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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走笔

  一成都入梦

  成都,如一位绝色女子,在我的想象中款款而行。她把自己性格中的全部温柔,化作那流光溢彩的蜀锦,去取悦你的双眼;她又把自己性格中的全部泼辣,不动声色地沉到火锅的底部,慢慢地,去统治你的舌头,你的胃,直至全身的每一处神经。她不经意间洒落的一个湿漉漉的眼神儿,就逗出了大诗人杜甫的一场春夜喜雨,千百年来,潇潇不歇,滋润着许多中国人的心田。这还嫌不够,她又让那五代时的孟昶,用他灵巧的心和笨拙的手,把娇艳的芙蓉簪在她的秀发之上。孟昶是个诗人,偶然做了蜀帝,一个当了皇帝的诗人就能将最浪漫变成最现实。他让方圆三十里的成都城灿烂在一片娇艳如醉的芙蓉花海之中。成都,像许多城市一样,有着许多好听的雅称和别名;但没有一个城市能像她,让司马相如和扬雄,让李白和杜甫,让孟昶,让薛涛,让苏东坡父子,让郭沫若、沙汀、巴金、李劼人,让这些大大小小的文学恒星们一齐璀璨在她的夜空。

  二向梦而行

  火车驶离邯郸。

  不是向南,而是向梦。向梦而行。从坚硬的现实到温柔的梦境。

  暮色渐渐地降临在安阳与洛阳之间,降临在商与唐之间,司母戊大方鼎与唐三彩之间。接下来将是那历史的旋涡中心——西安。在坚硬的现实与温柔的梦境之间,历史横亘在秋后的原野上,让铁轨去一寸寸地丈量。历史把它全部的吊诡与悬念吝啬地掩埋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列车车窗之上,我们正行进在由秦入蜀的途中。瘦瘦的唐玄宗与胖胖的杨贵妃当年也是走在这条路上,带着仓皇与失意,带着一段让整个大唐王朝都负载不起的爱情。

  层峦又叠嶂,秃山连秃山,粗糙的像砂纸,打磨着人的眼球。“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蛾眉巅。”用不着你抒情,李白《蜀道难》的句子争先恐后地从心底往喉咙里涌。当一千多年前的李白感叹道“噫吁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留给后人的就只能是无奈与沮丧。你连感叹的权利都没有,你能做的只有敬畏,敬畏这造化的鬼斧神工,敬畏那比这山更雄奇更压迫人的传统文化。

  在李白和杜甫之后,还有比当一个诗人更荒诞更冒险的事吗?所以我们把智慧用在了打扑克上。但是山洞来了。你出一张牌,它还给你一个山洞。阳光刚涌进车厢,“呼”地又暗了下去。我们是在跟大山打牌。我们之中有学数学的风雷,整物理的杨冰,玩生物兼治精神病的刘姝煜,混进语文教师队伍里鱼目混珠的我,但没有人学过怎样跟大山打牌。整整一个上午,昏天黑地,头昏脑胀。一个山洞扑过来,杨冰说“服了,服了”;又一个山洞过来,杨冰歪着脑袋说“真服了,真服了”;又是一个,杨冰说“真服了还不行吗”。在接过投降代表杨冰的降书后,火车终于开进了四川盆地。

  三最浪漫和最现实

  关于蜀道,有一个经不起推敲的传说:蜀国的国君既贪财又好色(这真是个不幸的人),秦国垂涎蜀的富足,就派人散布谣言迷惑这个可怜的人,说秦国有头神牛,吃的是草,屙出来的是金子。蜀君信以为真,就不惜全国人力,耗费数年时间,硬是在石壁上,凿了一条天梯一样的栈道。于是秦国质量上乘的军队就跟在这头假冒伪劣的金牛之后,顺着这条栈道灭掉了蜀。而事实上,那头牛只是一头巨大的石牛,一个武士暗藏在牛肚子里,从里面向外塞金子。

  这个传说的另一个版本是:秦王选了五个美女,派五名壮士护送,要献给蜀王。行至途中,见一大蛇,首在穴中,尾露于外,五名壮士上前用力一拽,只见地崩山摧,一条道路出现了,五名壮士顿时化为五座山峰。李白《蜀道难》中写“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即指此事。这是神话,神话是人创造的;而宝成线的铁轨硬是从神话的肚子里一点点地穿了过去,神话也是由人来拆穿的。历史不就是一个不断产生神话又不断拆穿神话的过程吗?

  这条铁路是毛泽东时代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毛泽东是个诗人,他有能力让最浪漫变为最现实。

  四我是一条鱼

  火车一开进四川盆地,山们立刻就眉清目秀起来,含情脉脉起来,皮肤细腻起来。光滑、嫩白、有弹性。让这些山这些水去做广告,远比那几个丑丫头要好。这个地方永远都是刚刚下了一场雨的样子:红的是土,绿的是树,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上帝是个偏心眼。

  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鱼,摇头摆尾,吐着泡泡,在这个盛满了清澈的水与空气的大盆里游来游去。我是一个小泡泡,到了成都,火车一吐,我就化了。化在这温柔乡里。未老莫还乡,还乡断人肠。

  一个泡泡还用开会吗?听报告吗?评职称吗?向领导微笑吗?哄孩子吗?吗吗吗吗吗?

  五多情应笑我

  成都到了。我不是泡泡。成都也不是成都。成都是一个平庸的火车站,成都是一堆冰冷坚硬的水泥,成都是一条似曾相识的大街。一个念头闪过去:这条街该不是也叫什么人民路吧?一个路牌就像巴掌一样扇过来,上写三个大字,路灯底下觑得分明:人民路。它歪着身子立在那儿,嘴角向上,从肚子深处发出一阵冷笑。一瞬间,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怀抱着的东西,“啪”地一声摔落于地。满地的伤心碎片。以后我将怎样描述成都?说她楼长得比邯郸高点儿,人长得比邯郸矮点儿吗?说她是邯郸的一个放大品吗?梦乡遥,知何处?现实的疆域有多辽远,邯郸就有多大。二十八个小时的火车,仍没有开出一条人民路。

  第二天,当汽车行驶在城内一条颜色可疑的水边时,我甚至懒得打听它的名字。还用问吗,它一定叫“沁河”(邯郸的一条臭名昭著臭气熏天的河)。

  历史拖着霓虹灯的影子在柏油路上徘徊彷徨,找不到归宿。洗发水的广告牌以一个暧昧的姿态轻松地解构了杜甫们的精心营造。

  六浣花溪上不堪愁

  没有春回大地春风送暖百花争艳,不是金秋十月秋风送爽硕果累累,这样的好天气是上帝专门留下来给领导同志光临用的。老杜来得过于狼狈。那时侯他的年龄还不能算老,如果思想再解放一点儿胆子再大一点儿,他还可以来一场廊桥遗梦,把头发染黑或者干脆全部漂白还能再充一回男生。但他太不懂潇洒,弯着个腰,背上压着的是一路上都没舍得扔下的两个包裹,又破又沉,一个是国,一个是家。要不是拄着那条不合时宜的“致君尧舜上”的拐杖,他的腰早就断了。浣花溪静静流淌,把潺潺的水声缓缓地送进老杜那听惯了胡马交践的节奏的耳朵,像关切的询问,一声又一声:“出什么事了?偌大的长安怎么就容不下你?”委屈和疲倦一下子涌上了这个颠沛流离的河南人心头。浣花溪伸出温柔的手臂挽留了他,帮他取下了背上的一个包裹——家——安放在水边。老杜的背一下子轻了,他这才能稍稍抬起头来看看四周:“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

  为了给这颗伤痕累累的心疗伤,浣花溪拿出了自己珍藏的最温暖诗句。

  一千年太久了,久得让松柏翠竹长成了钢筋铁骨的森林,久得让黄鹂和鸥鸟婉转的歌喉嘶哑成了汽车喇叭的狂鸣。杜甫草堂蜷缩在楼群之中,像伸向路边的一只苍老的手。

  你们从老杜那儿拿走了多少,三十块钱的门票不该出吗?

  该!

  但那些墙不该绕来绕去让人头昏脑胀,全然没有老杜诗作那令人叹服的谨严。整个杜甫草堂就像一篇杜诗的拙劣的杂乱无章的译文。终于看到了茅屋,九六年重建的,漂在时间的表面,还没有在时间中扎下根去。舍南舍北皆死水,但见游人群群来。“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毛”的底片,冲洗出来的却是“到此一游”的肤浅快乐。但这不正符合杜甫的精神吗?只要大家暖暖和和高高兴兴,“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纪念堂里,大屏幕前,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正在聆听杜甫。她听了多久,我就观察了她多久。那诗句底下有英语的译文,她应该听得懂的,但她还是摇摇头走了,仿佛不明白这样的句子何以成就一个世界级的大诗人。

  诗就是在翻译过程中丧失的东西。谁说的?弗洛斯特。美国诗人。

  一曲浣花溪,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滋养成都的文化乳汁。杜甫。薛涛。韦庄。陆游。它甚至流进了与成都毫不相干的柳永与纳兰性德的词里,流进京剧的剧目里,却终于被时间翻译成了一沟工业废水。

  我坐在水边,燃一颗烟,祭奠那个美丽的传说:“有布衣女在溪边浣纱,一癞疥和尚要求代为洗衣,众人皆掩鼻而避,唯此女代为洗之,结果浣出满池莲花。”

  浣花人今何处去?浣花溪上不堪愁。

  七你看,你看,成都的脸

  少女耶律寒烟不会想到,自己跟嫂嫂的一次郊游,竟会邂逅一位射雁的美少年。

  你怎么来了?悦来茶馆腆着茶壶肚子眼皮也不抬地问我。

  是十块钱的“的费”带我来的。

  我只有五十块钱。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用来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

  一张打了六折的戏票无奈地耸耸肩,将我引向了川剧的对面。

  耶律寒烟的目光和美少年的目光刚一相接又慌忙分开,像两只扑棱棱的鸟儿。

  没有人是来喝那免费的茶的。嫂嫂当然也不是白喝茶的主儿。

  干什么?干什么?嫂嫂挡在了两人中间。

  锣鼓声有点儿震耳,敲打的却是少女心中最温柔的部分。

  他射中的不是雁,而是我。少女想。

  我把我自己射中了。少年想。

  该叫车夫送我们回家了。嫂嫂吩咐车夫。

  翘着小胡子的车夫刚停下车,就看见了少女羞红的脸。

  嫂嫂,你看。少女的手指着一张光滑秀美的脸。射雁的他怎么又赶起车了?

  看什么呀?看什么?嫂嫂顺着手指,看到的只是那张翘着小胡子的车夫的脸。

  嫂嫂看那,看那。少女说。就是他就是他。

  死丫头。嫂嫂心里嗔怪道。魂准是让那射雁的小子勾走了,看谁都是他了。

  短小的折子戏。轻喜剧色彩。川剧绝活儿“吞胡子”。不是为绝活而绝活,而是与剧情水乳交融。

  接下来是《顶灯》。一个大媳妇在惩罚她的爱赌钱的小丈夫,让他顶着油灯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直至她想象力枯竭为止。这出戏的深刻意义在于它让那些对自己妻子心生厌倦的丈夫们一下子醒悟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并由此生出继续牵手下去的坚定信念和万丈豪情。京剧里也有这出戏,但还是川剧来的本色。北京媳妇还是讲政策的,成都媳妇辣起来,你只有干挨的份儿。

  “吐火”和“变脸”终于结伴而来。三张大花脸。三领猩红的大斗篷。强烈、张扬的色彩极富侵略性。中间的大花脸一张嘴,“呼”地喷出一股烈焰。在烈焰之中,粗卤开始变得刚正,刚正转为奸诈,奸诈又成忠义,忠义化为英武,英武修成娇羞,世相百态,千奇百怪,尽在那袍袖一抖之间。

  十时间的袍袖

  时间垂下它那无情的巨大的袍袖,在它的抖动之间,成都又将会变成一张什么样的脸呢?

  锣鼓歇了。散戏的人群像水,从悦来茶馆那茶壶般的肚子里被倒了出来。顷刻之间,又被夜色这块巨大的海绵吸得无影无踪。寂静像个无边的托盘,托盘里盛着这两个多小时的锣鼓的喧嚣。而此刻,一切喧嚣都被夜之袍袖的一角轻轻拂去,像喝茶时轻轻吹去的表面的浮沫。一种韵味慢慢地从钢筋水泥之间,从空气之中,从历史的肺腑里渗出,你呼吸得到,却分辨不出来。

  这个时候,在大街上一个人走显得过于冷清;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又太快。它们从孤寂中开来,又倏地划两道红线,开到孤寂里去。只有那人力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铛,走的安静,走的凉爽,走的滋润,走的心平气和,又走的有那么一点点儿颓废。此时的成都,就像一块玉,而这玉正握在你的手掌之中。

(sunnyalways)
 
  2002-12-06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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