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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忘记长满青草的平原。因为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我走得多远多久，也无论多少人背叛我抛弃我，只要我一想到那一地的青草，和青草覆盖下的厚厚的泥土，还有青草终结处的村庄，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力量。我觉得我就像安泰，也许所有的人都是安泰，只不过我们没有时间来思索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总是被现实的某些表象所蛊惑，而忽视了我们最根本的关于自身的定位。
青草是我的另一种生命形式。这使我永远无法漠视这来自自然世界里的普通家族。有时候我能听到一地的青草唱出的歌，它让我忧郁的童年多了许多说不出的愉悦，也让我在寒冷的冬天里总是能够很快地接触到温暖的阳光。什么时候我离青草越来越远了，我就会想法走近它，然后采一把草叶，放在嘴里咀嚼，直到嘴角流出绿色的草汁，直到青草的气息回荡在我的胸间，这才安定下来，我动荡的心灵也因为草汁的浸润而变得柔软而宁静。这时，我多多少少地会生出一些很奇怪的想法，想到自已一旦死去，是不是也要放在青草里化掉，然后就像父亲和我每年用大量的青草沤出的肥料，撒在春天的地里，经过一个夏天的风雨和庄稼的吸收，我就会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
青草与我的生活和爱情、与我的心灵和思想、与我的生命和时间，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在我对于童年的不多的记忆断片里，都是些与青草有关的活动和场景，那些山一样高的草垛、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青草几乎淹没了我全部的童年时代，它让我在思维混沌的时候能够有一种清醒的认识，那就是自身与青草的血脉相通。那些夏季里疯长的草叶，无限久远地环绕住我，纠缠住我，它们就像温情的小溪，悄悄地流在我关于生命的最初体验里，让我卑贱的生命能够有一种比照，有一种关怀，这来自于土地世界里的植物，一直就这么生长着，存在着，最终它会完成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呢？或者超越自身？或者超越人类世界？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发芽、抽枝、开花、枯萎、融化？直到灰飞烟灭……
谁能为它唱一支挽歌？
在如血的残阳下？
能够生长青草的地方，也会生长快乐与痛苦。正如我们为了理想而奋斗，而过程也许会充满坎坷与荆棘一样。
但是，热爱是一种感情，思想却是一种理论。我虽然不能很好地游离于感性与理性的尺度空间，可是我童年就开始的思辩习惯还是让我能够读懂我周围的世界(我可触摸的世界)。那些生生不息的青草，比任何一种日历都更透彻、更残酷地记录着大地的变迁。实际上大地的主人既不是万物之灵的人类，也不是人类的宿敌和朋友，而是这些绿尽天涯的青草、以及与它相关的生命。它们共同组成了大地上的背景，然后由那些无关紧要的角色来装饰着大地。在这个关键的链条上，卑微者恰恰是最重要的，而一心要指点乾坤者，却是最滑稽的肥皂剧。在这里，本末倒置黑白颠倒成为一种潮流和时尚，它们构成了地球的历史和未来。
我的记忆里有上百种青草。它们一一出现一遍需要不短的时间。它们一年年地生长也抻长了大地的年轮。它们从山脉的开始到山脉的终结，从平原的开始到平原的终结，从河流的开始到河流的终结……始终如一坚韧不拔。它们并不是只为哪一个贫苦孩子的童年而存在，而是为所有孩子的童年而存在，为所有人的快乐而存在，为大地、为时间、为人、为动物、为太阳、为星空、为爱情、为悲悯……为一切的存在而存在，忠贞不二初衷不改。只要有一片青草，不论它长在山上还是长在水里，不论是长在平地还是楼角，它都会显示出一种生命的丰富与从容。即使它们什么也不属于，那么还有四季可以供它摇曳，它就在四季的树荫下，听着蝈蝈和蛐蛐们的叫声，然后看着我们长大。
我牢牢地记着有一种青草，像糁子，又不是。像狗尾巴草，也不是。它也结着一种类似于糁子的穗子。我家乡的人都管它叫“猪噜噜”，是因为如果将这种草的籽放在一张纸上，然后用嘴轻轻像唤猪吃食一样地叫“噜噜噜噜”，草籽就会在纸上忽忽地跑来跑去；还有一种草，它可以发出一种很香的香味，它的穗子也极有韵味，真像草中的花儿，人们都很喜欢这种草，所以就叫它“香草”；我最爱的草是菖蒲，它们大片大片地生在水里，水有多深，草就有多高，菖蒲的根上还结着小小的球形果子，我大一点时，还常常跟着小伙伴们去挖来吃，它的棒槌很大也很结实，冬天或者春天，那些干透了的穗子就会随风飘散，活像一片片天空的羽毛一样，点缀着景色萎糜的季节。在那些水泊里，或者河沟里，菖蒲就像玉树临风一般地装点着水面。芦苇和菖薄，就像水中世界的男人和女人，一个坚韧刚强，一个妩媚婀娜，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演绎着生生不息的爱情故事！哪些是最美的青草、哪些是最妙的青草、哪些是人可以吃的、哪些是牲畜能吃的、哪些是苦的甜的酸的香的哪些是……就是这些无处不在的青草，用最平易最直观的知识，让我明白日常的乡村生活里所蕴含的美丽与多彩。我曾经青草丛生的岁月，在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之后，青草终于成为我心灵与精神上最亲密的朋友，忠诚地守护着我，让我永远处在一种有泥土和青草气息环绕的有机的世界里。
聆听青草的声音，我知道我永远不及它的典雅与安然。在我成长中历数过的许多季节里，一直是青草，给我真正的安慰和抚摸，青草的光芒，以盖过太阳的光辉洒满了我的生活。那个遥远的、贫穷的、孤独的村庄，就在青草的笼罩中，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长满青草的春夏秋冬，是大地最永恒的风景。人的脚步总会跨过青草或踏着青草覆盖着的岁月，从出生走向死亡。在青草丛生的地方，从来没有人会怀疑生命没有季节，也从来没有人来面对草色漫漶而无动于衷。人们对于青草的认同，或许就是人类对于生存与生活的认同。没有一片草叶不点缀太阳，没有一株青草不反射风雨的恩泽。对青草的感恩，就像无边的草色漫延在大地上。
不论长满什么，青草总是这个大地最渺小也最伟大的、最永恒也最忠诚的伴侣。
假如说小麦给人的是幸福、高粱给人的是神秘、大豆给人的是宽容、玉米给人的是幻想，那么青草给人的，就是一种无限的怀念和永远无法企及的惆怅。最浪漫的青草，最现实的青草，最平凡的青草，最永恒的青草，它在风中飘荡，在露珠上舞蹈，它的歌声传给遥远的城市与附近的村庄，然后人们听到了一种亲切一种怀想。谁没有过去呢，谁没有难忘的岁月难忘的故人？青草就让你在某一个时刻，会突然泪流满面心灵震颤。那些在草尖上摇落的日子，一定是藏在内心深处的，只能在某一个下午翻出来晾晒的经历。而青草就在我们身边，成为人们唯一的知已。
所以有欢乐就告诉青草，有痛苦也告诉青草。
在那条没有开始的河流的下游，我曾在一片菖蒲茂盛的草丛里，幻想过将来的日子，那时我只有八、九岁大小，才读到小学二年级，我有限的知识让我无法越过没有边缘的华北平原，但我知道北大在哪里，也知道清华在哪里，我想过山是什么形状，海水是什么颜色。我知道大海离我非常近，只有不到一百里路，我脚下的大地，已经差不多是华北平原结束的地方(许多年之后的现在，我知道北京早逝的作家苇岸将他昌平的家乡称为华北平原开始的地方。由此我联想到地球的有限与无限，想到小时候闪现在大脑里的那些奇怪的想法)。有一天我长大，我就会骑上车子去看看山、看看海。看看那里有没有遍地存在的青草？这片异常茂盛的菖蒲和芦苇在微风中轻轻飘摇，像一匹五彩锦缎，一波波地跳跃着，把阳光筛成了美丽的波纹。这时我听到了迷人的歌声，自河的深处传来，悠悠地绕着青青的菖蒲缓缓弥漫，直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都乘着歌声飞向了天空……
唱着民歌和小调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贫寒的乡间，因为有了青草的装点而分外美好。
我身后的村庄，在青草葳蕤的四季，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它的故事。循环往复的日子在每一座烟囱上的颜色都是一样地朦胧和暧昧。唯一能够改变它们充实它们的，就是一片片的青草了。
青草开始发芽，人们就开始收割。最好的季节当然是秋天，每一座村庄的场院里，都翻晒着一堆堆的青草，等青草的水分被空气吸干，当它的绿色被阳光掩盖。人们就将青草堆成高高的草垛。草垛下都是牛羊和孩子们的乐园，随着季节的深入，草垛也会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它们是渗入岁月的水滴，是改变季节的先知。它们变成了家畜的粮食，同时也孕育了孩子们的梦想，我永远相信一个道理，在没有起伏没有层次的平原上，人们童年的梦幻大都生长在草垛下或者老房子里。因为它们在提供游戏场所的过程中，也潜移默化地成为了想像力生长繁衍的温床。每一个草垛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草垛都是一个节日。我曾经站在草垛上眺望远方，那望不尽的平原无限地伸展着，最后定格为一个弧形，我知道那就是地平线。再远处，就是海平面。土地和大海的终极，都在我的视线里，我却站在一个草垛上，它是我的山峰，是多少代孩子的山峰。
一旦登上了草垛，我就站在了四季的高处。
俯瞰着平原的感觉，如同阿波罗乘着太阳车环绕世界一般地波澜壮阔。我的梦幻一样的童年与青春时代，就这样永远消失在青草和村庄的深处！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是我故乡的一句谚语，我们那里从老人到孩子，几乎都会说这句话。其实在哲学的范畴之内，或者之外，人类与青草都有同样的意义。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
青草依然如水似风，时时刻刻地深入着这个世界，我平静地生活在青草的边缘。没有往事可以继续的岁月，始终让我的心灵在草叶上舞蹈，而我，就像那一片飘扬的芦花，没有回忆可以忘却，只有等待随风而逝。然后，平原和它的子民一起进入一片圣洁而纯净的世界，那是冬天。
青草的泪滴雪落纷纷。
（岸边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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