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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官司

  一

  出烟城中学大门,过一条街,再向右走二十米,福寿医院就到了。

  郑治来到门诊。男医生与瓜子脸女护士,嘴、眼、眉、手并用地正交流着什么。旁边,站着两个农民装束的男人和女人,女人一脸漠然地夹着一只胳膊,显然是正试着体温。

  见郑治过来了,男医生就冲夹着胳膊的女人,声音很粗的说,掏出来,我看看。他接过体温表,眼睛从左向右一扫,拿起圆珠笔,很快地写满了一张处方,吊水去!女人有点不解地问,医生,俺这是啥病?啥病,低烧!女人的丈夫见男医生终于开口了,腰有点前倾的一脸笑,问,不会有啥大毛病吧?你是医生,我是医生?医生一脸的不高兴。这时,瓜子脸女护士望着胳膊还夹着的女人,笑笑地对男医生说,你给人家说说明白。跟他说她可懂,男医生一脸冷色。

  郑治划了价、取了针来到注射室时,瓜子脸女护士已回来了,正坐在绿色的木椅子上,看一本插图很多的大杂志。接过郑治的针,她很麻利地敲针、吸液、用药棉给郑治擦屁股,郑治觉着肉体里一凉,忽地就有一种蚂蚁咬着的痛感,突然间他感到猛地一痛,接着就听到了那个男医生喝茶水的声音。郑治离开注射室的时候,瓜子脸女护士与那男医生又嘴、眼、眉、手并用的交流了起来。

  奶奶的,做医生真不错!郑治出注射室门,就骂了一句。

  郑治打过针,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下午又没有课,就推着自行车向校外走去。到哪儿去呢?停了一会儿,才想起王四孤堆这时一定人很少,就到那里去吧。郑治的思想和他的自行车一起漂飞着。

  郑治的感冒说好就好了,彩玲非要请他吃饭不可。郑治没有拒绝,两人一道去了“再回头”酒楼。

  走出“再回头”时,已经快三点了。郑治今天喝得不少,就不停地说,彩玲,谁叫你付的钱。

  到校门口,彩玲很惊奇地说,福寿医院门口那么多人是干啥的?郑治来了精神,非要去看看。俩人就向那边走去。

  医院大门里面,一个男人正梦呓般的叙叨着。外面的人在断断续续地议论,有一个老太太还抹着泪。郑治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个男人的妻子发烧打了一夜吊水,中午竟死了。当家里人开四轮车来拉时,一个人对他说,你们乡下人真傻,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殁了,不太便宜了医院吗?这男人就回医院向医生索要药方作用药证据,之后又从护士手里抢回还没下完的盐水瓶子。他家里来人后,就到院长室找院长理论,得不到答复就哭了起来。哭闹声很快招来街上的居民和过往行人的围观。

  郑治挤到人群里一看,哭着的那个男人果真就是昨天那个女人的丈夫,他心里一紧,脑子里迅速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人咋这么说死就死了呢?

  二

  初秋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凉意,连街道都有点儿紧紧的感觉。西区派出所的干警林玉山看着门外的雪松深黑色的一团,心里也有点冷意,倒了一杯开水后,就说怪没事干的,我们说说笑话吧。其它两个人都很积极,说什么呢,你推我我推你,林玉山就说,我说个谜你俩猜,猜不出来明天中午请我吃饭。另外两个人就说,要是我俩猜出来了你得请我俩吃。

  林玉山答应了下来,就说了第一个谜:女人的胸罩——打一食品名。两个人听后,苦想了一会儿就摇头说,这谜太日怪,猜不出来,让林玉山说谜底。林玉山说,那还不好猜,你们都喝过的,果奶!俩人停了一会儿,你看我我看你的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大蒋一接,原来是110指挥中心,说福寿医院出现了一个死者家属在医院无理哭闹的屁事,要西区所去处理一下。林玉山就说奶奶的,这快12点了,这一夜值班还真没白值。

  接着,警车发动了,拉着刺耳的警笛向福寿医院呼嘯而去。

  郑治还没有休息,他从福寿医院门口回来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发闷,拿起一本书一直看到现在。听到警笛声他就走出了门,向着福寿医院的方向听动静。福寿医院门口又响起警笛声时,他才进屋。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

  这个叫汪得明的男人被带到西区派出所时,仍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妻子死去的经过。林玉山和大蒋唬着脸吼了几声,他仍不停的哭和笑。

  第二天下午,汪得明被推出了派出所大门。他就象夜游神,一晃一晃地向福寿医院走过来。到福寿医院的时候,正赶上一中的学生放学,他娘的哭声使医院门口围了一片人。汪得明从娘手里接过一张纸,上面写着,医疗事故鉴定书。只上过初中的汪得明看过以后,坐在了地上,又忽地站起来,把娘手中的一千元钱夺回来,撒了一地。

  在汪得明要撕鉴定书的时候,郑治说别撕,我看看。郑治接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经卫生局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成员及公安局法医进行鉴定,死者为急性心肌炎、心律失常、重度缺水合并重度代谢中毒,心律紊乱导致心脏骤停死亡,不构成医疗事故……郑治把鉴定书交给汪得明时说,保存好,把尸体保存好,要让上级鉴定机构再复检。

  见几个人看他,郑治转身挤出人群。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听见一个人说,你去请人写个状子告医院,告公安局!郑治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看装束是有点文化的乡下人那种,眼神在那人脸上稍停了一下,就快步地走了回去。

  郑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心里就想,自己如果是一个有权力的人就好了,就可以替这个汪得明办点什么。这样想着想着,他就不知不觉的想起自己在乡下的父亲和哥哥来。父亲老是说,你在城里教书就是咱郑家的荣光,干一天就好好的干一天,拿完国家给咱的工资,别惹事生非的。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正气升起来,好象自己是谁谁似的。点着烟后,他忽地又掐灭,再点着的时候,他竟生出一股子豪气,这事自己管定了!

  这时,彩玲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说现在电视放的不错,是一个文艺晚会,说着就走到郑治的对面,把放在一张课桌上的电视机打开了。你听说吗,焦点访谈要来咱烟城了,要报道实验小学每人收五千元的学费那档子事。看看有没有报道?

  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郑治一脸懒散地说。

  你这人就是太理想化了,解决一点总比不解决要好吧,人家焦点访谈那几个人也是挺不易的,彩玲反驳说。

  郑治停了一会儿,象是自语地说,福寿医院这事我还想给焦点访谈打个电话呢,现在看没有啥用了。你别充英雄了,这世界谁能管得了谁,能管住自己不出事就不错了,不说这些了,晚上我请你去看电影。说着,彩玲走出了郑治的办公室。望着彩玲圆圆的肩和丰满而有弹性的臀部,心里一动,能娶彩玲也不错了。郑治掏出了一支烟,很滋润的吸着。

  下课后,彩玲果真就等着郑治去看电影。郑治也没推辞,冼了把脸就与彩玲一道出了校门。见校门西边的福寿医院门口仍围着一大片人,郑治说从那边过去。彩玲也没反对,两人就向人群走去。郑治挤过去才看到,汪得明已用冰棺把妻子装了起来,前面还烧了一堆纸钱,青灰在人围成的圆圈中旋着向上飘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都声音大小不同的哭着。

  郑治看着看着,就听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你们不要怕,你们闹大了县委就有压力,县里压力大了就能解决问题。又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说,你告状没有钱我们给你捐。其它人就附合着说,我们给你捐钱!这时真有几个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冰棺上。一个着装很有些讲究的人说,要打官司我帮你去省里,省里我有人,你这官司,包赢!这时,汪得明的母亲就起来给围观的人作揖……

  郑治和彩玲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人明显地少了,多是这条街上的住户,但男男女女的仍有百十人。离这里还有四五十米时,郑治就听到一个老女人的哭声。走近,一问才知道,她儿子汪得明又被公安叫走了,说是商量处理的事。郑治就说,老人家,光哭有啥用,先吃点饭,身体坏了可就没办法了。老人许是没有听见,仍乖呀儿呀的哭着。郑治就鼻子一酸地说,走吧。彩玲就挽着他的胳膊不言语的走了。

  此时,汪得明正蹲在西区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周围是公安和卫生局及福寿医院的人。一个长得很胖的人说,汪得明你放明白点,你这是扰乱公共秩序,是犯罪行为,我们就凭这一点可以判你坐三年牢。见汪得明不言语,另一个人说,你已经耽误我们医院两天营业了,这一天几十万的损失,你能赔得起吗!汪得明仍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哭。西区派出所的大蒋就声音很大地说,汪得明你想想,你给政府能斗出个啥赢,这次给你五千块钱就不少了,从四川买一个女的才三千元,再买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有哪个不好,说着就皱着眉干笑了几声。这时,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才开口说,汪得明你说吧,你究竟啥条件,老这样抱着葫芦不开瓢,也解决不了问题呀。汪得明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得赔我六万块钱,我这一家老小咋过啊,说着就哭起来。六万!你是讹政府来了,是不是?现在车轧死一个好好的人才赔几万?另一个就说,你媳妇要是在家里死的呢,她一个农村女人值六万吗!汪得明就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地小声哭泣……

  三

  郑治习惯性地掏烟,可是掏了几下也没有掏出来,他就向校外走去。出了校门,他见福寿医院的门前又围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就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走去。快走到人群时,听人说下午要重新做尸检,郑治就折了回来。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一辆110警车和一辆火化车来到福寿医院的门前。六七个干警从车上跳下来,扒开人群,到了汪得明的跟前。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汪得明,现在把尸体拉走,按你的要求重新进行尸检。说着,几个人抬起冰棺就往火化车上装。这时,突然有人大声喊:快拦住警车!他们要焚尸灭迹了!汪得明和他家的其它人忽然醒了一样,上去拉公安人员。汪得明抱着一个公安的腿不放,这个公安急了,用手一抓把汪得明拎了起来,然后一个提膝,汪得明就倒了下去。接着,他就被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与此同时,汪得明的母亲拉着她那才五六岁的小孙女向警车前面跑,跑到警车前就躺在了地上。一个小个子干警也跟着跑过来,弯腰去拉汪得明母亲的两腿,一拉就把她的裤子给拉了下来。人群中就有人骂:流氓!流氓!接着,两个矿泉水瓶子就扔了过来,围观的人开始向公安干警掷东西和吐唾沫。这时,一中正好放学,一群学生飞跑着拥了过来,街两头的人也从两边向这中间跑来。

  七八个公安干警和警车、火化车被围在了中间。

  一个戴着眼镜的公安人员说,我们得先撤出去!但撤出去已经是十分困难了,这七八个人一边鸣着枪一边向外挤。围观的人听到枪声,就裂开了一条逢,撤出去的公安人员站在人群外,一个人拿着手机向上面汇报着。这时,人群中有人喊,别掀翻了警车!话刚落音,就有十几个人向警车围去。接着,人们都在齐声喊,一、二、三,掀!警车就轻而易举地,咚的一声,翻了,油箱里清亮的汽油发着刺鼻的味道淌了一地。这时,又有人吆喝,这油可是一点就着啊,千万别点火!他还没说完,一个年轻人就掏出火柴,接着,火焰腾的一声着了起来。人们就都向外挤着,有几个人就顺势向医院的大门里跑去。只一会儿功夫,医院里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响。这时,又有十几个人冲进医院大门里面……

  郑治听到刺耳的警笛和消防车的叫声后,跑了出来。

  一出校门,他就见人群已围到了校门口,整个街道被人们挤得如一锅正沸腾的粥,冒着热汽,翻滚着,扭动着。郑治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但他是一点也挤不进去,只能听人们的议论。有人说里面用枪打死人了,有的说警车被烧了,还有的说几个学生夺了公安的枪……郑治就觉得这种事态象决堤的洪水一样,是无法控制了。他向东边一瞅,那边也有几十米的人群被公安和交警拦在了外面,并不时地发出,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的喊声。

  天黑了下来,郑治说快去给焦点访谈打电话,人群中就有人骂,奶奶的,电话早就掐断了,手机都打不出去了!这时,郑治就想,这人也真是胆大,竟敢切断人们与党中央的联系!外面的警笛声不时的响起,人们就不停地骚动起来。外面的人想往里挤,挤不进去,里面的人想往外挤,也挤不出来,就这样喊着,扭动着,在浑黄的路灯下,人们的头就象一大块被风吹动的黑色的布一样,在本来就不宽的街上空摆动着。

  已经十二点多了,人们的热情开始减退,街上的人渐渐地少了。郑治在彩玲的劝说下,回到了办公室。

  郑治点着一支烟焦急地吸着。彩玲就说,你不要再出去了,我觉得这事不会就这样完的。郑治唉了一声,要彩玲回自己的办公室去睡,彩玲说我不去,她依然坐在郑治的那把藤椅上。她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要看着郑治,不让他再出去,似乎他一出去就有什么危险一样。

  夜深了,街上开始平静了不少,郑治看了一下桌子上的钟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自已就伸了个懒腰。这时,外面的警笛大作,接着传来汽车开动的声音,他猜想街上可能没有人了。他推醒彩玲让她回自己的办公室去睡,彩玲就迷迷糊糊的说我就睡这儿了。郑治把她扶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就歪在另一头睡了下来。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就做起了梦,梦中他见自己乡下的老父亲和大哥,正吃力地用板车拉着粮食去交公粮……

  郑治在梦中听到学校大门哗哗啦啦的开门声,他起来,冼了把脸,向校门口走去。这时,彩玲也醒了,看了一下他的背影,瞅瞅门口没有其它人,才摸出钥匙,打开自己门。

  东边的太阳刚露出半个血红的小脸,一层薄雾凉凉地飘动着。郑治出了校门向西望去,福寿医院那里已经有一些人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地上是一片片的废纸和矿泉水瓶以及碎砖头之类的东西。被烧的警车也没有了,只留下一片黑色的地印子。这时,学校里的那辆白中巴开了进来,一直向学校的办公楼开去。车子停了,校长和保卫科小吴下来了,接着四五个学生蔫蔫的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郑治看见校长脸色威严地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地走了。郑治深呼了几口气,开始绕操场跑了起来。

  四

  彩玲来到郑治的办公室,一进门就问:这事你写了?写了又咋了?还不值得写吗。看这口气,你就是救世主了。彩玲没等郑治把话说完就抢白了一句。你可不要充这个能,没听说,乡下一个农民通讯员因写了一篇什么东西都被派出所关了几天,焦点访谈的记者还挨打呢。看着彩玲一脸的紧张,郑治笑了,看把你吓的,谁说我写了?谁说的?全校都知道你写了,是刘俊友说的。彩玲一脸的疑惑。我还真想写写,不过现在我还拿不准,要是结果出来了,这还是一篇不错的东西呢,对哪方面都有教育和作用。

  正在这时,彩玲的传呼响了,她一看,就说是我哥呼我去吃饭,你去不去?郑治说,我去算啥呀。彩玲就不高兴了,咋能说算啥呢,咱俩都这样了,我哥知道咱俩的关系,这是他让我请你的。郑治想了想后说,去也行,散散心。彩玲甜甜的笑了,这就对了,别扶不上架啊。我回我那屋收拾收拾,你也收拾收拾,彩玲在郑治脸上吻了一下,转身走了。

  郑治和彩玲来到大富豪酒家时,彩玲的哥哥吴东海已在门前迎着了。

  一桌人都站起来,眯着笑眼讨好地哈哈着,久仰久仰,荣幸荣幸。郑治只是声音很小的说了声,谢谢。吴东海向郑治介绍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周大律师,周清。戴着金丝眼镜的长脸稍倾着腰,双手抱拳,谦虚了几句。另外两位抵着头说小话的也抬起头来一边眉眼笑着一边瞅着吴东海,吴东海向他俩打了一个很优雅的手势,然后表情夸张地说,这位是公安局的孔队长,孔子的孔,自卫反击战时在越南前线还立过二等功,这位是芮老板专门经营中药材的,资产超过一千多万呢!郑治就学着先前他们见他时说的那两句话,声音亲热但很有分寸的点着头,久仰久仰,荣幸荣幸!一干人都站着谁都不好意思先落座,这时吴彩玲把手袋往桌子上一放,用眼把每个人都扫了一遍,然后说坐吧坐吧,都傻站着干啥。几个人都互相点着头地坐了下来。

  俩人回到郑治的办公室兼卧室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郑治打开电视机,彩玲说都啥时候了,还看?郑治说你累了你先回你那屋睡吧,我还真睡不着呢。彩玲不理郑治,歪在了他的单人床上。这时,电视里正放着烟城新闻。郑治骂了一声狗屁新闻,正要选台,突然,屏幕上那个厚眼皮的播音员说,现在请收看福寿医院事件的专题报道。彩玲也坐了起来。当汪得明在屏幕上说,我是受了坏人的指使,我妻子不是医疗事故至死的,郑治就啪地关了电视。奶奶的,这人咋这样呢!老婆死了还说是自己的错,这还是人不是!彩玲也很气的说,农民啊,农民,就这样好吓唬!郑治接着说,劣根性,劣根性……

  彩玲不想回去睡了,郑治看着她那样子,也没再让她回去。彩玲见郑治同意了她,就把台灯拧到了最小。反身倒在了郑治的怀里……

  五

  这天,郑治下课刚走到操场的单杠下,刘俊友一手拿着课本跟了过来。郑治,你听说没有,省电视台的“本周焦点”采访组来了,还采访了门卫老赵,要爆光了。郑治兴趣不大的地说,爆啥呀,汪得明都承认是正常死亡了,还爆个屁!刘俊友也没有了刚才的兴致,接着道,听说县里已派出一个公关队伍去了,肯定播不出来!见郑治没有答话,又说,你写了吗,写了也是白写。郑治有点不耐烦了,写了又怎么样?我们能教好课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了。

  一边说,郑治一边向前走着。

  郑治从收发室领自己的报纸时,心情很不好,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心烦,心里象猫抓的一样,见什么烦什么。回到办公室,他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撂,掏出一支烟点着了。这时,彩玲就从她的办公室里走了进来。郑治说了一声,没有课,之后,就歪在了藤椅上。

  彩玲站在桌子前一边翻着那卷报纸,一边说,你又不高兴了?郑治没有作声,仍然很投入地吸着烟。彩玲忽然大叫一声,你看你看,这文章!郑治并没有起来,彩玲又说,这是写福寿医院事的。

  郑治一听是福寿医院的事,就猛地坐起来了,拿过报纸一看,在《都市晚报》的头版上有一篇加框的文章,题目是:烟城的警察你到底是谁的警察?他仔细的看了起来。文章是完全站在受害人汪得明的立场上写的,虽然文笔不是太好但题目很有力,内容也是事实,字字句句充满着激愤,让人产生一种对警察的气恨之情。郑治一口气读完这篇文章,心里觉得猛地一空,产生一种透透亮亮的感觉,好!好!这篇文章好!

  彩玲就问,不是你写的吧?郑治说,你没看吗,这署名是郑义。你不是写了吗,那天,我见你办公桌的稿纸上都写了半页,这名字又是郑义,不是你的笔名是谁。彩玲不安地问着。

  要是我写的就好了,这文章真不错。郑治说。这说不定得出麻烦,县里要追查起来,我看你怎么办?彩玲越想越着急。郑义就一定是我了,这明显是笔名,况且还有重名的呢。郑治越说不是自己写的,彩玲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文章一定是郑治写的!彩玲还要再盘问郑治,郑治就说,你还不相信我,别说这些了,今天我请你去“再回头”去吃糖熘马蹄鳖。彩玲说你请我,说得好听,哪一次不是我买单。说着郑治关了屋门,两个人向校外走去。

  来到“再回头”,刘俊友和另外三个人已坐在左边的那个房间里了。刘俊友一见郑治和彩玲就忙站起来招呼,来来,一块儿一块儿!郑治本不想去,彩玲已把脚迈了过去,他今天是公款,就吃老共一次吧。郑治也跟了进来。刘俊友说,啥公款呀,我们吃了就少发补课费,反正发到每人手里不还是吃吗喝吗。郑治见桌子上已有两个空酒瓶,就说,我也不装孬了,就先喝三杯入席酒。

  张志民说,不行不行,最少也得喝六杯酒。郑治摇着头争辩,你们偷着喝酒不叫我,应该罚你们!这时,刘俊友说,好好,喝三杯算了,这些天郑治正劳累呢,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就三杯吧。彩玲望着刘俊友盯在自己脸上的眼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不也一样吗。几个人都笑了。郑治端起酒杯喝了起来。

  又喝了一瓶酒之后,刘俊友说,听说县里把《都市晚报》都封了,但人们还是都看到了。报社给咱烟城寄了三四百份呢,每个机关每个单位,从上到下的头头脑脑都收到了。郑治放下酒杯说,你这话不准确,我订的就收到了。刘俊友说不错你是收到了,县里正在收呢,已经收到师范了,说不准下午就得找你了。这些人太蠢了,能封住吗?喝酒喝酒,张志民说。

  喝过几杯后,话题还是又回到了这个事上。刘俊友说,郑大笔杆子,你那文章写得还真不错呢,尤其是那题目,反问绝了,你到底是谁的警察?话刚落音,彩玲就说,俊友可不能凭空瞎说,那文章不是他写的,他哪有这个能耐。张志民说我看了,文笔不象,但那笔名倒是你郑治无疑了。刘俊友接着说,你郑治跟在白色恐怖那年月一样,故意把文章写得那么嫩,可那文气是你的!

  郑治端起一杯酒,你们还不相信我,我要是真写了还不敢承认,那还算什么男人!众人就都笑了,有人说喝酒喝酒,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这戏肯定还得有,咱们喝好了酒等着看吧。众人又接着喝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吸了两支烟,郑治仍回味着刚才酒桌上张志民讲的那故事:一位医生对一位患了脑瘤的富人说,你的脑子坏了需要做脑移植,费用很昂贵。富人说你手头有现成的人脑吗,钱我有的是。医生说我手头有三个可作移植的人脑,一个是大学教授的要一万美元,一个是普通工人的要十万美元,另一个是官员的要五十万美元,你选择哪一个?富人说当然选贵的了,但你得给我说说为什么官员的那么值钱。医生说,因为官员的脑子从来没用过!郑治又吐了一口烟,自语道,这些人就是不用脑子啊,收封报纸能顶啥用?

  这时,彩玲端着她那乐凯杯走了进来。唉,你说那文章是谁写的?可能是刘俊友写的,他故意署了个郑义的名字,要给你使招呀。他给我使啥招?井水不犯河水的。你呀你,连这都看不出来,他早就忌妒你了,正想着让你出点事好看呢。彩玲小声地说。

  郑治就笑了笑,你是得了环境强迫症还是怎么的,他犯得着吗。

  彩玲说,你不要这样单纯,说不定还真有事要找到你头上呢,刚才我在大办公室听人说县里正在追查这文章是谁写的。郑治就答,他们要是真敢来找我,我还真想跟他们打一场笔墨官司。你呀,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彩玲用手指戳了一下郑治的额头。

  接下来的两天里,整个烟城一中的老师都怪怪地看着郑治。郑治心里好窝火,这都怎么了,一个个皮笑肉不笑的,那文章又不是我写的,就是我写的又错在哪里了!

  六

  郑治从理发店回来的时候,校长就已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了。郑治心想,校长亲自等,一定有大事,就连走几步说:校长,找我有事?

  校长拉长着脸说,到校长室去一趟。转过身后,又说一句,你知道那篇文章吗?什么文章?郑治不解的问。校长没有再理郑治的话,径直向前走去。

  郑治来到校长室的时候,大办公桌前已有一个人腰板直直地坐着。他进了门才见这个人其实只二十二三岁,头发亮亮的梳着三七开,脸上做出来一派的庄严,挺滑稽的样子。校长向郑治介绍说这是县宣传部的诸秘书。没等郑治说话,就又对这个诸秘书说这就是郑老师,郑治,你们谈吧。

  诸秘书很有分寸的对郑治笑了一下,然后很郑重的说,请你跟我去一趟。郑治用眼瞅着他问,到哪里?

  到宣传部,领导找你问个事情。这个诸秘书一字一句的答道。

  到宣传部,有什么事可谈?郑治觉得莫名其妙,就追问。

  走吧,诸秘书站起来,向后摆了一下他那三七开的头,对校长说我走了,然后向门外走去。这时,郑治就想不起来谁说的了,诸县长有一个弟弟就在宣传部,怪不得他这么神气。但郑治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在乎他,县长的兄弟怎么了,何况还是一个副县长,这个卵子大的县,副县长都有八个了!想着,想着,就又想起前一段烟城流行的顺口诌来:张一把,吴常务,后面跟个诸大肚……

  十多分钟的样子,车子一扭头向公安局的大门拐去。郑治突然感到事情有点不妙,就声音很大的说,你们要干什么。诸秘书并不答话。郑治想,他们要逮捕我,这念头还没来得及再向下深入,车子就吱的一下停了下来。

  诸秘书下车后很快地向楼梯走去,并没有招呼郑治,但郑治却象被他牵着一样,跟着上去了。到了二楼,诸秘书就拐进了第三个门,郑治也跟着进来了。

  诸秘书又向后摆了一下他那三七开的头,站得很直的说,郑治带来了。坐在高背椅上的那个穿警服的人就说你先休息吧。另一个穿着便服的很胖的人,对着郑治说你坐吧。

  郑治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静止了一样,定定的看着他们俩人。这俩人并不说话,也一齐地看着郑治。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郑治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了,但他们仍没有说一句话,仍直直地看着郑治。又过了五六分钟,郑治几乎到了要崩溃的地步,再也沉不住气了,就声音很大的问:你们找我干什么?

  穿警服的那个人说,你自己应该知道,你说吧,这里的政策你是应该知道的。郑治这才明白,自己已被他们当成罪犯了,一种按捺不住的愤怒油然而生。于是,他大声地反问,我有什么罪?你们这是违法,我起诉你们!

  那个穿便服的人就说,我们还要起诉你呢,郑义是不是你的笔名?那个穿警服的接着厉声问道,你被坏了我们整个烟城的形象,破坏了我们烟城的发展环境,你知道不知道!

  郑治一听这话,心里就有谱了,立即轻松了起来。他本来想笑的,但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发抖了:我抗议!法律规定公民有著作自由权,何况那文章也不一定是我写的!

  穿警服的那个人的脸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说,别激动,我们是以证据为准的,那么多会写字的人咋非叫你呢?你把经过写写吧。说着推过一本信纸。然后他们两个人就走了出去,门也咣的一下锁住了。郑治想大声喊他们,一张嘴就又止住了,他坐在椅子上不再动弹,他要看看他们到底能怎么着自己。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郑治倒觉得有点儿无聊,拿起笔在纸上写起了申诉书,他要向法院起诉公安局。刚写了个开头,门就吱地一声开了,见是去学校叫他的诸秘书,就又低起头来。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彩玲的声音,再一抬头,彩玲已到了他的跟前。你,你怎么来了?郑治正要问彩玲,诸秘书一摆那三七开的头,说,郑治你先回去吧。郑治本想站起身就走,但又一想,觉得不能这样就走了,这样走算什么,他们这是非法传讯,不给个说法就不能走。于是说,就这样让我走了,没那么容易。你们得给个说法,不然我要起诉!

  诸秘书见郑治来了劲,脸一沉,呀,请神容易送神难了,你要讹公安局不是?告诉你,这是先让你回去,以后还要找你呢!说罢转身出门了。这时,彩玲就劝郑治说我们先回去,牛还能吃了太阳,回去再说吧,反正都知道你被他们扣了两个多小时。郑治就听了彩玲的话,两个人走下了楼梯。但令他们不解的是从楼上到出大门竟没有看见一个人,好象这些人一下子全都钻到地缝里去了一样。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郑治才知道要不是彩玲的哥哥给诸县长打了电话,现在还不能出来呢。他点着一支烟后,生气地说我非告他们不行,这是什么事呀!彩玲就说你也别太认真,人家不找咱就算了,你这文章写得确实让这些大盖帽生气,听说县长书记都气坏了,是他们要查的。郑治猛地甩了烟,是我写的又怎么了,那不是事实吗?况且还不是我写的!彩玲见郑治真的生气了,就不再说这事,岔开话题说下午陪我上街上看看,这事总会有结果的。郑治就没有再言语,两个人默默地坐着了。

  七

  诸县长见人都到齐了,就说,福寿医院那个事,张县长说了要当个事来办,但要注意策略,你们把一中的郑治弄去了,他会承认吗?你们有确切的证据吗?况且那文章登出来了,如果处理不好,影响可就更大了。张县长已电话向地区和省里回报了这事,并要你们几个去江城起诉晚报,争取胜诉,明天就走。他喝了一口水后又接着说,这可不是在我们这一亩三分地里,要把握好分寸,最坏的结果是让他们登个更正启示,要查清这个作者到底是谁,以防今后他再继续胡写八写的。你们看看还有什么困难。

  王政委掐灭烟头先开口说,这事有周律师和刘部长在,肯定有戏,上次省电视台不就是让刘部长给摆平了吗!卫生局赵局长也跟着附和,有他俩在,就没有过不了的关。这时,刘部长说,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那是在本省,谁知外省这些鸟喜欢不喜欢喝咱这壶酒呢。周律师接着说,我看也不一定,现在司法也有地域性,这官司在这里咱能赢,在那里说不准就会输!王政委还要接什么话,诸县长却把话截了回来,这事就这样定了,明天就走,赵局长你多带点钱。赵局长一听说要他出钱想争辩,宣传部刘部长说,这事是你手下弄出的乱子,你不出谁出。话刚落音,诸县长又说这事是张县长定的,也是对你们卫生系统的一次惩罚。赵局长听到这句话,立即笑着说,按诸县长的指示办。

  轿车出烟城有半个多小时了,车里的几个人都觉得这样有些太沉闷了,就想聊点什么,话题自然还是这个官司的事。王政委先开了口,你看这事弄的,汪得明都承认不是医疗事故了,这个郑义真是闲吃萝卜!赵局长就说,他汪得明当然同意了,赔的钱能再娶一个的了,说不定比这一个还年轻呢。几个人就笑了。刘部长说,农民当然好哄了,要是都识点字,你看这样可行!

  刘部长用手机给诸县长回过话后,摇着头说,来时候我就说这事把握不大,到了果不然就应验了。人家要咱拿出失实的证据来,咱又拿不出,只有回去了。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就上了车。车子没有来时跑得快了,车里的人也没有了来时的兴致,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象抽去了筋一样,不一会儿就都睡了。周律师虽然也眯着眼,但却没有睡着,他想着《都市晚报》的做法。甭说告人家了,人家早有了准备,就连对作者都想到了保护,是的,他们有义务保护作者,不然的话将来谁还敢给他们写这类文章呢……

  刘部长他们去跟诸县长汇报时,诸县长已早有准备了。他没等刘部长说完,就说,不要说了,我跟张县长都汇报过了,这事以后就别提了,有些事就象小孩写毛笔字越描越黑!等过一段时间,再请几家报纸来对公安和医院作一次正面报道,弥补弥补算了,这新闻爆光呀有时说事大也大,有时也挡不了大事!刘部长说这好办,这些新闻单位没事就来咱这里吃喝要钱,作个正面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众人就商量起什么时候做正面报道合适的事。

  八

  校园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和打卷,空中也开始飘飞梧桐树球散发出的纤毛了,白白的,丝丝缕缕的,落在人的衣领里痒痒的怪难受的。

  郑治正准备去上第二节课时,校长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你不要去上课了,过一会儿,宣传部来人接你。郑治一听,头皮立即一紧,难道又要找我了?想到过,他就有点儿吃惊的问,找我干什么?我正要起诉他们呢,这次又找上门来,他妈的,真是欺人太甚!校长见他说这话,就说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这次是好事,前几天宣传部来人考核你了,说是让你到宣传部呢。郑治听这话,心里就一颤,让我去宣传部,这是干吗呢。郑治望着校长渐渐远去的身影,摇着头回到自己办公室了。不让上课正好,宣传部又能怎么着,心中无玄事还怕鬼敲门。他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品起来,他要专心地等着宣传部来人,他想看看这些人究竟能把他怎么着!

  郑治的身子向下又沉了沉,那意思是我什么也不怕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喝了几口茶,正准备再点上一支烟时,就听到校长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传来。他对校长的脚步声是比较熟悉的,那细碎的脚步声整日间不停的在校园里转悠,学校里的人对他差不多都能闻脚声识人了。校长一进门,就说,郑老师,宣传部来人了,请你去呢。

  郑治起身,见随着校长来的这人,正是一个多月前来带郑治去公安局的诸秘书。郑老师,想你也还认识吧,一个多月前见过面的。诸秘书嘴还未张,脸就已先笑了。郑治见诸秘书今天这般模样,就想笑,记得记得,这不是诸秘书吗!第二次传讯我?

  哪里,哪里,这次是专门来请你呢。不打不相识啊!诸秘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郑治并没有立即跟着他就走,而是速度很慢的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然后才起身。此时,他忽然生出李玉和被捕前时的感觉,心里不由自主地哼到:临行喝完一杯茶……

  郑治来到宣传部那层楼时,刘部长就已站在了门外,见郑治上来,就很有风度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热情地伸着手:欢迎,欢迎,到里边坐。郑治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那天说自己破坏了烟城形象,破坏了烟城经济发展的那个人,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但刘部长却象根本没有过那件事,全然一副热情接待第一次见面的贵客一样,热情而不失领导风度。

  郑治来到屋里,一抬头就楞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不正是自己过去一个寝室里的同学老武吗?他正想大喊一声老武时,老武已站了起来,向前紧走了两步:郑治,你这几年到哪里去了,连一点消息也没有了!郑治听这话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怎么能没有消息,半年前还给我寄过信,只不过这几年没有见面罢了。这样一想,就感到老武有点儿说不出的味道来,热情就比原来定的少了几分,只是伸出手握住老武的手尖:你采访来了。这时,刘部长说,武记者是咱烟城专门请的客人,是挖典型来了!于是,大家都坐了下来。

  郑治还没想好跟老武说什么,老武却居高临下的笑着说,郑治啊,我一来就听说县里准备调你到宣传部呢,先给你祝贺了!郑治一抬头,见刘部长正以一种默许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一动,莫非真有此事?想到这,他就说调我来干吗,我也不是这地里的虫。刘部长接话,说调不调你啊那是组织的决定,今天啊你就好好陪陪你的老同学吧。郑治接过刘部长递过的烟,点着后就想,人咋说变就变呢,看今天这副样子跟一个月前绝对是两个人!

  郑治刚来没有多长时间,刘部长就说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到饭桌上再叙吧。于是,郑治和老武就在诸秘书的招呼下,下楼了。轿车来到“袭人居”时,吱地一声停了下来,郑治下车后,有两个人已站在门前向这边笑了。他仔细一想,那个胖胖的人不就是让我写什么经过的那个人吗。想到这,一种警觉就从心底生了出来: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要搞鸿门宴?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就随着刘部长和老武走了进去。那个胖胖的王政委伸长胳膊与与郑治握手时用力很大,眼也专注地望着郑治,郑治清楚地感到这里面的另一层意思后,心里就猛一激动,也热情地回应着。

  郑治的心情已经变得不错了,他几乎没怎么让别人劝自己,就喝得头皮一胀一胀的,眼也越来越小了。当刘部长与老武推让着喝酒时,郑治也开始给王政委回敬酒了,人家为那事都先喝六杯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还有啥可记较的,郑治这样想着就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王政委,我回敬你两杯,那事啊从今天起就算没有了!王政委也很痛快地一饮而尽。接着,郑冶又给刘部长敬起酒来,话自然还是刚才对王政委说的那些,只不过说的遍数多了几次。郑治还准备给老同学老武再喝的时候,老武正对王政委说得起劲,放心吧我回去就发稿,那个专版过一个星期也一定出来!刘部长就说,武记者你看那版面费能不能再少一万了?老武一听这话,脸就紫了,就这个价我回去还得跟那个老头子好商量呢,别说再少了。王政委就出来打圆场,这事就这样定了,支持法制报是我们政法战线应该做的,不说这些了。大家在王政委的劝说下都端起了酒杯。

  郑治下了宣传部的车,觉得天旋地转的,胸口象有一个火球一样在也在转动,嘴一张一张地想吐出来。大门刚开,彩玲就出来了,他从诸秘书手里扶过郑治。郑治在彩玲和门卫的扶持下终于来了自己的办公室,倒在床上。躺下不久,就用手往嗓子里抠,抠了几下,嘴一张就喷了出来。彩玲捂着鼻子刚收拾好的时候,郑治就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想让我现场直播,不,不可能……有,有,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先跟我敬,敬酒了吗……

  九

  日子在人们的希望中就过得特别快,转眼间又两个星期过去了。郑治这天正与彩玲商量着如何加快自己去宣传部的办法时,刘俊友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一到这里就说郑治你看你那同学是什么玩意儿,这文章是昧着良心做的啊!

  郑治接过他递来的报纸一看:

  轻信传闻充当愚昧法盲传播谣言扮演罪恶使者

  烟城“110”忍辱负重保护国家财产

  ——烟城“104”特大恶性事件后记

  郑治看过后心里也觉得这文章写得有点太那个了,但已没有多少气愤的表现了。他知道这是老武那次来的结果,这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即使老武不写还会有另外的人来写,再说了那样烧警车打警察也是不对的,最起码说是过火行为,是扰乱执行公务。于是,他就对刘俊友说,这文章虽然写得也有点失实但有些地方也是事实啊,如果大家大事小事都来烧警车打警察,那国家不就乱了吗。

  刘俊友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似乎郑治已不再是先前那个郑治了,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一个人。郑治你今天是——刘俊友还要再说什么,郑治就截住了他的话头说,也许以前我们都太幼稚了!刘俊友愣了一会儿后竟大笑了起来:怪不得你前后变成了两个人,真的招安了!我幼稚!反叛朝庭的梁山好汉最终是要讨得为朝庭所用啊!边说边摇着头,走了,走出门十多步后又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彩玲来到郑治的办公室,郑治就问见到恁哥了吗?彩玲说,听我嫂子说他去北京了,要几天呢。郑治就有点急,他想起了吴东海曾经对他说的,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光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拨重用这句话。想到这他就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卑鄙了,但马上又给自己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自己要是有了权就会改变一下现在的状况,这些位子让现在这些人占着不是更没有救了吗?郑治一遍一遍地的想着这事。

  传达送来了他订的《都市晚报》。郑治打开一看,就停在了那里。彩玲不知道上面又登了啥文章,勾过头看。郑治说,你看你看谁又写了这篇文章!彩玲一看,原来一版又发表了署名郑直的:《请问这也是忍辱负重吗?--烟城“104”事件质疑》的文章。彩玲一口气读完,关了门,气愤地对郑治说,这文章肯定是刘俊友这人写的,他署郑直这名不正是要让县里住你身上想吗?上次是郑义,这次是郑直,他是要让你出事呀!郑治点着一支烟,很重地吸了一口,然后说,看起来这场官司非打不行了,这次去宣传部的事泡汤了!于是,两个人就坐在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的想心事。

  其实,郑治和彩玲哀声叹气的这几天,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诸副县长按张县长的思路正召集宣传部和组织部的人在讨论郑治的事呢。诸县长说,我们不再追这篇质疑文章了,这篇文章就真是郑治写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把他调过来不就是为我所用了吗。宣传部刘部长提不同意见说,他也太那个了,明知就要调他来了还写这狗屁文章!诸县长说我看不一定是他写的,也许是另有人写的呢,这也说不准。最后大家终于形成了统一的意见,严格地说是同意了诸县长的意见,因为他的意见也是张一把张县长的意见。

  这个会开过的后的第三天郑治就接到了调令。郑治接到这一张盖着组织部鲜红大印的调动通知,自己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原想自己不仅进不了宣传部而且说不准还会第二次进公安局呢!但事实就是事实,这盖着鲜红大印的通知不是假的,自己真的进了宣传部。

  天亮了,郑治眼圈黑黑的,但精神更饱满了,他裤子还没穿上就坐在床头点着了一支烟,他在继续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官场真他妈的说不透啊!

  有这张调动通知,再加上人们对郑义和郑直这两篇文章的关注,郑治的调动手续办得特别顺利,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全齐了。但郑治没有急着去上班,因为还有三天时间呢,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么急着去,再说还有一些同学要给他贺呢。

  十

  郑治去报到的这一天正是星期一,彩玲特意给他打上了一条铁红的领带,人就精神多了。

  郑治先到刘部长办公室。刘部长没有郑治设想的那种热情,只是冷冷地说,你以后就是宣传上的人了,宣传上还有许多具体的规定,以后你就明白了。部里根据你的特长对你的工作,作了安排,你到通讯科去吧。他说完就停了下来,仰着脸吐烟。郑治本觉得刘部长应该给他再说点什么,就没有马上离开,腰板依然很直地坐在沙发上。刘部长又吐了一口烟后说,去吧。郑治就站起来,很谦恭的说那我先去了。可刚挪动脚,刘部长就又开口了,对了,这是法院送来的出庭通知!郑治就猛地一怔,问道,什么?刘部长脸仍仰着说,有人把你告了,说你侵犯了他的著作权!

  郑治从桌子上拿过来一看,头就嗡的一下大了,原来是一个叫司义亮的农村通讯员把他告了,说他欺上瞒下,把那篇《烟城的警察你是谁的警察?》说成自己的,以此调到宣传部……郑治这一天不知是怎样过来的,他就觉得整个宣传部的人都对他怪怪地笑,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怪物!

  一夜过后,郑治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一是事情都出来几天了,再者他肯定是胜诉的,这文章压根就不是自己写的,自己在公安局都没承认是自己写的,更没有用这篇文章去欺骗组织,也许自己调到宣传部就是因为这篇文章,但这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他心里想,自己还要好好感谢这个叫司义亮的人呢,如果不是他,自己就永远冼不清这篇文章的干系!

  接下来的十多天,郑治感到脑子里很乱,并不全是因为那官司的事,而是自己对这新的工作有点儿摸不出头绪来,整天就是打水扫地看报纸喝茶。彩玲劝他说这不比整天在教室里讲得嗓子痛好吗!郑治没有再说什么,任日子一天一天地在人们的祝贺声中过着。

  开庭的这一天到了,郑治和彩玲一道儿早早地就上了法院。他们还不认识这个告自己的人,他想在开庭之前给这个司义亮谈点什么,确切地说是想嘲笑他一番。但九点到了,司义亮仍没到,郑治去问民事庭的人,那人就说今天不开庭了,司义亮因超计划生育和妨碍公务被他镇里派出所叫去了!郑治递上一支烟后就问,那什么时候开庭?这人说,开庭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这人肯定是有点神经,你还可以提出让他赔偿名誉损失费。郑治没有再说什么就告别走了。

  走在街上,脑子里却不停地出现自己被带到公安局里的事。

  已经阳历十二月份了,风也变得如水一样,凉凉的。一阵风吹来,路上的灰尘就呛人地飞向人们的鼻孔和嘴里。郑治用手一捂脸,转身看见法院大楼上那几个灰不溜鳅的大字,狠狠地骂了一句:奶奶的,这官司打的!

(杨小凡)
 
  2002-12-06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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