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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的歪树

  和庄的整场际遇就像是一棵长歪的树,桃木常常这么想。

  桃木的窗前就有这样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挺拔。确切的说它其实并不长在桃木家的这个院子里,而是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根在那边,枝叶却探头到这边,而且越长越偏离的样子,似乎在贪图着墙外的风景,侧面看起来就成了一棵歪树。树下有双人的长椅,刚刚好在树荫的庇护之下。奇怪的是在这椅子上的却很少看到情侣,可能是两个刚刚擦完车的男人,可能是两个拎着青菜豆腐的妇女,又或者是两个女孩子各自举着小说在看。

  这棵歪树几乎占据了桃木窗外全部的风景,在明亮的季节里树叶在风中发出好听的沙沙声,若是赶上一场雨,树里叶间满是亮晃晃的,泛着桐油般的光泽;最美的自然是秋天,绿和黄演绎着千变万化的色阶,勾魂一般的妩媚;当所有的颜色归于尘土后,冷瑟的季节就到了,光秃的枝杈互相敲击着发出低鸣,和着哭一般的风声,说不出的孤寂。桃木觉得时间在这棵树上的轮回全说在这单薄的叶间,孕育、新生、成长、繁盛、衰败、死亡然后等待再一次的新生。

  看的久了,桃木觉得树的成长其实是很寂寞的,一旦扎了根生命的轨迹就已注定,不断的向上是唯一的乐趣,只期冀着高些再高些可以把那些局部的风景看到完整。因为不甘寂寞吧,所以偶尔有枝杈开始出轨,旁生到别处去触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新鲜,于是有着这层层的分叉,于是长成了歪树。

  “你是一棵抗挣过未来的树呢。”桃木觉得这棵歪树就像一本摊开的书,等着她读进去。

  桃木在一家公司的广告部做着琐碎的案头工作,整天俯首于喧嚣的音乐和缭绕的烟雾中完成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创意,有着猫一般敏锐的触觉和懒散的天性,神情时而萎靡时而激越。对于桃木,有同事形容,“当我坐在毕加索里悠闲地兜风时,却发现你像一只气球般的飘在空中,还在慢撒气。”

  桃木听不出其中的褒贬,不过并不以为意。

  做个气球其实也挺好,有风的时候就稳当的晃在空中看尽美景,累了找个树杈停下来,一样的高过地面的脚步;若是不留神跌跌撞撞的碰到地上,更有理由期待着被谁拣来给了一场新的生命。

  桃木觉得怎样都是新鲜,重要的是自己掌控着全局。

  一个男人,桃木和他从郑钧的“灰姑娘”聊起聊到尽兴,分手后就播通了他留下的电话,拿出一副标准的电台口音,说某某先生您好,这里是国际友情速递节目,有一位小姐为您点了一首郑钧的“灰姑娘”,请您欣赏。然后把屋子里的音响开的惊天动地,在歌曲结束的那刻桃木准确的掐断电话,再无任何关系因此他的感谢或者其他的什么无从得知。

  一个男孩子,桃木不深不浅的交往了近2年,关系终被毕业而横腰斩断。渐渐断了联系半年后的一个早晨,桃木被刺眼的阳光晒醒,忽然就决定为他做些什么。男孩子喜欢在网上充当写手,桃木于是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出自己欣赏的那几篇文章,设计、排版、装订成册,托了一个正好去他在的城市出差的朋友,特意嘱咐着用当初他们特有的联系方式找到他。跟着男孩子的信就到了,沉甸甸的躺在桃木的信箱里。桃木拆都没拆就丢进了垃圾筒,那个蛊惑的早晨已经和现在无关了。

  桃木的感情就在这些碎片一般的经历中进进出出,桃木觉得自己过的寂寞又新鲜,因为永远不知道哪一天的那个人会出现在哪里,自己又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第一次和桃木提起庄的是部门的创意总监,大家在酒吧里喝到七七八八的时候,总监忽然把头凑过来,说桃木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吧我觉得庄人挺好的,而且好象还没结婚。桃木觉得有些好笑,总监这“而且”两字加的蹊跷,难道说如果人家结了婚,我就肩负着破坏家庭的任务么?

  一个中年男人口中的不错的男人,似乎不错到可以横刀夺爱,这是庄留给桃木的第一印象。

  庄是桃木公司聘请的商业顾问,那是一家台湾的本土公司,庄是负责桃木他们这个项目组的组长,地道的台湾人。在桃木心中,台湾是一个神秘的城市。从前还是小女生的时候,桃木和大家一起看港台的言情书,几本比较下来,发现香港的书中描写的生活永远是衣着光鲜饕餮不断,人人都不用工作赚钱,每天不过是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鞋子谈情说爱。而在台湾的书中,出产的则更多一些爱情,那些打动桃木的故事亲切的似乎触手可及,于是桃木认定了这是一个有着丰富情愫的地方,所以会盛产爱情。再后来桃木看台湾的漫画、听台湾的歌曲、研究台湾的广告,自觉这是一个文化底蕴厚重的地域,某些东西触及桃木的内心,令人浮想。

  “台湾”于是给素未见面的庄身上下了定义。

  后来因为桃木负责的宣传册需要相关公司提供资料,庄的公司自然也列在其中。桃木是最后拨通的庄的电话,因为心里有着说不清的期待声音竟失掉了往日的沉稳。

  庄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明显的台湾腔调。耳朵一向很挑剔的桃木对声音有着一种敏感,凡是听到奇怪的普通话桃木就觉得耳朵受了虐待。而庄持的声音恰巧是桃木记忆中那种很好听的男声,内敛节制并且认真,挂断电话后,桃木忽然记起自己好象连谢谢都忘记了说。

  桃木开始有意无意地从同事的口中打听关于庄的事情,只是大家知道的都不多。“见过一次,装一件绿色的西装,感觉挺舒服的。”这是桃木部门唯一见过庄的女生安的评价。桃木相信自己对声音的判断,庄应该是一个温和的人。在见惯了身边那班如刺猬一样张扬好斗的男生后,桃木觉得“温和”形容起来容易,其实是内涵阅历的综合指数。

  庄是第一个给桃木发来资料的人,并且打了电话来确认。只听到“你好”两个字桃木就准确的说出了庄的名字。电话那边有着一秒的停顿,然后开始温和的笑,话筒中的笑意就传染到了桃木的脸上。

  放下电话一旁同事很奇怪的看着桃木,“桃木,公事?”

  “是啊,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你从来说公事都是空白的声音,怎么这次听起来怪怪的?”广告部的同事们把所有不带感情的东西一律称做空白。

  “哦,没什么,嗓子疼不敢大声讲话。”

  宣传册最终因为其他资料提供的滞后而拖了近半个月才出炉,桃木一向习惯了合作伙伴拖沓的工作作风,因此对于庄的认真负责,桃木心里又有了一丝感谢。

  终于见到庄是又半个月后的事情了。桃木公司组织了一次关于商业的研讨会,桃木和安担任着接待的工作。细细的高跟鞋把桃木折磨的苦不堪言,正坐在一旁偷懒,安忽然神秘兮兮的跑过来说,“桃木,那边走过来的就是庄。”

  桃木忽的一下子站起来,耳边忽然静到只剩下鞋跟踏在地面的声音和自己“砰砰”的心跳。

  走过来的庄穿着淡灰的棉布衬衫米色的布裤子,拎着一个半旧的包,脸上带着桃木熟悉的笑容,或者说是桃木记忆中一直有的熟悉的笑容。

  “您好,请先在这边签个字。”桃木使自己的声音尽量的平稳,偷偷看庄的表情。

  “谢谢,你是桃木?”庄带着桃木熟悉的声音伏在桌前签名,签完字抬起头来看着桃木。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第一时间帮我找到那些资料呢。”桃木的心中有着瞬间的惊喜,原来庄也记住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的说。”

  桃木领着庄来到了会场里面,和庄的第一次交谈就结束在这几句简单之间。

  庄坐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手机关掉,桃木注意到,那是一款和自己一样的ERISSON T28.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会场像往常一样不断有着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看着接电话的人满脸的无所谓,桃木就注视庄桌前始终沉默的手机,心里那个模糊的印象又清晰了一层。

  庄的发言很简短,却深刻切题,听的总监频频点头,桃木看的出总监眼中的赞许,就想着那个晚上总监在酒吧说的话,竟不小心笑出了声,惹的安在椅子下面狠狠的踢桃木的脚。

  桃木留神看了庄的无名指,果然空空。

  庄就这样不急不缓的走进了桃木的生活,桃木一样在每天吵破天的音乐声中做着没完没了的工作,头脑偶尔间歇的时候心里就有着某种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虽然有着庄的电话,无缘无故的打过去总是有些唐突,桃木不知道庄喜欢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吃什么东西,庄的一切和现在的桃木没有任何交集,桃木想,安心想找到联系也许并不是一件难事。

  桃木在GOOGLE搜索庄的名字的时候纯粹是因为好玩。安就曾经在无聊的时候这么干过,结果发现自己一个普通的名字竟然扮演着如此多的角色,大到政府官员,小到三年级的学生,安为此感慨了一个下午。

  令桃木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真的在网上找到了庄。桃木讶异的张大了嘴巴,忍住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心底那份感觉却慢慢转向了喜悦。如果说要了解,这算不算是个好的开端?

  那是一所中学所有毕业生的一寸黑白照片,庄就排列在其中,眉眼自然是相差不大,脸上却是青春正浓的样子;头发短短的立着,笑的心无芥蒂。

  桃木想着上次那个在研讨会上出现的庄,又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留在歪树上的时间,封进照片里的时间,这无孔不入的时间。

  ICQ是桃木想到的第二个方法。那是一个国际范围的聊天软件,前提当然是对方也在使用这个软件,并且最起码有一条信息是在现实中找的到的。桃木登陆了自己的ICQ,想了想,在查询用户的那栏尝试的输入了庄的电子邮箱,电脑思考了几秒后,跳出了答案。

  看着看着,桃木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庄,实在是个很可爱的人,把真实的自己全部留在了网上。35岁,台北人士,商业顾问,喜欢游泳、旅行和高尔夫球,喜欢吃冰淇凌。

  那一定是庄,那个昨天笑容单纯男生,那个今天笑容温和的男人。

  桃木把庄加进了自己的好友名单,从此开始了在网上似有似无等待的日子。

  沉寂数久的小信封亮起的时候,正好是一天中桃木唯一可以见到阳光的那刻。桃木所在的办公室是那种所谓的开放式办公,最好的采光全部被大大小小的经理圈进自己的领地,而桃木他们的这个区域只有正对的一间狭窄的落地窗,每天只有在接近下班的时间会有着一丝的阳光吝啬的照进来,可算是落日前最后的光辉了。通常到这个时候,桃木就喜欢闭上眼睛把头全部伸进光影,感受中央空调里的自然光。这次当桃木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庄的那个小信封毫无征兆的在一闪一闪。

  “还没有下班?”庄自然是知道这就是桃木,因为桃木也很诚实的登记了自己印在名片上电子邮箱。只是让桃木奇怪的是,庄对于和桃木的邂逅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是啊,我在晒太阳呢。”桃木对庄讲了自己每日和太阳的约会,引的庄一连打了一串的笑脸。

  “搞广告的女生总是能发现隐藏在生活中的小小乐趣。”

  “所以,我可以在这上面找到你。”这本是桃木最想告诉庄的,打在电脑上却变成了“乐趣是无处不在的,关键在于一双发现乐趣的眼睛。”

  庄是上来收一份邮件,因为晚上还有着事情,所以三言两语过后就和桃木说再见了。桃木调出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偷笑了一番,招呼身旁被一个报广折磨的痛苦万状的安,“走,请你吃大餐去!”

  两个人在公司旁边的川菜馆吃掉了一斤半的水煮鱼、外加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干煸扁豆,最后终觉不尽兴,又加了一份拔丝地瓜,只吃到连腰都直不起来。安扔掉筷子,奇怪的看着桃木。

  “怎么了,你不是连我也想吃了吧?”

  “桃木,你今天不对劲!”

  “怎么啦?”

  “我是因为被工作摧残所以大开吃戒,你不是通常不吃晚饭的么,怎么今天像刚从非洲回来?”

  “看到你受苦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么!”

  看着安将信将疑的表情,桃木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幼年时藏宝贝的时代,心中充满了有一个小秘密的喜悦。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桃木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完水,习惯性的去看窗前的那颗歪树。天气已经在渐渐的变暖了,树木开始抽出了新芽,黑暗中桃木看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带着稚嫩的绿意,却奇怪的觉得自己听见了它们在夜风中拔节的声音。原来树喜欢在无人的夜里安静的成长,忽然地就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桃木觉得,这真是可爱的一天。

  庄很少在网上出现,偶尔遇到不过是很简单的聊上一两句。桃木觉得这种了解的进度实在缓慢,桃木的心思又开始活动。

  也算是巧合,桃木这阵子正在痴迷着一位台湾作家的书,翻遍了大小的书店却一直找不到。无奈之际,桃木忽然想到了庄,或许庄可以帮助自己买到倾心已久的书,书又可以给桃木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见到庄。

  再一日在网上碰见的时候桃木说了自己的请求,庄很爽快的答应了,并告诉桃木自己正好在五一的时候会回台北。

  “只是你要耐心一些,因为我这次会回的久一些。”

  “没关系,只要能在今年结束之前让我拿到就好。”

  桃木的五一随着家人去了澳洲度假,在这个以考拉闻名的国家里桃木爱极了这些每天要花上近乎20个小时睡觉的小家伙。桃木买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几乎全部和考拉有关,甚至巧克力也是各异的考拉模样。其中有一只考拉形的钥匙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意犹未尽的伸着懒腰,神情极为娇憨,于是桃木就管这只钥匙扣叫“我爱睡觉”;后来发觉“我爱睡觉”的身上似乎有着神奇的催眠效果,连着在枕边给了桃木好几个酣睡的夜晚。桃木忽然记起在和庄为数不多的聊天中,庄曾说过自己的睡眠不好,常常没着理由就失眠了。这“我爱睡觉”似乎买来就是为了送给庄的。

  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间了,初夏四处弥散的甜香让桃木的生物钟莫名的兴奋,晚上总是睡的很晚,睡前会打开窗户享受温和的夜风和风中各种细碎的声音,窗前的树已然是一副枝繁叶茂的模样了,白天吵闹的鸟儿不知躲在哪片叶子下做梦,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的呓语;早晨醒的更是早,刷完牙站在阳台上迎着裹满露水的晨风和柔和的日光深深地吸一口气,新鲜的气息在牙齿间四处的游走,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快乐的战栗。

  桃木觉得自己新鲜的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庄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依旧拎着那个半旧的包。

  “这是给你买的书,因为又新出了一本我也帮你一起买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庄把书递给桃木。

  “啊,太好了,多谢多谢!”桃木的喜悦不知道是因为多了一本不在预料中的书,还是更没预料的庄的细心。

  “这是送给你的,作为一点小感谢吧。”桃木拿出了“我爱睡觉”。

  庄的眼睛里闪出一种意外的喜悦,立刻又有一种了解的微笑,这是桃木期待中的表情。

  慢无边际的闲聊中,桃木开始在庄的身上发现自己的影子。

  庄和桃木一样偏爱着城市的公交车,喜欢看车外缓慢晃过的风景,千篇一律的画面可能因为某个人的加入或季节的轮换变的生动;喜欢看车上人各种各样的表情,喜欢揣测正在交谈的两个人的关系,这是隐藏在公交车上的猜谜游戏,只有看的出谜面的人才懂得其中的乐趣。这一直被同事们嘲笑的爱好原来庄和桃木一样的迷恋。

  “因为,这是你和这座城市最好的对话方式。”庄说,“尤其对于我而言,这是使自己尽快容入自己一个陌生的城市的最好方式。”

  “还有散步,我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喜欢在街上闲逛,喜欢看所有的人都在行色匆匆,只有自己是游离在时间之外的这种感觉。日坛路是我最喜欢走的一条街,尤其是秋天,满眼是金灿灿的银杏叶,美的没法说!”

  庄看着桃木一脸陶醉的模样,“你是喜欢这种置身度外的感觉吧”。桃木立刻就沉默了,有着一种被揭穿的心虚。

  再接着聊,桃木又发现自己正在研究的台湾一家百货公司的广告庄竟然待过相当长的时间,庄对于桃木熟知这家公司同样的奇怪,因为在台湾这家公司的名气并没响亮到可以飘洋过海。

  两个人的谈话就被这些巧合一一串起来,有时候讲着讲着桃木就有些心思恍惚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故事中被称为缘分的东西。

  “你自己在这边工作,你老婆没意见啊?”桃木故意装作不经意的问,心里到是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般的得意。

  庄的脸竟然有些红,“不瞒你说,这次我五一回台北就是去结婚的,所以请了长假。”

  “哦,那你可太不象话了,留新婚太太一人在那边。”桃木吃惊的发现自己回答的如此不加思索一般,像是一个准备已久的答案,却很清晰的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哗啦的碎了一地。

  “没有办法,我们谈了五年的恋爱,我又在这边工作,再不结婚我可怕她跑了呢!”庄开玩笑的说,“想不想看看我们的结婚照?”

  “好啊好啊!”桃木讲的很大声,脸上立刻就是一副兴致很高的模样。

  那是一个笑容很灿烂的女子依偎在庄的旁边,桃木很容易就读到了照片背后的“般配”二字。

  “你老婆很漂亮呢!”

  庄很得意的笑,“她还觉得照的不够好看。”

  “那你可以告诉她,我都想象不出好看的她是什么样子了。”

  庄结帐的时候,桃木看见了那枚细细的戒指套在庄的无名指上,像是平空生出来的一般。

  在回去的士车上,庄的驾照掉了出来,照片上的那个男孩胖乎乎的,笑的一脸无心。看桃木在一旁偷笑,庄很得意,说每次换工作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很好用,因为总是感觉很阳光很有活力的样子。

  照片拍于91年,庄刚刚服完兵役,还是踌躇满志的年纪。

  桃木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恍然,仿佛被时间织起的网绊了个踉跄。1991年,庄在台北某个照相馆对准镜头微笑,然后快门一闪的时候,桃木也许穿着校服在学校操场做广播体操,双眼被树叶间散落的阳光刺到发痛。这不过是生活中无数平常时刻里的某一刻,却在若干年后被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系在了一起。彼此的轨道当然不会因此而改变,只是一闪而过的悸动,在桃木的心底开始泛滥。

  桃木请了一周的假,每天出门随便的找辆公车,在随便的一站下车,然后就在被自己随便选中的街道上游荡。桃木发现自己居住了这么久的城市原来隐匿着如此多陌生的街道,走着走着,桃木就在想,如果,如果在这随便的一条街上遇见庄,一定告诉庄,说自己喜欢和他一起在街上走,这和爱情无关,纯粹是因为这好不容易碰见的共同爱好。

  休假的最后两天,桃木一个人去看了海。

  还未到旅游旺季的海显得有些寂寞,到了晚上更是安静的让人发慌。海浪一波一波的打在礁石上,自己和自己唱着歌曲。桃木听不懂海在唱些什么,却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底那个永无可能的愿望。

  拨通了庄的电话,桃木愉快的声音加在海浪声里在空中传播,“庄,我们在海边玩呢,海声很好听啊……”

  “砰”的一声,远处一个亮点骤然升空,绚烂的大花就盛开在天际间,又幻化成千点万点,流于黑暗。

  “桃木,这劈劈啪啪的是什么声音?”

  “那是烟花。”

  庄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桃木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晚上早早上床,书看不到几页就扔到了地上,早晨闹钟响成一片依然蒙头大睡,体重却是直线下降,头发开始疯长。

  于是桃木开始用庄送的梳子开始梳头,那是离别的礼物,一把桃木的梳子。

  庄在送之前开玩笑的问桃木这边的送礼有没有什么忌讳,桃木摇头,于是庄就拿出了这把梳子。桃木其实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桃木,脑子里想的竟是很久以前的那首“梳子的情话”。念书的时候桃木极喜欢这首歌,曾在宿舍立下豪言,说谁主动送自己一把梳子就以身相许。原来,连自己的许诺都不过是事过境迁罢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窗前的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杈,桃木发现,夏天的时候枝叶挡住看不到,实际上这棵树歪到竟然撞翻了墙头的几块砖瓦;又有什么用呢,根是动不了的,所有枝杈做的努力不过是徒劳的伸长一些,却终究改变不了根本。

  歪树的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游荡的小绿)
 
  2002-12-10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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