那么喝？不醉死你才怪呢。老茶说，那野茶性烈，入口苦不堪言，随后却是甘美爽口，你三碗下肚，怕就会醉得不辩东西！醉酒你可以睡觉，要是醉茶，你连眼睛都合不上！

　　我没有喝上老茶的野茶，没有醉一回茶，然而老茶却是醉死，死于茶。

　　老茶原来的那个爱人我曾经看见过，是一个头发已经白了的，矮小而且干瘦的女人。我并不知道从我身边走过的是老茶为之挥刀的爱人。和我一起的一个人说，你看，那是老茶原来的那个女朋友。

　　我看见那背影马上就要消失在一群里了，就忙追上去，看了她一眼，特别注意了她的手。

　　老茶曾经说过，只有她的那双手，能够做出极品的“龙安骑火茶”。

　　我问怎么做的。老茶笑而不答，问急了，老茶才说，那是绝活，不能外传，而且说了你也不懂。

　　老茶劳改释放回到茶坪后，看见她已经是三个娃娃的母亲了。老茶没有去找她，倒是她在那年的清明后不几天，送了老茶一大包新做的“骑火茶”。

　　老茶就喝着茶，等着。

　　她的丈夫死了，他又等满了三年。这么多年里，老茶说他守着自己的一颗心，守着中国茶文化的根本：静。

　　但是她那三个依靠贩卖和制作茶叶而发了大财的儿子们，却死活不依他们在一起，悄悄地把她接到城里。当她流着眼泪偷着跑回茶坪的时候，老茶已经死了。被茶醉死了。

　　听人说，她走后的那段时间里，老茶天天在家煮野茶喝，天天醉在茶里。七天不眠，老茶抱着他的茶壶，依偎在已经是一堆冰冷死灰的火堆边，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口全是茶树，碧绿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