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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巷口的音像店,一个男孩的声音流淌了出来,“其实爱情就是啦啦啦”,林稚姗一下子被逗乐。其实爱情,其实,什么都不是。如果是,她不会走在这里。
这个夏天的巷子,槐花开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浅浅的香。喜欢是一种莫名的心情,一个月前她的两脚刚踩上这条小路,喜欢就来了。
去到最里面那个小院,隔了院门,看到小嘉正咧了嘴乐,林稚姗一天的疲惫顿时消去。倒底是小孩子,适应能力比她强。
“妈妈来了!”小嘉眼尖,绒线团一般奔过来,滚到林稚姗怀里。
慈眉善目的林奶奶递过来书包,“她的作业写完了,说是还要妈妈检查一下。”
这一个月,多亏林奶奶接送小嘉。三个月前才带小嘉来北京,孩子在托儿所,她总是加班,晚了,孩子哭,看护阿姨的脸色也不好看。可又能怎样,公司要召开玩具展示会,筹备事务繁忙,她是法律顾问,懈怠不得。
好在小嘉好运气,看路边小猫看得入迷,非要追到人家里去,这样认识了林奶奶。一老一小再加一个小猫,倒是和美。看林稚姗做得辛苦,还主动应承下接送孩子的活计,省去她心力。林稚姗求之不得,提出每月三百块钱的费用,倒把老太太惹恼了,“我和小嘉是缘分,这孩子灵气,我喜欢着呢。”
也好,就这样为小嘉认下一个北京奶奶。
一
林稚姗住的地方与林奶奶隔了半站地。回来时还要走过那家名叫彩虹的音像店,已经换了一个英文老歌,“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妈妈,听,这是你的歌儿。”小嘉停住脚步,小嫩脸喜盈盈地扬向她。
林稚姗一惊,从来以为小孩子的记忆不完整,却不知女儿还记得什么。
那一段苦不堪言的日子,喜欢放了这首歌反复听,不过是指望在一个遥远异域男人的声音里取暖。听歌的她愣怔在音乐里,只有一两次偶一抬头,看到女儿倚着门框,小脸怯怯张望妈妈。
是女儿让她犹豫,又是女儿让她下定决心。有时她想,如果一切依旧,她是不是还是那个骑着单车哈哈大笑的小女人。时隔两年,她还记得那天夏豫名的表情,像是霜打了的红薯秧子,“对不起,可是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她呆住了,母亲在婚前即有预言。而今,榔头一样击过来的不只是男人的背叛,更有他的态度。为何那个女人怀了孕,就来找自己的老婆,他们可是有三岁小女,难道肚子里的胚胎比地上走着的孩子还让人着慌吗?
“她不想打掉孩子。”夏豫名言辞尴尬。
林稚姗冷笑,原来那边已是烫手山芋,他要找了老婆做盾牌。要她去向第三者哭闹,还是要她让位,他并不明说。这种男人,名义上是窝囊,实则高明。
即便为了小嘉,林稚姗也要见那个女人。真是梨花带雨般的娇嫩,但是神态甚傲,是城市里那种典型的不知好歹的飞扬少女。见林稚姗第一面就开口,“他已经不爱你了,你该放过他。”
她注意到那女孩精细画出的扇形睫毛,偶尔盖下,美得让人着慌。难怪夏豫名喜欢上。
女孩本想她会伶牙俐齿扑打过来,孰料林稚姗只是安详地看定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女儿三岁了,很乖。我想你知道。”
“可是,他离不开我。”女孩子嘴里吐出几个字节,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几分优美,让林稚姗想起男人吐的烟圈女人吐的瓜子皮。
“你的孩子——”林稚姗犹豫。
“什么孩子?”女孩皱皱眉头,不明所以。
电石光火,林稚姗明白了,是夏豫名决意弃她而去,不过是扯了女孩子做谎。一时之间,心寒男人的卑鄙。
离婚时夏豫名提出房子归自己,其他一切全归林稚姗,包括小嘉。“玉滟住的是宿舍,我们结婚没有地儿,你可以暂时住小嘉姥姥那儿。”他吭哧憋肚地提出要求。
当初嫁给夏豫名,家里没人同意。姜是老的辣,还是母亲一眼知道结局。可是,不回娘家,又能去哪里,那个玉滟在几天后大张旗鼓地搬了进来。
“妈妈,阿姨为什么要住咱们家来?”小嘉的话扯出她的泪。她自问是否怯弱,从来她都是一个被动的人,夏豫名就是一个例子。
在玉滟搬进来的那天,林稚姗带着小嘉回了娘家。母亲一把抱了小嘉过来,心疼得掉泪。
巧的是,两个月后在网上找到北京的工作,薪金是她原来两倍。更主要的,不过藉着环境透个气,受挫之后谁能没有自我放逐的心。至于小嘉,只好暂时放在母亲家。
二
从林奶奶那里回到家,她会弄些简单的饭食,然后哄小嘉睡觉。
她照例拿来童话书,给小嘉一页页读。小时候家长照顾不过来,没有人给她讲故事听,她脑子里不外是美人鱼和卖火柴的小女孩。几天前去北京图书大厦查阅专业资料,才发现那么多花骨朵儿的孩子,在童话书里快乐着。
自觉亏欠小嘉太多,林稚姗一下子买了二十本回来。一个单身妈妈的幸福,不外是看孩子满足的笑脸。
“明天我可以去奶奶家吗?”听故事的小嘉突然说话,“叔叔要回家来,奶奶会做好多好吃的,也给我做呢。”
“可明天是周末了,小嘉不该再麻烦奶奶了。”
小嘉懂事,眼睛眨巴眨巴,不说什么。可是第二天,小嘉却百灵鸟似的早早起来了,林稚姗似睡非睡,感觉女儿的脸离自己很近,小孩子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暖暖地痒痒地吹着她耳边。
“妈妈。”是小孩努力压低的嗓音。她眯眼去瞧,见小嘉搬了小凳子坐在她床头,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渴望。头发还蓬蓬乱,可身上已穿了她最喜欢的有花仙子图案的小T恤。
“妈妈,你醒了吗?”
“妈妈,林奶奶昨天说,让我看着小猫。要不,它老去吃叔叔碗里的饭。”
“妈妈,我跟小猫在一起,坐着不动,不烦奶奶。”
林稚姗看出女儿一心想去,小小的她无限向往一个大家。尽管,离婚后不知为何,小嘉在她面前从不提起爸爸两字。
其实,带小嘉从兰州来京,她不是没有顾虑。
那一年,小佳在姥姥那里。姥姥虽是百般疼惜,可也年迈。林稚姗春节回家,见小嘉的第一感觉是陌生。小嘉没有冲她撒娇,看大人的脸色亦是小心翼翼,神态中多了讨好卖乖的成分。有一天,小嘉跌了一脚,林稚姗刚要冲过去抱她,却见小嘉自顾自爬起来,像个大人似的忍住不哭。这不是四岁孩子该有的,那一刻,林稚姗心疼无比,无论如何,她要自己带孩子。
外地孩子在北京入学,额外手续不说,额外费用更是一项接一项。好在林稚姗稍有积蓄,尚可应付。一大通跑下来,人都憔悴,连公司老板都看得出,“稚姗,要不要休息?”她微笑,有乖乖女儿,有如意工作,她已大大知足。
三
公司不大,老板是海归一族,懂得人文关怀。林稚姗单有小小一间屋,从37层楼的窗看向外面总是心旷神怡,在京城只身漂泊的她不自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一个栖息地。做得卖力,那是自然的。
安顿好后给老家打电话,口气亦是暖洋洋的,小嘉也好,她的工作也好。母亲的笑通过细细的电话线传了过来,“我们是不担心了,只是,有没有男人约会?”
她嗔怪,“哪里有!”
“那怎么行,本来就没有几个熟人,同事里有没有合适的?”
她沉吟不语。那个章临同,算吗?
初来时,只道章临同是她前任,与她办理交接手续。当时她新人有怯意,同时又惦记老家的小嘉而心绪不宁,面上便有了九分紧张。
章临同叫她,“要不,你先适应一下环境,隔几天再交接?”她却更心烦,以为人家嘲讽她的能力,赌气似的埋在那一堆资料里不抬头。
交接工作向来是令人头疼的,稍不留神,就会背上前任的黑锅。林稚姗有过惨痛教训,这次更是严阵以待,凡事签字在先,仔细得连一个钉书机都不放过。看章临同,更是暗地里戒备。立身处世,非得滴水不漏不可。
章临同却是轻松,偶尔也说了笑话给她听。她也笑,手上的活却不敢半丝松懈。后来情形却颇尴尬,交接完毕,她开会时却意外地发现章临同并没离开公司,而且还是公司的副总。原来,他是老板好友,合伙开了这家玩具公司。当初缺人手,由他先代了一阵法律事务。
不由暗笑自己的戒备,章临同再说笑时,林稚姗便轻松了许多,偶尔也会回笑。有一次她晚下班,给当时还在老家的女儿打了电话,边哭边笑。谁料被章临同看到,他没说什么,端了一杯热咖啡过来,点头离去。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之间的温暖,也就存于那一杯咖啡的热气吧。
几个月后,公司二十来个员工去京郊作拓展训练。其中有一项是空中飞人,队员需在限定时间内,爬上一根柱子,然后在柱子顶端起跳,抓住对面半空中尚距一人多远的一根单杠。临到林稚姗,人好赖爬上去了,可心惊肉跳,怎么也不敢去跳着抓那个单杠。
时间一秒一秒过,底下的人喊着加油。她是小组最后一个,不能拖后腿。
“稚姗,放心,根本没问题。”章临同的声音稳稳的,不知为何,当真扫除了她的恐惧,几秒钟后她漂亮地完成了那个动作。她对他,有一个信任。
但也就止于此,她是单亲妈妈,而据说他刚刚热热闹闹地打完离婚,她不想惹出是非。对于他的邀请,她是一概拒绝的。
四
林稚姗拐到街角的一家蛋糕店,现做了一只蛋糕,提了去林奶奶家。只听得小嘉一路叽喳,明显比刚来京时活泼许多。
“稚姗。”
是章临同。世界真小。小嘉却比她还反应快,“章叔叔好。”小小身子一下子跳过去,被章临同抱到肩膀上。
林奶奶娘家姓林,婆家姓章。章临同解释,“我并不知道她妈妈是你。”见她没生气,一把拉了她来吃林奶奶做的四喜丸子。
她说话倒不多,小嘉一个人把其他两人的笑全赚了来。
“妈妈老爱生气,一生气就让我坐地上,还使劲打我屁股。”小嘉明显喜欢章临同,没几句就懂得撒娇,人小鬼大地抗议起她的虐待。
章临同看稚姗一眼,“小嘉,我给你妈妈说一声,不让她这样。”
谁料小佳老成地皱一皱鼻子,小大人似的摇一摇头,“叔叔,没用的。说了也白说,妈妈心情不好。”
林奶奶看一眼儿子,“奶奶没孙子,这可好,小嘉来了,以后就住奶奶家吧。”
自然是不能住的,可是有了这顿饭,小嘉周末赖在奶奶家的时候多了,章临同回老屋的频率也明显多了起来。只是到了公司,林稚姗又做回了林稚姗,浅浅地笑,不露底细地聊天。章临同要开车送她回家,她也只是偶尔答应,他的车里,放她喜欢的love me tender.不过,一个女人如她,受过伤,再接触男人,虽说带了一点期盼,可观望的成分多。章临同虽抛出橄榄枝,可她却不敢轻易将感情送人。
一天下班时,他特意去她办公室里等,“反正你要接小佳,我要去母亲那里。”态度很坚决,不容拒绝的架势。跟了他回家,开门却见一桌子饭菜,小小的蛋糕上茶了六根红黄绿蓝的蜡烛。小嘉像个受宠的小公主,早已稳坐在椅子里。
她眼角润湿,惭愧自己竟忘了女儿的生日。熄了灯,在橙色烛光里看章临同和孙奶奶,竟微妙了产生了一家人的认同感。
林奶奶看出两人之间的那点苗头,有时与稚姗闲闲地唠叨自己的儿子,探不出她口风,转而劝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合意的可别错过。”
林稚姗含糊应了,倒也不说什么,与章临同之间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只是,偶尔她也接受他的邀请,带了小嘉去看儿童木偶戏,或是逛北京游乐园。小嘉对他的依恋一眼即知。她自己呢,何尝不喜欢他平和的微笑,随他去和平门附近一家清真饭馆,吃地道的羊杂碎汤,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
那一阵子,她心里是踏实的温暖。可是说到爱情,那是一场心与心的运动,听说他很不情愿与太太离婚,那么,他心里的旧爱是否已清理干净?
一个周五晚上,他专门约了她去国贸的星巴克。
“我太太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去了美国留学。我们吃了很多苦,我们假期打工,攒钱去看梵高画展,去打高尔夫,去加拿大和巴黎,她教会我生活。她是个享受浪漫的女人,国外生活很苦,可是她很乐观。后来,我先回国,一年后她跟来。可是,她不适应,半年后吵着要回美国。”
林稚姗微微不快,嫉妒他回忆的语气竟是淡淡的温馨。
“后来,我才知道,我回来那一年,她在美国爱上了自己的健身教练,她离婚,也是为了他。我努力过,怕她误入歧途,可是拉她不回。”
“没想到会遇到你,我以为离婚已经耗尽我精力,不会再动感情。可是,稚姗,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们办交接手续,你的样子吗?”章临同的语气突然转入高亢,仿佛一条刚露出地面的暗河,一下子跳跃起来。
她却突然厌恶起自己的角色。“不要拿我来填空!”她反应激烈得吓人,根本不听他任何解释。她离了婚,却依旧期望迎接一份纯净的感情,谁的感情都不要打折扣。
想逃逃不掉,以工作为借口的聊笑没有了,可是人还是会见的。只是,她不给他机会。在林奶奶家,他们的问候缩至最简短。再后来,他自己主动回避与她见面。
那曾经的一段,便成了夏日枝头的一点红,艳艳的却失了真。想起来,还以为是一个梦。
五
玩具展示会结束,效果喜人,随之而来的合同协议却是大头,林稚姗甚至比会前还要忙,晚上常要八九点钟才去接孩子。夏天的晚上,人们睡得晚,胡同里的几个老人包括林奶奶在内,在路灯下摇了扇子聊天,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则围了一小桌喝啤酒。
小佳玩的不亦乐乎,连她到了,都没感觉。
“叔叔,我拼好了。”小桌上,是一个米老鼠拼图。脚地下,躺着那只小猫。
“唐老鸭可要检查一下。”章临同一撩帘子出来,笑一笑,“这么晚?”
林稚姗僵着脸去拿藤椅上小嘉的书包,却不料小嘉跑过来扯她衣角,“妈妈,我今晚可以和奶奶一起睡吗?唐老鸭我还没拼呢。”
“拼图可以带回家嘛。”
“不,回家又没有叔叔。”典型一个小小卖国贼,不知道一句话弄得两个大人都尴尬。
最后协定,章临同送她们回家。小嘉坚持拽他们的手,让两个大人走一步悠一步,自己两脚腾空打坠巴,然后呵呵地笑。
路灯下她偷偷瞄他一眼,却碰上他迎接的微笑。这两周,他们两人都不好过。可是今天,她又把自己慌慌地丢进了他的微笑里。
小嘉睡着后,他才离开。送了他到电梯口,回吧,他说。
她应了,却不挪地儿,看着电梯门打开。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她慌慌地问。
好像没有。他的微笑一如既往。
她看着电梯的数字在变换,一层层往下走,她的心一下下空起来。到一层时,她才想起什么,跑楼道的窗户往下看,可是隔了好一会儿却没见他的身影。她以为自己看得晚了,他已经走过了,不由得又有几分懊丧。
回了屋里,翻了翻刚买的画报,却索然寡味。章临同的微笑像是生根似的,赶也赶不跑,办公室里,拓展训练基地,烛光后,路灯下,电梯里。
敲门的第一声,她没听见,一个劲儿地想着他。第二下,才惊觉,一下子冲到门口,是他。他进了门,却是不说话,也不看她,好一会儿才咳嗽一下,像是会议之前的开场白。
什么,她问。
“我刚才走着上来的,开电梯的女孩好像是男朋友陪着,我不想再打扰他们,走着上楼的。”他说话的速度明显不同以往,有些磕磕巴巴。
十二层呢,她说,也是低了头,没有让他进房,两人就在门厅里站着。
好一会儿的冷场,他终于抬头看她,“稚姗。”声音倒是很稳,可是那两个字丢在空气里,却像个炸药似的,烧着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人已被他没头没脑地抱住了。
其实爱情就是啦啦啦,她卧在他的怀里,突然想起这个句子。其实爱情,她一下下摸他的脸,实在想不出爱情是什么。捉他的手到胸前,林稚姗心里十二分清楚,是这个叫章临同的男人把她点燃。
试着开始,试着忘记。试着幸福。
(时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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