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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上海的雨季,青灰的雾打湿了大格子的人行道,路边街灯的光,变成了一小团桔色的,模糊的蒲公英。铸铁灯柱仿造了当年法租界的样式,看起来像一个老旧的舞台道具。长着斑驳黄绿叶子的法国梧桐,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八十多年前,在人们称之为法租界的地方,俄国人在一个街心花园塑起了普希金的铜像。八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有着忧郁诗意眼神的男子,在周围繁乱而优雅的乐声中,依然凝视着他远方的娜塔丽亚。

  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坐落于曾经法租界的俄国区中,被称为是这个都市的校园中最美丽的。其中的五幢洋楼,水池,竹林和假山石,都被安排的优雅妥帖。在梧桐飞舞的悬铃中,在上海雨季久散不去的灰雾中,默默的散发着一点怀旧,一点感伤,一点浪漫凋败的气息。

  作为校产出租的萨莎和席家,以及校长室和图书馆,它们曾经的主人是谁,几乎已无从考证。只知道最出名的九号楼,是蒋介石和宋美龄结婚后买下的。老式的西班牙建筑,攀满了微微发红的爬山藤,像所有久处于南方城市的植物一样,变得娇小柔韧,让人这样看着,却舍不得去拉一拉。

  老房子的石阶,因为年代久远而慢慢被磨损了,中间浅浅地陷下去。最底下的一层台阶,也许因为地基下沉,变得只剩半级。走进去,就会感觉到上海特有的潮气,从已变得不那么坚硬的木质地板中弥散开来,稍稍一走动,地板就发出空空的声音,让人忍不住觉得自己像大象那么沉重。于是,即使再小的孩子,走到这里也会安静下来。女孩子学着走路时脚尖着地,上楼梯时,把手放在雕花的扶手上,挺直了腰,慢慢地,一级一级的走,从小看外国电影学公主的姿态,终究不是白白浪费的。

  楼上一间间房间,似乎是从前的卧室。顶上吊着玻璃做的灯,在上海潮湿的空气里,久久地粘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土,变成了灰黄的颜色。老房子惯有的电力不足,都体现在这种打开后,明明灰灰微红微暗的灯光中。从前生火的壁炉,上面雕着细致的花纹。翻修房子的时候重涂了油漆,到底是没有从前精致,边边角角的细部都淹没在干了的油漆里。开惯了空调的孩子,常弄不清壁炉的作用,就像是无法想象自己睡觉的房间里摆了一团火。

  这样的地方,总好像应该出现在电影里,也许还应该有周璇又细又韧的歌声,或者衣柜里白兰花和粉饼的香味。蒋介石和宋美龄结婚后就搬到这里住。曾有一次见到他们的结婚照,宋氏三姐妹中最小的妹妹,到底没有宋庆龄那华贵和雍容,好像是第一次穿上漂亮衣服的女孩,谨慎地在脸上摆好笑意。而她身边的蒋介石,则是一个微微耸着肩的,矮小的男人。这样看不出一点英气和霸气,将来成为国民党头领的人,却为自己和太太的房子,提了“爱庐”的名字,并叫人刻了石碑放在花园里,好像有一点浪漫的情怀在里面。现在这块石碑放在养了许多金鱼的池塘旁边,偶尔开喷泉的时候,上面的红自被沾湿得发亮,一点看不出沧桑的痕迹。到是旁边一块样子颇像狼狗的假山石,因为一代代小学生调皮的忍不住去攀爬,而莫名其妙的少了一只耳朵,仿佛年代久远一般。

  这样浪漫的,带着上海租界特有的华贵和败落气息的地方,却因为牵连了一点风情也无的政治因素,让人丧失了想象罗曼蒂克的余地,曾翻到过一本老版的“黄河”协奏曲的谱子,上面被以前的学生用蓝黑钢笔记了语调狠狠的听课笔记:“此段内容‘河东千里一片大好’是赞美国统区王明路线的,要坚决摒除。”同外墙嵌满鹅卵石的九号楼一样,沾满了白色恐怖遗留下来的,肃杀的气息。与物质本身无关,而与沧桑的时光有关,让人微微叹息。

  而生活常常是,现在的人,无法看清过往的本质,而过去的人,也无法窥探未来的真相。

  蒋介石也许永远也想不到,这幢楼在历经那么多年的岁月变幻后,最终被上海音乐学院沿用下来。而后,在一年一年的乐声不断中,渐渐变为沉寂的历史象征。曾是卧房的小间,现在成为重奏和专业课的琴房,重粉的雪白墙灰盖住了从前放床和镜子,长年累月留下来的一小条脏的印痕。四周的墙壁为了隔音。挂满了厚重的绛红色窗帘。

  “我们以前在9101开演奏会的。”有同学回忆起来说,“那是靠池塘的一扇窗破了,小学部的家长就把小孩从那里抱进去,然后隔着窗户说‘快点呀,侬去摸摸这个琴呀’。”她比了个样子,学那些家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学的自己都笑了出来。

  “那时候很紧张的,弹得不好要挨骂,于是就在边上的琴房里拚命练,几个人挤一间,也听不出自己在练什么,一片混乱,一直到上台前一分钟。”有同学说起来,还紧紧地捏着手,“那个时候,还有人跑上去同手同脚的,上去又是敬礼,又是鞠躬,或者弹完希里哗啦地跑下来,也不好好谢幕。”他说的不停的笑,“真是一点风度也没有。”

  可大家就是在这一次次上台中慢慢成熟起来的啊!9101的旧钢琴,黑健的前端,都被磨的光光的陷下去了。这么多年下来,又多少人在上面演奏过,或许在这些人里面,有的已出国留学,成了教授,成了职业演奏家。而他们以前,都又在这里第一次紧张上台的经历,第一次学着上台怎么好好的对音,怎样擦拭钢琴键,连一点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曾经的曾经,流落到上海的俄国人,在法租界里学法文,做像棍子一样的长面包,烧现在家家上海人都会烧的、放了番茄变了红红的罗宋汤。传说的俄国公主在舞厅里跳舞,抛洒着她那又冰又妖媚的笑容;白俄的女教师,穿这像苏联老电影里面收紧腰的裙子,穿梭在街头巷尾,叫小孩子浅显的钢琴曲,落着一点属于将要成为红色政权的国家的气息,落着一点北国忧伤寒冷的崇洋气息。

  而现在这些气息,像是被打翻了的杯中的水,在地上,在阳光里慢慢蒸发,留下了模糊的,却又擦不掉的水印,俄国区的普希金像,在那些动荡的岁月里被砸毁了两次,但离他一箭之遥的老房子,却一点也没受创。几十年以后,里面渐渐传出柔和,相融在空气中的乐声,在战乱和革命的年代过去后,依然柔美和坚定的乐声,像贺绿汀的《牧童短笛》的欢乐,肖邦清愁而柔韧的波洛涅兹,或是莫扎特不带一点点愁苦的歌声。白俄的女教师在已从这里消失,曾经在地图上显得那么壮大的俄国名字繁复的国家。可从前的楼房一直乐声缭绕,俄罗斯学派的地位人在世界乐坛中屹立不摇。而看着这些的我们,则是一个新世纪初的流水落泥,沉迷于一段过往时光的浪漫。

  也许有一天,深夜,某个晚归的学生经过此处时,看见那些老洋房上轻轻浮动的爬山藤,因为想起它经历的沧海桑田的岁月而停下脚步,然后听见自己的心中,轻轻的“扑”的一声,那是时光涌动,尘埃落定的声音。

(nolicier)
 
  2002-12-09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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